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與中國,文化上同文同種,就必然會被判定屬於同一個國族?領土上自古以來是「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兩岸就必然要走向大一統?
眾所周知,「中華民族」這個概念是在近代被發明出來的,民族,只是「想像的共同體」,它的發明人是梁啟超。
其後,在「民族主義」的裹挾下,一場五四運動,讓革命壓倒了啟蒙,繼而由列寧主義的「高級別專制」取代了封建皇朝的「低段位專制」,摧毀了剛剛孕育出來的「民國」萌芽,最後還是在民族主義的催發下,中國人在每一個歷史節點都做了錯誤的選擇,歷經百年,始終拒絕同所有文明世界合流,而是在「落後就要挨打,喪權就會辱國」的口號指引下,最終引狼入室,養虎成患,導致共產當道,神州赤縣換了人間,一朝變成地獄,也讓如今的中國,難出」歷史的三峽」。
若梁公知道後面的歷史的演進,恐怕他自己都要後悔不已。令人悲哀的是:馬斯克都要引領人類上火星成為跨行星物種了,而如今的中國人還甘於在比封建王朝還黑暗十倍的地方自願為奴。
有太多人沈溺在中華民族源遠流長的文化的醬缸中,罔顧文明世界早已走遠,難以自拔。
無獨有偶,最近兩個文化事件之爆火網絡,恰巧可以為這樣的「民族主義」迷思「去魅」。
一部是中國大陸票房直奔二十億、豆瓣評分高達 9.2 的小成本電影《給阿嬤的情書》;另一部則是繼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折桂之後,再度斬獲英國布克文學獎的台灣小說《台灣漫遊錄》。
這兩部作品看似都在書寫家族、歷史與記憶,實則代表了兩種完全不同的現代身份認同路徑:一個試圖編織宏大的民族同源的神話,另一個則在現代的歧路中尋找真實的自我。
兩者的對撞,恰好撕開了東亞世界最核心的政治謊言——將「文化親緣性」等同於「政治合法性」。
也恰似,主張台灣獨立的賴清德用小清晰殖民地文學和一心想要一統兩岸,從而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習近平,在用電影在進行「國族觀念」的對決。
事實上,說同樣語言,書寫同樣文字的人,可以共襄文化,但決然不必共膺權力。
具體而言,被新加坡媒體一致懷疑有統戰嫌疑的《阿嬤情書》,試圖披著「華族文化同源共祖」的外衣,實則在對觀眾進行心理催眠:我們是誰,我們就當屬於誰,歡迎你們回家。
而代表台灣「反服貿+太陽花運動後一代新青年」覺醒的《台灣漫遊》則明確表示:即使我們曾經被迫屬於誰,我們也只是,我們自己。
作者楊雙子和譯者金翎的獲獎感言:我們想說,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
「中華民族」這個概念是在近代被發明出來的,民族,只是「想像的共同體」,它的發明人是梁啟超。(取自網路)
《台灣漫遊錄》之啟示:你越愛台灣,越發現自己並不瞭解她 《台灣漫遊錄》當然不是美食日誌,它的節奏比《百年孤獨》還慢,語言比不上《紅樓夢》炸裂,不像余華的《活著》以情節封神,故事也未必比陀翁《罪與罰》好看,主題並不宏大,離史詩級別差很遠,那它究竟靠什麼拿了布克文學獎?
