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首相宣布辭職！兩年耗光歷史性大勝資本，施凱爾成為唐寧街10年來倒下的第六人

自5月底地方選舉失利以來飽受壓力的英國首相施凱爾（Keir Starmer），6月22日宣布辭去首相與工黨黨魁職務，距離他帶領工黨拿下歷史性大選勝利僅短短兩年。在內閣逼宮、支持度暴跌與美國總統跨海批評的重擊下，施凱爾在唐寧街10號發表感傷的告別演說。上週剛透過選區補選取得下議員資格、被視為接班大熱門的大曼徹斯特市長柏南（Andy Burnham），最快將於7月中旬入主唐寧街。這場英國政壇的十年動盪，不僅牽動接下來的北約與歐盟峰會，更凸顯了社群媒體時代下，選民對政治人物信任度蕩然無存的系統性危機。

6月22日上午，英國首相施凱爾步出唐寧街10號首相官邸，在妻子維多利亞（Victoria）與幕僚的陪同下，正式向全國宣布辭去首相及工黨黨魁職務。他隨後覲見英王查爾斯三世（King Charles III）並遞交辭呈。

這一天，正是2016年英國脫歐（Brexit）公投十週年的前夕。《衛報》（The Guardian）指出，在英國動盪的最近十年間，英國已有五位首相因內部逼宮或選舉挫敗而黯然下台（包括被公投結果逼退的卡麥隆、被保守黨國會議員逼宮的梅伊、強生、特拉斯，以及被選民用選票趕下台的蘇納克）。如今上任不到兩年的施凱爾，在民調暴跌到近乎個位數後（滿意度僅13%，不滿意度高達79%），竟成為這份名單上的第六人。英國過去常嘲笑義大利總理換不停，如今英國自身的政治動盪程度，卻已讓義大利顯得宛如「穩定的燈塔」。

英國媒體指出，施凱爾的辭職並非突如其來，而是從5月底地方選舉慘敗後，政治壓力鍋就不斷悶燒增壓，最終於上週末在首相鄉間別墅契克斯（Chequers）達成的最終決定。

6月19日的內閣會議是一場「極度殘酷」的對決。在會議上，施凱爾仍試圖說服閣員，主張他的主要競爭對手——大曼徹斯特市長柏南——必須先透過幫助工黨贏得選舉來「證明實力」。然而一位閣員在會中絲毫不留情面，直指施凱爾現在根本是選票上的「票房毒藥」（drag on the ticket），並稱「國會黨團已經沒有人支持你了」。

施凱爾之所以遲遲不願退位，英國媒體一般認為主要出於兩個原因：對柏南的強烈不滿、以及家人的挽留。施凱爾認為，自他擔任工黨黨魁以來，柏南總是趁他處於政治虛弱期時試圖暗中破壞，他甚至認為柏南並非一位「有實質治理內容」的政治家；此外，施凱爾的妻子維多利亞強烈主張他應該繼續戰鬥。施凱爾的盟友私下透露，維多利亞在決策過程中的影響力不容小覷，「她是那個敦促他堅持下去的人。」

儘管如此，政治現實的引力最終還是迫使他低頭。教育大臣史密斯（Jacqui Smith）與商業大臣凱爾（Peter Kyle）在接受英國媒體專訪時證實，首相整個週末都在仔細思考國家的未來，在做決定時，他永遠將國家的利益置於政黨利益之上。 （相關報導： 施凱爾面臨逼宮危機，英國首相競逐蓄勢待發！BBC盤點「北部王」柏南其人其事 ｜ 更多文章 ）

英國時間6月22日上午9點30分左右，施凱爾步出官邸發表講話。根據《衛報》的現場觀察，現場氣氛難掩感傷，施凱爾露面時也是滿面愁容。當施凱爾發言時，首相官邸的幕僚與內閣成員，尤其是妻子維多利亞，明顯流露出激動的情緒。演説一開始還有抗議者布雷（Steve Bray）狂播貝多芬的《快樂頌》鬧場，幾乎蓋過施凱爾的聲音。直到某人拔掉了音響的電源線，現場才恢復寧靜，讓施凱爾得以將演講說完。

