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觀點：換相救不了英國─「十年七相」背後的國家航向漂流

十年之內，七位首相。這樣的數字若出現在某個政局動盪的新興國家，或許不足為奇；但它說的，偏偏是那個曾被全世界奉為議會政治典範、孕育過柴契爾與布萊爾的英國。施凱爾的哽咽下台，不只是一個人的政治謝幕，更像一面照向所有民主國家的鏡子；當政治只剩下「換人」、卻換不出方向，再悠久的制度也會在原地空轉。

本文要說明的是：英國真正的病，不在唐寧街旋轉門轉得太快，而在它已太久說不清自己究竟要往哪裡去。而這，正是同處強權博弈夾縫中的台灣，不能不上的一課。

英國首相施凱爾（Keir Starmer）六月二十二日清晨，在唐寧街外含淚宣布辭去工黨黨魁，並留任看守首相至接班人產生。他發表演說時，街頭抗議者一度播放歐盟盟歌《歡樂頌》相送——對一個十年前以脫歐與歐洲決裂、如今卻在治理泥淖中載浮載沉的國家而言，這是再尖酸不過的註腳。若由大曼徹斯特前市長柏南（Andy Burnham）順利接掌，他將是英國十年內的第七位首相。

但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工黨能否選出一位更會打選戰的領袖，而是英國在脫歐、全球化退潮與民粹崛起之後，究竟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國家。這個問題若始終沒有答案，唐寧街換再多人，同樣的劇情也只會一再上演。

施凱爾的致命傷，不是路線過於激進，而是缺乏清楚可辨識的政治核心。他二○二四年以「穩健、專業、恢復秩序」為訴求，在保守黨陷入混亂時帶領工黨拿下國會壓倒性多數，本被視為強勢新局；然而他的個人聲望此後一路滑落至歷史低點。執政不到兩年，他在福利改革、移民治理、財政紀律、醫療整頓與對歐關係之間反覆搖擺，試圖同時安撫市場、黨內左翼與中間選民，最後讓各方都不滿意。

布魯金斯研究院的分析一針見血：施凱爾政府「看不出整體方向或政治目的」，工黨彷彿以為只要取代保守黨，一切就會自動變好。著有《不可能的職位》（The Impossible Office）的歷史學者塞爾登也指出，施凱爾與特拉斯、強生等人一樣，都未能以清晰願景重建民眾對政府的信任。

這種方向漂移甚至外溢到對外戰略：從卡麥隆時代對中國的「黃金時代」、到後來的尖銳對立、再到施凱爾的試圖回暖，立場幾經翻轉——無論每一次轉向的是非，反覆本身正暴露了那根缺席的戰略指針。

頻繁換相是症狀，不是病根。前財政部官員、政府研究院（Institute forGovernment）資深研究員拉特直言，英國今日的困境並非始於脫歐，而是始於二○○八年的金融海嘯：高度依賴金融業的經濟遭重創，其後的撙節政策又使國家在面對後續衝擊時準備不足。

十多年來，多數英國人感受到自己的生活沒有改善、下一代的處境也沒有更好，而歷屆政府似乎都無力扭轉。對照柴契爾夫人與布萊爾合計執政二十一年、深刻形塑現代英國的年代，今天的「十年七相」格外刺眼——當年特拉斯僅在任四十五天、短於一顆生菜的保鮮期，早已是這場混亂的縮影。 （相關報導： BBC解析英國首相請辭：工黨失落的「十年願景」與施凱爾民調慘跌始末 ｜ 更多文章 ）

施凱爾其實沒有犯下足以致命的大錯——較受矚目的醜聞，是他任命與性犯罪者艾普斯坦關係密切的曼德森出任駐美大使而受牽連，其餘多屬瑣碎。真正擊垮他的是承諾無法兌現：他誓言興建一百五十萬戶住宅、壓低通膨，卻撞上荷莫茲海峽危機推升油價，通膨不降反升；薪資追不上物價，連略微削減退休族的冬季供暖補貼，都激起強烈反彈。曾有人樂觀地認為，脫歐替英國政治洩了壓，使它免於席捲西方的民粹浪潮；十年後回看，這個「洩壓閥」的說法顯然落空——民粹並未被脫歐吸走，只是改換名字、捲土重來。

施凱爾的下台，反映的是英國兩黨政治正在結構性鬆動。由法拉吉（NigelFarage）領導、與川普關係密切的改革黨（Reform UK），已在全國民調領先逾一年；今年五月地方選舉工黨大敗、改革黨狂勝，正是壓垮施凱爾的第一張骨牌。柏南之所以迅速成為接班熱門，正因為工黨議員相信，唯有更鮮明、更能替地方不滿發聲的領袖，才擋得住改革黨對工黨票倉的侵蝕——他在麥克菲爾德（Makerfield）補選以五十五％對三十五％輾壓改革黨候選人，便是這種期待的投射。