像普魯斯特、谷崎潤一郎或川端康成那樣,將日治時代歷史的驚濤駭浪摺疊進台中濕熱的雨水,用彰化的小火將食物慢燉,料理成柳川河畔潮濕空氣裡的精緻切片,它,既沒有《賽德克巴萊》的聲嘶力竭地控訴,也沒有《海角七號》中的加了濾光鏡頭的還舊,這也就既避免了道德感召力之下的人物臉譜化,也無需在粉飾殖民現代性文明的同時,也為隱密的罪惡洗白。
它甚至迎合了網路流行之百合文學的審美趣味,通過日本作家青山千鶴子和台灣翻譯王千鶴這兩個女性之間細膩、曖昧、彼此欣賞的關係,揭示了一個後殖民文學中的深刻母題:即使一個人真誠、善良、充滿教養且毫無惡意,她仍然可能是壓迫結構的一部分。
青山千鶴子是真心喜歡台灣、熱愛台灣食物、欣賞王千鶴,但她無法擺脫自己的「帝國身份」。
她可以自由地「體驗台灣」,而台灣人必須「服務她」;她可以將台灣視作浪漫的異域,但台灣人卻無法自由地定義自己。這種「不知不覺的權力感」與無法逾越的階級鴻溝,比直接的殖民暴行更具文學的穿透力。
她再溫柔,她仍然是帝國的人。反觀王千鶴,即使有教養,懂多語,在帝國體制內,仍被定義為雜工、傭人。
《台灣漫遊錄》中「 吃東西」不僅是日常行為,而是殖民關係的隱喻結構。誰能定義食物、誰在解釋食物、誰有權「體驗異域」、誰被當作「地方風景」,這些問題全部被壓縮在「吃」這一動作之中。整部小說真正值得慢讀的原因也在於此,它的核心並不在情節,而在用詞、停頓、食物、視角,以及「誰在觀察誰」「誰在解釋誰」的持續結構關係之中。青山千鶴的一句「哇,台灣好可愛」,在文本深處都隱藏著殖民結構的背景。
小說開頭「A Truncated Dream, a Foreign Splendor-land」,意為「被截斷的夢,異鄉的絢爛之地」,在這一句中已經完成定調:台灣是夢幻的、美麗的,但同時是殘缺的,並且並不真正屬於主體自身,這正是殖民語境下台灣的基本狀態。
序言中最關鍵的概念之一是「wānshēng(灣生)」,指日本人但出生在台灣的人,他們既不是純粹的日本本土人,也不是台灣人,因此形成一種夾層身份。序言將其描述為「casteless ghosts」,即沒有階層歸屬的幽靈,這一結構也構成全書人物身份的基礎,他們在身份意義上都處於「不屬於任何地方」的狀態。
序言進一步提醒讀者:「please remain cognizant of Aoyama Chizuko’s status as one of the colonizers」,即必須始終意識到青山千鶴作為殖民者的身份,這一提醒的意義在於防止讀者被人物的溫柔表象所迷惑。
小說真正的開場以「Hold on. What’s going on here?」開始,「等等,這是怎麼回事」,這一開頭並非進入現實,而是進入一種異域化的感知狀態。緊接著「I seemed to have been transported…」(我彷彿被傳送到了……),意味著台灣最初並不是一個現實空間,而是一個日本女性意識中的異域幻想。
對當地市場之描寫在小說中佔據大量篇幅,例如Blood-red meat、Mud-brown herbs、Pearl-like desserts,這些描寫全部圍繞顏色、質感與氣味展開。其原因在於她無法理解台灣,只能通過感官化方式進行認知。這是殖民者初到異域時典型的觀看模式:先視覺消費,再進行對象化處理,從而將台灣食物化、色彩化與氣味化,形成一種「異域審美」,而非平等理解。
榮獲美國國家圖書獎翻譯文學大獎的《台灣漫遊錄》中英文版書封。
「Land of the South!」這一句進一步強化帝國語境中的南方想象,「Ah—so this was Taiwan, Land of the South!」意味著台灣被納入一種殖民浪漫敘事之中,即熱帶、豐饒、性感、原始與充滿活力的空間,這與歐洲殖民者觀看東南亞的方式高度相似。在此之前,她的認知已經被帝國想象所預設。
在「南進政策(Southern Expansion)」相關情節中,她被要求撰寫宣傳內容但選擇拒絕,這使許多讀者誤以為她具有反殖民立場。然而更複雜的結構在於,她雖然拒絕政治宣傳,卻仍然享受帝國賦予的旅行特權,包括被接待、被服務以及被安排體驗台灣的權力結構,這種權力本身正是殖民體系的一部分。因此小說的核心並不在於「壞殖民者」與「好殖民者」的區分,而在於「好人也會參與結構性壓迫」。
她對「真正台灣食物」的執著構成全書核心動力。她不斷強調想要接觸本地飲食,但這一行為表面上是美食興趣,實質上是試圖進入台灣文化內部的路徑。
