上週六(9/19),第三屆「為野生動物而走」遊行在立法院旁聚集出發,近百人參加。三年前這群人第一次舉辦遊行時,主辦單位說那一年遊行主軸是遊蕩犬貓對野生動物的傷害。到了第二屆,主軸依舊停留在遊蕩犬貓。到了第三屆,儘管邊邊角角多了些抽象模糊的其他訴求,遊蕩犬貓依舊循例成為最具體被針對、撻伐的對象。
這樣的「為野生動物而走」狠狠踏碎了處境悲慘野生動物的希望。第一,它嚴重扭曲了野生動物所面臨的傷害威脅之真正面貌,帶來誤導、反教育一般民眾之效果;第二,野生動物所面臨的眾多傷害威脅的確包括遊蕩犬貓,因此盡速有效降低遊蕩犬貓數量至關重要,無奈「為野生動物而走」狠甩從世界衛生組織(WHO)、世界動物衛生組織(WOAH)、到國際伴侶動物管理聯盟(ICAM)一致推薦的有效減量方法,發揮著絆腳石功能,拖慢問題獲得解決的速度。
一、扭曲野生動物所面臨的傷害威脅全貌,誤導民眾
「為野生動物而走」是句清晰響亮、涵蓋範圍徹底全面的口號。內行人看了遊行訴求可能會皺眉質疑:口號難道不該改成「為傷害野生動物的其中一項單一因素(遊蕩犬貓)而走」嗎?但一般民眾就只會獲得一個簡單印象:遊蕩犬貓若被餓死,野生動物便能安好。至於重重敲響著野生動物喪鐘的人類大開發——癌細胞般蔓延擴散的科學園區、AI狂潮下失控的晶片工廠數據中心用地用電用水需求、為了光電而消失的森林溼地水庫生態、為風電而犧牲的飛鳥海豚、光電風電及其他事業廢棄物對土壤水資源的污染、人類經濟活動所助長的極端高溫、乾旱、暴雨洪災、食物鏈破壞——既然全從澎湃響亮的「為野生動物而走」遊行消失得無影無縱,自然不可能在民眾被塞滿「遊蕩犬貓殺光野生動物」意象的大腦中再佔一席之地。有心或無意,年年舉辦的「為野生動物而走」在媒體推波助瀾下幫了「大開發派」大忙。民眾像全神貫注目不轉睛盯著逗貓棒的貓一般緊盯「遊蕩犬貓」,無暇關注資本主義病態經濟邏輯在第六次地球生物大滅絕中扮演的角色,金字塔頂端財團巨擘因為這年復一年的遊行而能更放心大膽變本加厲破壞地球。
二、阻撓打擊有效的遊蕩犬貓減量措施
世界衛生組織(WHO)、世界動物衛生組織(WOAH)、國際伴侶動物管理聯盟(ICAM)分析了無數國家的無數案例,從未看過以禁止餵食來餓死流浪狗的作法能成功減少流浪狗的例子。非但如此,連大規模移置收容甚至撲殺都被視為效果不彰。相反的,這些組織一致倡導的解決之道是以流浪狗的大規模絕育挑大樑,再輔以飼主責任、晶片登記、教育宣導、社區協力等措施之全方位對策。近日WHO特別舉流浪狗絕育覆蓋率100%的不丹為例,呼籲各國仿效。這類成功案例背後關鍵的特徵包括:1)避免因狂犬病造成人類死亡所導致的恐懼,而膝射地訴諸直覺上認為必能立竿見影的頭痛醫頭解方;2)人與人互助合作,聚合不同互補力量完成減量所必須歷經的步驟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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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野生動物而走」猛力拽著台灣走回頭路,令人痛心地推升人與狗以及人與人之間的對立衝突,將原本為減少流浪狗數量而聚合的善意能量消磨殆盡,使處境危險的野生動物更看不見磨難的盡頭。就像過去的不丹曾在「狗會傳播狂犬病致人於死」的恐懼下訴諸了直覺、膝射式的大撲殺錯誤解方一般,在台灣,「狗會咬野生動物」的恐懼也讓「禁餵犬貓」、「餓死牠們」被奉為解決問題的神器妙招,天真地幻想台灣14萬隻流浪狗能一隻隻在全民配合下被餓死。狗是人類餵出來的物種,不僅這份不曾間斷的親密連結能上溯幾萬年,同時人就是有抹滅不去的人饑己饑的天性。禁餵倡議者眼見鋪天蓋地的污名化不奏效,竟著手推動「餵食入罪」,硬要將餵食者扭曲成「飼主」,央求以法律制裁那份不忍流浪犬貓挨餓的惻隱之心。