但裂解的規模遠不止於此。民調機構 More in Common 今年首份大型 MRP推估，若此刻舉行大選，改革黨可能拿下三百八十一席、單獨過半，工黨則暴跌至八十五席，綠黨民調也升至一成五上下。這已不是傳統的左右輪替，而是整個政黨體系的碎片化。問題在於，碎片化的土壤一旦形成，換上任何一張新面孔都難以靠個人魅力填平。

更值得玩味的是，連麥克菲爾德這個二○一六年壓倒性支持脫歐的選區，如今都傳出「脫歐悔意」。這場碎片化並非英國獨有，而是全球在野力量輪番擊潰執政者、民粹政黨乘勢崛起的縮影——英國只是把這齣戲演得最快、也最徹底。

由於主要對手、衛生大臣史翠廷宣布不選並轉而力挺，柏南極可能在無人挑戰下「黃袍加身」，最快七月中旬入主唐寧街十號。他被視為比施凱爾更左，主打地方分權與「曼徹斯特主義」式的親商社會主義，傳出將把約三百九十億英鎊住宅經費全數導向社會住宅，並延攬經濟學家歐尼爾（Jim O'Neill）出任首席經濟顧問。他並倡議比例代表制、改革上議院等憲政工程，被支持者稱為「親商的社會主義」，反對者則譏為高稅高支出的左翼民粹。

然而結構這座鐵籠仍在。英國十年期公債殖利率高懸於四點八％以上、明顯高於同儕，英鎊自二月已跌約三％；柏南去年一句「英國不該再受制於債市」曾引爆公債拋售，事後不得不改口澄清。市場真正在意的，是他會否維持財相里夫斯的財政紀律。換言之，柏南若主張擴張支出，就得回答錢從哪來；若延續撙節，又可能重走施凱爾失去民心的老路。

更根本的是正當性：工黨仍握有下議院多數，新黨魁無須大選即可接任首相，制度上順暢，卻讓全國選民只能旁觀執政黨內部「決定」國家領導人，而下一次大選最遲須等到二○二九年——柏南很可能在沒有重新取得民意背書的情況下，治理英國近三年。誠如基金經理人的提醒：「首相換了，英國經濟面對的問題卻一模一樣。」高所得者對於可能開徵的財富稅，已先一步調整資產配置，正說明市場對「向左轉」的疑慮從未消散。 （相關報導： BBC解析英國首相請辭：工黨失落的「十年願景」與施凱爾民調慘跌始末 ｜ 更多文章 ）

柏南最大的未知數是外交。他長年深耕地方，對歐洲安全、對中政策、移民與國際發展的立場幾乎是一張白紙；但他接手的，卻是英國對美、對歐關係的根本變局：一個對北約口出惡言、極限追求本國利益的交易型川普政府，一場仍在延燒的烏克蘭戰爭，以及二○三五年北約軍費目標的沉重財政。

柏南過去曾警告川普替美國與世界帶來「不穩定」、提醒英國別走上美式極化的歧路；偏偏改革黨的法拉吉正是川普的盟友。如何在「川普化」的國際環境中，既守住英美同盟、又不被捲入對方的交易邏輯，將是這位「北方之王」最陌生、也最危險的考題。

查塔姆研究所即直言，無論誰入主唐寧街，都必須在一個更危險的世界裡，處理英國與美、歐關係的根本位移；對一位外交資歷近乎空白的新
首相而言，這道題沒有暖身的餘裕。

英國的故事，對台灣絕非事不關己。

其一，當一個政府只能不斷證明自己「比前任可靠」，卻說不清要把國家帶往何處，國會多數就不會是穩定的基礎，反而會放大失望、餵養民粹——這對任何把「換人」當成萬靈丹的民主體系，都是冷峻的提醒。

其二，英國深陷的，正是台灣同樣須面對的國際現實：交易型強權把安全與同盟明碼標價。不久前川普揚言要當荷莫茲海峽的「守護天使」、並抽取過境石油作為「保護費」，與他要求盟友把國防支出與晶片產能搬上談判桌，是同一套定價邏輯。弱者若沒有清晰的戰略方向與不可替代的實力，就只能在強權的談判桌上任人喊價。

英國人過去常嘲笑義大利政壇走馬燈，如今卻開始羨慕梅洛尼即將締造的近四年穩定執政。施凱爾曾承諾終結保守黨時代的混亂，最後自己卻成了英國政治不穩定的又一章。他的失敗提醒所有民主政府，也提醒台灣：選民與盟友要的，從來不是被管理得更平順，而是一個能被理解、能被相信的方向。沒有方向，再多的「換人」與口號，都只是在原地打轉。

＊作者為彰師大副教授。​ （相關報導： BBC解析英國首相請辭：工黨失落的「十年願景」與施凱爾民調慘跌始末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