食物在這裡成為文化入口、身份入口與親密入口,但她始終無法真正進入,因為真正的台灣食物被殖民官僚系統所阻隔與過濾。
Mishima在此承擔制度性角色,他並非簡單古板,而是在維持殖民秩序。他阻止接觸底層市場,不允許進入真實台灣空間,並以官方宴席(如鮑魚、魚翅等精緻料理)替代本地飲食。這一機制構成「官方台灣」與「真實台灣」的分裂結構,而殖民政府通過包裝、過濾與安排,將台灣轉化為可展示的形象。
在這一過程中,Ông Tshian-hóh(王千鶴)首次登場。她作為翻譯者,幫助水果攤與日本女性之間建立溝通,她的身份是中介者與橋梁。她看似處於邊緣,但實際上掌握意義生產與解釋權,因為日本女性必須通過她才能理解台灣,因此誰能解釋台灣,誰就掌握真實台灣的認知結構。
她的描寫帶有細膩的身體細節,如皮膚、酒窩、牙齒與微笑,這些描寫使她與青山千鶴之間形成一種高度克制但持續的情感張力,也因此部分評論認為文本存在女性情慾或queer undertone,但整體仍保持極度克制。
第一章最後以「The ivory teeth cracked open the petite seed」(潔白牙齒咬開小小種子)收束,這一「嗑瓜子」動作成為全書隱喻結構:外殼象徵殖民表層,內核象徵台灣真實經驗,但「打開」的動作並非殖民者單獨完成,而必須依賴本地人的參與。
第二章開始,結構進一步強化,日本人在行政上統治台灣,但在文化理解上始終存在隔膜。青山千鶴持續處於聽不懂、誤解與依賴解釋的狀態之中,而真正理解台灣的是台灣人自身,尤其是掌握語言、市場與生活經驗的王千鶴。
在語言層面,小說繼續強化斷裂,混雜的台語與音譯詞彙構成無法完全被帝國語覆蓋的語言系統。隨著敘事推進,青山千鶴逐漸意識到,她越是熱愛台灣,就越無法真正進入台灣內部,這構成殖民認知的結構性悖論。
楊双子與金翎在倫敦SOAS大學簽書 吸引眾多粉絲 「臺灣漫遊錄」作者楊双子(左)與譯者金翎(右)18日在倫敦大學亞非學院(SOAS)舉行講座,並為讀者簽書,吸引大批粉絲。(中央社)
更深層來看,殖民體系無法消滅台灣的文化結構,包括語言、食物、民間信仰與市場體系,這些始終以自身方式持續存在。因此小說最終呈現的並不是一個結論性的立場,而是一種結構事實:帝國可以統治行政空間,但無法完全佔有文化空間,可以組織體驗,但無法完全定義意義。
所謂「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在小說中並不是政治口號,而是通過食物、語言、空間、日常細節以及解釋權結構逐漸顯現出來的結果。它最終導向的理解是:日本人雖然「統治台灣」,但始終「不懂台灣」;而真正理解台灣的人始終是台灣人自身。殖民者即使擁有權力與熱情,也無法真正成為台灣人,因為台灣並不是一個可被完全消費或佔有的異域景觀,而是擁有自身語言系統、文化記憶與地方經驗的獨立結構。
因此,這部小說的最終邏輯並不是反殖民宣言,而是一種逐步顯現的經驗判斷:你越試圖理解台灣,就越會意識到它並不真正屬於帝國。
台灣的歷史,是一部不斷被外部強權強行定義又被「城頭變化大王旗」之後無奈放棄的歷史。荷蘭、清帝國、日本帝國、冷戰時期的國民政府,每位遲到的統治者都曾攜帶著各自的宏大敘事來到這座島嶼,對台灣施加制度性的改造,並強硬地宣告:「你屬於我們。」
這就是後殖民文學最經典的主題:殖民者以為自己擁有土地,但台灣的靈魂並不屬於他們。日本統治:行政上成功、基礎設施成功、教育成功但文化上並沒有完全成功。
因為:台灣真正的生命力在:飲食、語言、民間信仰、人情、夜市文化這些直到今日,仍然是台灣自己的。這就是小說真正想說的。
即使最善良的殖民者,也無法真正成為台灣人。因為:台灣不是一個「可被消費的異域景觀」。
你越熱愛台灣,就會越懂台灣,也越會發現它不屬於你。
透過這部小說可以明白,台灣人就是在這種長期分治的政治空間中,透過現代制度(法治、選舉、言論環境)與日常生活,共同塑造出了一種「公民型認同」(civic identity) 。今天的 "Taiwanese" 不是一個傳統的血緣民族概念,它回答的不再是外來帝國預設的「你屬於誰」,而是基於自由意志的「我是誰」。
《給阿嬤的情書》之暗喻:若文明蕩然無存,則要文化何用? 《給阿嬤的一封情書》之所以能引發跨地域的傳播,表面上靠的是潮汕僑批、雅言、方言與祖輩親情等低衝突的文化符號。
導演試圖用最溫柔的筆觸,將分散於海外的離散群體(diaspora)重新收束到一個「同根同源、血脈相連」的想像共同體之中。 然而,這種溫情脈脈的敘事,是一種經過高度政治過濾後的「擬態真實」。