到人類滅絕那一刻,我們大概都見不到毀地球的污染大戶被繩之以法。現在號稱最關心生態的一群人卻磁吸著社會資源能量,忙著讓流浪狗餵食者「入罪」。台灣流浪狗數量是14萬隻不是18萬、20萬、25萬隻,無數出錢出力幫忙捕捉犬隻絕育的餵食者絕對功不可沒。如今在「禁餵」、「餓死牠們」歪風下,默默付出的身影竟漸淪為被戴上高帽子、人人可辱的鬥爭對象,這當是巴望著流浪狗數量能早日下降的野生動物最害怕見到的景象。
禁餵運動長期以鄙視態度看待動保,認為主張餓死流浪犬貓的野保才是披著科學家白袍的優越知識分子,頻頻指責動保人既不理性又不懂科學,只會從「愛」出發卻闖下大禍。實際上,情況很可能恰恰相反。禁餵運動及「為野生動物而走」慣常訴諸悲情,用賺人熱淚甚至煽起怒火的影片、照片、故事來販賣禁餵敘事。他們所擅長的科學研究(如傷救的野生動物有x隻是被狗咬傷咬死)雖顯具重要參考價值,但距離得出「禁餵是最佳解方」結論實有十萬八千里之遙遠距離。數十、數百、甚至上千隻狗曾咬過野生動物,就要14萬流浪狗齊受餓死集體懲罰,這是可怕的報仇,不是理性解決問題。如果不丹永遠停留在「狂犬病害死了這個孩子、那個孩子、多令人悲傷憤怒、應殺死所有流浪狗」、「統計數字顯示被流浪狗咬傷有y%機率染上狂犬病、z%機率死於狂犬病,所以應趕快殺死餓死流浪狗」的層次,不丹永遠不可能達到獲WHO大加推崇的100%流浪狗絕育覆蓋率。格局放大、眼光放遠、身段放下,自能看見與社區、餵食者以及致力大規模絕育的動保團體彼此尊重、協力合作才是為野生動物帶來曙光最快最佳的途徑。
「為野生動物而走」另一巨大盲點是錯估收容移置的角色與能量。連犬貓因禁餵令而被餓死都覺得無所謂的這群人矛盾地以「動物福利」為藉口反對動保長期推動的TNR(捕捉、絕育、原地回置),並喊出TNSA(捕捉、絕育、收容、認養)口號作為反制。台灣公立收容所就算爆量收容也只能消化9,000隻流浪狗,私人收容所同樣狗滿為患。那些沒辦法再往裡塞、也不可能被認養的其餘13萬隻狗,台灣社會是希望牠們有繼續繁殖能力,還是沒有繼續繁殖能力?如果是後者,就必然是由TNR挑起解決問題的大樑。TNSA可以並行,也一直以來都在並行,只是角色遠低於TNVR。禁餵運動將長期為減量努力的方法及其背後的不同協力者(包含餵食者)批得一無是處,號稱該改用他們提出的「新」方法,結果那「新」方法其實非常古老,而且角色十分次要。
我們不幸活在一個經濟掛帥、高污染科技當道、資本獨裁、年輕人早早學會凡事大大依賴包裝行銷的時代。「為野生動物而走」不免俗地拿著「生物多樣性」包裝紙包裝一套邏輯非常可議、整體來看與生物多樣性背道而馳的遊行,卻也熱熱鬧鬧邁入第三屆。這幾年來,在這張膚淺的生物多樣性包裝紙包裝下的「教育宣導」用力教孩子壓抑人饑己饑惻隱之心,散佈欺侮弱勢的價值觀。除了大開發派原本該為所破壞的生態與棲地承受的撻伐全被誘導聚焦到遊蕩犬貓身上而笑得合不攏嘴之外,台灣社會中始終存在的「仇浪」群體或個人也順勢滿血回歸,在網路上散佈又酸又嗆時而不堪入耳的「仇浪」、「仇餵食者」言論,撕裂著社會。如果過去幾年的遊行為台灣社會帶來了什麼改變,很難看出是什麼正面的改變。蓄意餓死遊蕩生命的主張毫無違和感地擺在「適得其所」標語旁;幸福可愛受人寵愛的品種家犬入鏡「為野生動物而走」文宣,不知情地成為鼓吹人類蓄意餓死同類的代言人。台灣這套「高價舶來犬貓若在家吹冷氣穿名牌,得活;土狗就算18代祖宗都只知台灣這塊土地,只因沒飼主就是『外來種』,該死」的劃分標準,究竟是建立在什麼樣的價值之上?
上週,荒野保護協會舉行了《愛的生態學》紀錄片放映會。影片主角、深度生態學實踐者Satish Kumar溫柔道出:奇奇怪怪的分別心、滿溢的自我,為世界帶來了無盡的戰爭與生態的毀滅。任何告訴你「愛」是問題、惻隱之心是問題、要你「咬緊牙、狠下心殘忍」的「解方」,切勿輕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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