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血來潮,參加了一場名為「矽基民調-秒級模擬民意」的研討會。
由於傳統民調拒訪率太高,耗時費錢,民調業者另闢蹊徑,利用人口學資料、政府各部會公布的大數據,根據母體結構,包括人口特徵、社經條件、媒體接收習慣、政黨傾向等屬性,虛擬出3000個矽樣本(類似AI 代理人),遇有民調議題時,運用AI餵食即時新聞和相關訊息給3000個虛擬矽樣本,再針對這3000個矽樣本,進行調查。這就是所謂矽基民調。
矽基民調的虛擬矽樣本,具有仿真特性,相當於母體結構的等比例縮小版,無需抽樣,就無所謂抽樣誤差。矽基民調,不需要訪員撥打電話,直接在雲端,針對3000個虛擬矽樣本,模擬調查,透過AI,依照過往累積的問卷答案模型(甚麼樣的樣本結構,贊成比例多少?不贊成的比例有多少?多少比例不回答、拒答或不知道),自動「分配」回答問題的比例。經由這套演算法,矽基民調可以瞬間得到3000個矽樣本的意見反饋。
簡單地說,民調業者在AI後台建構了3000個虛擬樣本,一旦接獲民調委託案,無論是政治性民調、選舉民調還是商業意見調查,業者撰寫好問卷問題後,直接丟給AI,不出幾秒鐘,AI就會根據分析3000個矽樣本的「回答」,將調查結果反饋給電腦螢幕前的我們了!
就像我們在手機、電腦螢幕上,選擇AI模式,詢問Google、MSN,中共會在2027年武力犯台嗎?不同的AI模型便會根據這段時間媒體的相關報導或官方說法,整理出一長串的觀點,提供給提問人。只不過,在矽基民調模型裡,輸入上述的問題,得到的答案,是AI分析3000個矽樣本「主觀意見」的「集合」,而不是客觀的資訊和事實。
矽基民調能取代傳統的抽樣電話調查嗎?撇開艱深的學術詰辯不論,研討會中倒有些有趣且發人深省的插曲。
第一個問題是,矽基民調的虛擬樣本,真能精準地反映母體的真實結構嗎?
研討會的主辦單位TPOC檢測虛擬矽樣本時,發現了一個「奇特」的樣本----「女性、29歲,國中學歷,月收入6萬到10萬」。計畫主持人認為,這個樣本,與他們從事多年民調的經驗不合。
我坐在台下,不免啞然失笑。這樣本,不是不符合民調專家的經驗,而是傳統民調根本找不到這樣的樣本! 事實上,這樣的樣本,一直存在於現實環境中。
以現今網路世代而言,「她」很可能是帶貨的直播網紅,也可能是用顏值身材或是某種特殊技藝,在直播間爭取打賞的年輕女性。晚間6時到10點是傳統電話民調進行的時段,這時段,類似的樣本,正忙著,座機不接,手機關機,或是再跟粉絲溝通,民調訪員根本Reach不到。而她們每月的平均收入可能還高於6萬、10萬呢!
網路世代沒來臨前,很多芳齡2、30,國中學歷、月收入6萬10萬的女性,民調也接觸不到。她們很可能是在特種營業場所工作的女性、遊走快炒店、啤酒屋的酒促妹;她們的月收入不是學歷決定的,而是由顏值、客人對她的服務滿意度,以及小費多寡決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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類似樣本,傳統民調的抽樣方式是找不到的,即使不小心遇到了,受訪者也不會對訪員說實話。理論上,這樣的樣本,根據大數據建構的矽基樣本應該是存在的。只是,缺乏實際生活體驗的民調專家,不了解罷了!
傳統民調Reach不到的樣本,還包括了年收入在母體前5%的企業主、投資家、專業經理人、金融業鉅子、股市炒家、有錢的繼承人等。畢竟,收入是中國人的秘密,沒有人會將實際收入告訴電話那端的陌生人。虛擬的矽基樣本則不然,我們可以假設,虛擬樣本裡可以觸及前5%的有錢人,而且,「他們」百分百誠實。
當然,財富分配最低10%的低收入者、90萬無法自理生活的病患、住在安養和長照機構裡的老人,傳統民調也接觸不到。夜間工作者、包括值夜班的護理師、餐廳廚師、服務員、清潔工、外送員、保全人員、爆肝的程序開發員、工程師等等,傳統民調樣本裡,也沒有他們的身影。
除此之外,像北北基桃這樣的生活圈,許多中產階級的中年夫妻,買不起蛋黃區的住宅,戶籍寄在父母家,自己移居蛋白區、甚至蛋殼區外的社區,通勤上下班。這樣的家庭成員,其實也是地區性民調的絕緣體。更別說,北漂、中漂、南漂的年輕人,接到民調電話的機率有多大了!