歷史的真相遠比電影殘酷。在 1950 至 1960 年代的潮汕僑鄉,「海外關係」從來不是紙短情長的浪漫,而是株連九族的政治烙印。 我相信大多數人在電影院裡失聲痛哭是因為劇中那些「封神台詞」:
「行船入夜,恰江上升明月,似與你並肩共賞。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
「湄南河畔木棉花盛開,像極了家鄉的春天,壓一朵在信中,望你也能聞到花香。」
《給阿嬤的情書》票房火紅。(微博)
深情款款,娓娓道來,恰似陌上花開,可緩緩歸矣。但熟知中國建國週後歷史的人們會不禁想到那些荒腔走板的過往,往事不堪回首。 土改時期的掠奪: 1950 年政務院雖明文規定不准動華僑房屋,但現實中超 80% 的僑房遭到沒收或強佔。在「追余糧」運動中,無數僑眷被迫寫信向海外親人乞求僑匯以保命。
制度性的清洗與中斷: 1958 年大煉鐵時期,僑房被硬性騰空改為公共食堂;1963 年「四清」運動,大批僑戶被列為清理對象,遭到搜查與罰款;文革期間,擁有海外關係者一概被定性為「反動的政治基礎」,無數歸僑、僑眷在批鬥中含冤自殺。
電影刻意抽空了這段傷創記憶,將政治迫害造成的「被迫斷聯」,包裝成純粹因空間阻隔而產生的「深情守望」。它要求觀眾沈浸於宏大敘事的情感淚水中,卻拒絕觀眾理解歷史的真實責任。 這種「文化尋根」的呼喚,在本質上是在進行一種離散共同體的再連貫化(diaspora coherence),用文化認同的柔性路徑,為「大中華民族復興」的威權政治哺乳。
電影裡充滿了中文系畢業的導演精心設計的暗喻:比如「木生南枝」。男女主角的名字連在一起,暗合元代黃庚詩意「木生有枝,豹死留皮」,其意象在開篇就已暗示結局:木生雖死,但「僑批」仍存;
又比如,花,三位主角連在一起呈現出「木、枝、葉」,但唯獨缺失「花」。而「花」的位置,實際上被替換為「情書」。在中國文學傳統中,「花」本身即是「華」的象徵。南北朝時期陸凱寄梅給範曄,「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花自此成為情書的象徵物。在宋詞傳統中,「一枝梅花」「魚傳尺素」亦將「花」與「信」融合,形成「花簽」這一書信形式。因此,「情書即花」,花即「中華」。
「華」的本義在《爾雅》中解釋為「目謂之華」,因此「華」不僅是文明之名,也是情感與視覺之集合體。當我們將大陸的血緣祖母「葉」、海外的精神祖母「枝」、以及漂泊中的祖先「木」連接起來時,這封「情書」所構成的「花」,才成為完整意義上的「中華」。
換句話說,這部電影真正的結構是:導演給共同的「阿嬤」寫一封情書——這個阿嬤,是中華母親。這部電影本質上就是一封寫給中華母親的情書。
再比如:在影片中,「狄公」還有另一重隱喻來源:它可追溯至宋代九品文官「狄公郎」,又稱「宣教郎」。需要特別注意的是,「宣教」本身就是這一職位的核心職責。而在影片中,狄公這一角色正是承擔著類似功能——他是為南洋華人子孫進行語言與文化「宣教」的教書先生,其功能類似當年遍佈全球的孔子學院。
在這一結構中,狄公不僅是教育者,同時也承擔橋梁功能。他如同「洛水之橋」,將阿嬤的故事線與南枝的故事線連接在一起,使兩個原本分離的敘事系統得以貫通。
從這一層意義上看,影片進一步提出一個更深層的問題:是什麼將所有華人連接在一起?是狄公郎式的「宣教」,漢字、漢語,以及一封封用漢字漢語寫成的情書。
《給阿嬤的情書》劇照。(取自微博)
南枝被設定為「厝主走仔」,「走仔」在傳統語境中意為「要走的孩子」「嫁出去的女兒」,也即「潑出去的水」。這一稱謂本質上指向一種結構性預設:離開原生家庭的女性不再被視為完整歸屬的一部分。
但影片對這一概念進行了反轉。南枝並不是單一人物,而是對「中華走仔」的整體隱喻——所有離開故土的海外華人,都被納入這一結構之中。在常規認知中,「走仔」意味著斷裂:離開故土便意味著文化與身份的消散。例如當代美國華裔的處境,語言消失、文化斷裂、身份模糊,似乎都是這一邏輯的延伸。但影片並未停留在這一判斷上,而是提出反例。
在南洋語境中,尤其是馬來西亞華人社會,「走仔」的邏輯被改寫為另一種結構:走仔並不等於真正的離開。
正如南枝的台詞所暗示的:「走仔也不是要走的仔。」在這一體系中,華語與文化被一代代延續下來。南洋華人社會通過教育、語言與家庭結構,使文化得以持續傳遞。他們如同南枝一樣,在「被啓蒙」的過程中形成新的身份結構。
