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張鈞凱專欄：台灣缺少豈止一封「給阿嬤的情書」

叫好又叫座的中國大陸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終於在台灣有了放映的機會。在桃園電影節的引進下，空前絕後播放了兩場「超級場」。據說線上系統一開賣，才5分鐘就宣告售罄。從影廳座無虛席的盛況來看，完全可說明在兩岸政治對立的氛圍下，台灣觀眾仍然對於對岸的優秀文娛作品，充滿著高度的期待。文化的影響力，確實超越了政治阻隔的藩籬。

一向對大陸沒好話的陸委會副主委梁文傑也到桃園觀影，不過還是維持其一貫的作風，硬是要蛋中挑刺，開酸電影內容不敢著墨新中國前30年的政治動蕩，以及人民的苦難，可謂十足見不得人好的酸葡萄心理。事實上，電影從不避諱苦難，因為苦難本身就是近代中國的同義詞，而升斗小民能靠著情義精神與書信往返，在出外謀生之餘又與原鄉家人維繫情誼，其實就是常人在苦難環境中的掙扎與超克，也是《給阿嬤的情書》之所以賺人熱淚的動人之處。

筆者已經二刷這部電影，一次在上海，一次在台灣，兩次有著不一樣的感受。尤其在台灣觀影時，電影對白的潮汕方言，與台灣普遍使用的閩南語，帶來了難以言喻的親近感。電影所描繪的時代背景，雖然兩岸處於分離狀態，台灣走上了另外一條現代化道路，但台灣做為一個多數來自大陸移民的社會，數百年來庶民所堅守的原鄉情感，不只展現在書信，還體現在祖先祭祀與家譜傳承，還是能夠從電影「下南洋」的主線中得到共鳴、共情與共感。

片名《給阿嬤的情書》，就電影主角而言，阿嬤不只一位，潮汕的淑柔與暹邏的南枝，都是「阿嬤」的寓意所在。再加上阿公木生之名，不只是一個家庭的開枝散葉，更是中華民族的枝繁葉茂，小人物內心蘊含中國文化的仁心底蘊，才有可能將情義的張力發揚到極致。這部電影的成功之處，更是一位男性導演，透過女性的視角，經由溫柔的力量，串連起文化與個人之間的流動與煥發。

散場之後，偶然聽見同場的朱延平導演對友人如此評價：「這部電影在台灣一定會大賣。」當然，前提是要能夠抽中每年10部的大陸電影限額。平心而論，桃園電影節近兩年來，都能適時巧妙地引進具有代表性的大陸電影，例如去（2025）年的《里斯本丸沉沒》，以及今年《給阿嬤的情書》，除了策展人的慧眼獨具之外，更需具備逆風的勇氣，從而打造一個難得的兩岸交流平台，以文化與藝術拉近彼此，降低仇恨與敵意，可說是功不可沒。而幕後穿梭的電影人，讓兩岸幾乎快要斷絕的連帶能夠延續下去，同樣讓人敬佩不已。 （相關報導： 王慶民觀點：「祖籍」還是「祖國」─《給阿嬤的情書》熱議下，海外華人身份認同及與中國關係 ｜ 更多文章 ）

《給阿嬤的情書》能在台灣放映，讓台灣觀眾看到了中國大陸電影事業的飛躍式進步。不需要再用宏大敘事或口號，也不再需要將國家透過顯著的符號擺在眼前，任何一個小人物的故事，經由細膩的情節鋪陳，一樣能夠打動人心，意義深長且感染十足。在台灣有一種看法，認為大陸自陳凱歌等第5代導演之後，已經無法再產出電影佳作。然而，如此說法根本低估的大陸電影人才輩出與臻於成熟的事實。這也是台灣執政者害怕的大陸真實實力，才會想盡辦法急於給所有作品都貼上「統戰」的標籤。

今年暑假檔期，另一部大陸電影《歡迎來龍餐館》正在崛起，筆者剛好有機會在上映的第二天，就在北京看到了這部撼動人心的傑作。電影由沈騰主演，開心麻花參與出品，以及大紅色的海報，讓人以為是一部喜劇，實質上卻是沉重又沉痛的主題。在中東烽火四起的今天，電影將觀眾帶回發生於20餘年前的伊拉克戰爭，透過戰火與灶火的互文手法，重思美國以「反恐」之名入侵伊拉克，對當地百姓帶來的巨大傷害，包括如何利用美國價值觀建構了一代又一代人們的「中東認知」。

美國國旗在電影中豎立又倒塌，對照的是伊拉克受砲火中創下孩童們恐懼無助的臉龐。當台灣與西方世界一起痛斥著「恐怖分子」，電影裡進駐伊拉克的美國大兵，將6、7歲的孩子們視為「未來的恐怖分子」，一名來自中國的廚師則慢悠悠的回應道：「如果沒有你們，這裡為有『恐怖分子』嗎？」這段台詞反映出這部電影站上的新高度，中國電影不需要跟著好萊塢頌揚個人英雄主義，也不需要靠著美式價值用大場面營造戰爭電影，反而跳脫出了西方的認知與敘事，對現實發生的悲劇進行反思，從平民的立場重構「反戰」的話語。

電影用中華美食貫穿全片，也突出了中國特有的價值觀：民以食為天。食物折射出來中國人對於安定與太平的嚮往，一個遠離家鄉的小廚子，想做與能做的遠遠不是一道道的菜餚，而是安身立命的追求，並經由內化思想之中的仁義之心，自助互助。一家遠在伊拉克的中餐餐館，大火與鍋氣呈現出來的美食，承載的其實是中國人與生俱來的悲天憫人。而這套世界觀，恰恰是西方帝國霸權邏輯主導下的意識形態，最為缺乏的人性元素。

《給阿嬤的情書》導演藍鴻春在上映第一天就看了《歡迎來龍餐館》，在淚流滿面的同時，他評價後者「是在動蕩中守護與希望的象徵」。兩部電影確實有著共通性，同樣聚焦於離鄉背井的小人物，分別用書信與食物寄託了「情義」。在筆者看來，《歡迎來龍餐館》也是一封「給戰火兒童的情書」。這兩部中國電影的出現，既是偶然也是必然，代表了中國人想要傳達給世界的「普世價值」。台灣的政治力量把中國大陸電影拒於門外，等於也是向世人宣告，我們與進步價值的距離有多遠。 （相關報導： 王慶民觀點：「祖籍」還是「祖國」─《給阿嬤的情書》熱議下，海外華人身份認同及與中國關係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原鄉人文化工作室執行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