社會結構變遷,橫向、縱向社會流動劇烈,民調的拒訪率越來越高。有些民調工作者私下承認,現時民調的拒訪率可能達到90%!這些事兒,民調公司不會告訴你!因此,所謂完成了1068份問卷,95%信心水準下,抽樣誤差為±3 %,根本是沒有意義的!
那麼,手機民調,找得到那些固網電話民調接觸不到的「移動人口」嗎?
也夠嗆!因為,手機號碼的區塊(手機號前四碼如0932/0935即為號碼區塊),是NCC配給行動電話運營商的,運營商則依照用戶申請的順序、以及用戶自行挑選的號碼,配發給用戶。儘管申請手機號需繳交雙證件,但是,手機號和戶籍所在地,完全無關。
住家的固網電話號碼,是依照住家地址配發的。手機號碼則無關戶籍地址。 所以,用手機進行地方性民調(如台北市選民意見調查),無法得知收話方是不是台北市選民,也無法確認受訪者是否誠實。不知道母體,手機民調自然也就無所謂抽樣誤差了!
其次,科技始於人性,民調也始於人性。誰願意、或者說誰有那個美國時間,在手機上跟民調訪員暢談呢?勉強說來,手機民調只能問一兩個特別簡單的問題,問題多了,複雜了,我很懷疑手機民調的效度和信度。
不僅如此,誰又知道,訪問者撥通手機時,對方所處的環境適不適合接受訪問?如今,電信詐騙橫行,多少人的看到手機螢幕出現陌生號碼時還願意接聽電話?按人性和現代生活環境,可以推估,手機民調的拒訪率,只高不低。
研討會上,還有一個矽基民調的「結果」,讓主辦方大惑不解。
他們用矽基樣本,針對前一陣子台北市爆發的虐童案,試著做了一次市民對蔣萬安和沈伯洋的支持度起伏的「民調」。計畫主持人將事件分成4個階段,並將4階段的相關新聞,餵食給矽基樣本。
不料,到了第4階段,民進黨議員在議會中質詢、要求蔣萬安道歉時,蔣的聲望反而比教育局長道歉時還提高了些,沈伯洋聲望則相對下降了些。預期的「高潮」並未出現,反而倒轉。計畫主持人,因此大惑不解。
我個人初步「觀察」,這調查踏進了三個「誤區」。
第一個誤區。他們餵食矽基樣本的「新聞」,多來自社群媒體,特別是極度偏綠的「脆」(Threads),「脆」不是新聞媒體,「脆」傳播的 ,與其說訊息,不如說是「態度」。「脆」和其他社群媒體的主要用戶是政黨傾向偏綠的年輕族群。相反地,挺蔣萬安的群體,基本上不是「脆」的用戶。他們對蔣萬安的支持,不受「脆」或其他社群媒體的影響。
第二個誤區。3000個矽基樣本極有可能自帶偏見(Bias),用同一套矽基樣本,針對某些政治議題進行調查,極有可能誤導委託者和閱聽大眾。(譬如,我們問台北市選民、假如明天就投票,你會支持蔣還是沈?或者,問新北市選民,假如就投票,你會支持李四川還是蘇巧慧?猜猜看,誰領先?領先幅度有多大?)
第三個誤區。民眾對政治人物的好惡,往往源於直覺,也常常是經過比較得來的。綠營市議員質詢蔣萬安,影響不了蔣的聲望,是因為選民喜歡蔣萬安市長,更勝於討厭某些民進黨議員!
有趣的是,計畫主持人承認,蔣萬安的顏值是很多選民對他有正面評價的原因。民調也顯示,沈柏洋改變髮型後,選民好感增加,這也顏值改變帶來的加分。民進黨市議員嚴厲質詢蔣萬安,討不到便宜,不也可能是議員的顏值太減分了嗎?或者,議員質詢蔣萬安之前,「人設」已崩潰了!
選民對政治人物的好感、支持度、看好度、愛與恨,往往夾帶著個人對善惡美醜的判斷,民調投射出來的,也往往是與理性抉擇無關的感性和情感。不知道虛擬仿真的矽基樣本,能不能忠實反映人的感情與感性?
研討會進行到講評階段,文化大學新聞系教授莊伯仲,以「像戀愛般既期待又怕受傷害」來形容矽基民調。恕我悲觀,在這錯假新聞漫流、錯假訊息氾濫、連政府都帶頭製造、散播假新聞的今天,誰能保證餵食矽樣本的訊息是真實的?誰能保證AI不作假?誰來檢測矽樣本?誰來監督AI?又是誰來打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