因此,南洋華人呈現出一種悖論性狀態:身體離開故土,但文化從未離開。他們在狄公與木生所代表的「情與義」的結構中被重新塑形,並在跨代傳承中繼續維持華語與文化系統的存在。
在這樣的文化設定中,整部電影完成了對「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的獻祭。
「若同文同種,則必然回歸,也從未真正離開」的內在意涵力透紙背,呼之欲出,而在黑暗中流下眼淚的觀眾,實際上並不知道,自己的眼淚,究竟為誰而流。
這就難怪在歷史上對共產主義反對聲浪最巨,一度嚴謹華文學校的新加坡媒體集體對這部「主旋律電影」口誅筆伐了。
他們擔心的不是文化的傳播,而是忌憚於它對於文明的侵蝕,要知道,威權體制最擅長的,就是刻意混淆「文明」與「政權」的邊界。 它用《給阿嬤的一封情書》式的溫情拉攏海外華人,用「炎黃子孫」的血緣詛咒綁架台灣,其核心目的在於:利用人們對文化符號的熟悉感與降低的警惕心,將情感上的「不捨與意難平」,偷換為對威權權力結構的服從。
我們不禁要問:同為漢字的書寫者,我們是一樣的華人嗎? 就算是認同你的文化,也不等於認同你的國家。人類學者本尼迪克特·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在《想像的共同體》中對「民族」(nation)給出了經典的定義:
I propose the following definition of the nation: it is an imagined political community — and imagined as both inherently limited and sovereign.」
安德森一針見血地指出,民族的首要屬性是「政治共同體」(political community),而非血緣或文化共同體。 為了論證這一點,他在書中舉了一個極具穿透力的歷史經驗:
蘇門答臘東海岸的一些人,與馬來半島西岸的居民在種族上高度相近、語言完全互通、甚至擁有共同的宗教。然而,在現代國家建構的過程中,他們最終把遠方的安汶人(Amboinese)視為「印尼同胞」,卻把隔海相望、同文同種的馬來人(Malays)視為「外國人」。
這直接宣告了「同文同種,統一是大勢所趨」這一邏輯的破產。
賴清德和習近平在「諸夏」還是「大一統」問題上的觀念對決。(美聯社)
在現代世界中,文化相同但主權分離的例子比比皆是:英國、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共享英語文化圈。 德國與奧地利共享德語文化與日耳曼歷史。 新加坡是一個以華人為主體的多族群國家,其國家敘事堅持「新加坡人優先」(Singaporean first),文化上的中國只是其多元背景之一,而非政治歸屬。
把語言與文化視為政治歸屬的天然標誌,是現代威權民族主義最大的盲區。文化具有可傳播性與共享性,但政治權力則依賴於結構性的壟斷與明確的邊界劃分。兩者在生成機制上完全不對稱。
回溯中國近現代民族主義的起點,五四運動無疑是一個關鍵的十字路口。當時的新文化運動原本包含雙軌結構:一軌是追求個人解放、民主與科學的「啟蒙話語」;另一軌是反抗列強侵略的「民族動員」。
然而在接踵而至的救亡危機中,啟蒙話語逐漸被國家動員邏輯所吸收。個人的自由、地方的多樣性被冠以「散沙」之名遭到邊緣化,科學與民主被轉譯為「強國救種」的工具。民族主義從反抗帝國主義的武器,在國家鞏固階段,異化為了威權政體強化邊界、消滅地方多樣性(如對內蒙、新疆等邊疆地區的制度性重寫)的統治技術。
當我們說自己是河南人、福建人、台灣人時,我們是在描述一種由飲食、方言、地域記憶所構成的文化身份;但當政治權力揮舞著大一統的鞭子,要求所有人為「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共襄盛舉時,它要強加的是一種不可拒絕的政治服從。
現代政治文明與傳統帝國思維最根本的分界線在於:任何政治共同體的整合,都必須建立在公民的自由選擇與制度信任之上,而不是基於血緣祖先的預設歸屬。
台灣年輕世代對大一統敘事的拒絕,本質上不是對中華飲食或漢文字的文化切割,而是對「因文化相似而必須讓渡自由」這一邏輯的強烈抵抗。
他們用生活方式證明了:共同體之間的區別,不在於其血緣的真假,而在於它們被如何想像。文化可以共有,但權力不可強求;我們是誰,從不自動決定我們必須屬於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