在演講中，施凱爾列舉了他在過去兩年任期內的政績，堅稱自己「證明了批評者是錯的」。他列舉的成就包括：經濟表現超越相近國家、結束撙節政策、國民保健署（NHS）候診名單創下17年來最快降幅、大幅提升勞工與租客權益、實現冷戰以來最大幅度的國防支出增長，以及根除工黨內部的反猶太主義毒素。

談及辭職的原因，施凱爾展現了政治人物的體面。他直言，現在黨內問的問題已經不是「誰能帶領工黨執政」，而是「我還是不是那個帶領我們進入下一場大選的最佳人選」？「我已經聽到了我的國會黨團對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將坦然接受這個結果。」施凱爾在演講尾聲語帶哽咽地表示，當他離開這個國家「最大的工作」後，他將花更多時間投入「最重要的事情」——做一個好丈夫，以及做兩個青少年的好父親。

根據《衛報》副政治編輯埃爾戈特（Jessica Elgot）的觀察，站在施凱爾身邊陪他度過最後時刻的核心幕僚，包括幕僚長卡斯伯森（Jill Cuthbertson）、檢察總長赫默（Richard Hermer）等人。這群人正是他在最後決策階段最倚重的圈子。

施凱爾的辭職立刻啟動了工黨內部的權力重組機制。由於柏南上週剛在梅克菲爾德（Makerfield）選區補選中勝出，順利取得進入下議院的門票，這為他接掌大位鋪平了道路。施凱爾在演說中明確給出了交接時間表：工黨的國家執行委員會（NEC）將於7月9日展開提名程序。

《衛報》分析，如果沒有競爭對手，柏南沒有面臨挑戰（目前看來同額競選可能性極大，儘管衛生大臣斯特里廷先前曾表示絕對會參選），提名程序將在國會夏季休會前（預計為7月16日）結束。在無人競爭的情況下，柏南最快可以在7月17日正式成為英國新任首相；但如果出現其他競爭者，整個選舉程序將持續到8月底，確保新首相在9月1日國會復會前就位。總之在新首相出爐前，施凱爾將繼續擔任看守內閣的閣揆。

對於施凱爾真正下台的時間點尚不能確定，施凱爾傳記作者鮑德溫（Tom Baldwin）點出了一個極具諷刺意味的矛盾：「我們似乎處在一個奇怪的境地：施凱爾被那些製造混亂的人告知他必須辭職、以防更多混亂；但同時他又被要求多留任幾個月，只因為那個極度渴望接替他的人，現在還沒準備好接班。」

另一方面，柏南陣營則迫切希望能在7月就完成權力交接。支持者擔心，如果過渡期拖得太長，將會留下權力真空，讓反對者與網路煽動者有機會在接班前就開始抹黑新首相，重演2022年夏天強生變成「跛腳鴨首相」時、面對能源危機政府卻毫無作為的慘況。 （相關報導： 施凱爾面臨逼宮危機，英國首相競逐蓄勢待發！BBC盤點「北部王」柏南其人其事 ｜ 更多文章 ）

隨著執政黨陷入混亂，反對陣營自然不會放過這個絕佳的政治機會。「英國改革黨」（Reform UK）領袖法拉吉（Nigel Farage）大聲疾呼提前舉行大選，直指工黨在梅克菲爾德選區補選，僅憑藉不滿兩萬五千張選票就贏得席次，如今柏南竟妄想跳過大選直接接任首相，這簡直是「荒謬的假象」，代表柏南毫無全國民意基礎。法拉吉更痛批工黨與保守黨是「建制派兩黨一體」（uniparty），懼怕英國改革黨的崛起。

相較於法拉吉的猛烈砲火，保守黨的攻擊則顯得有些進退維谷。影子內閣辦公廳大臣伯格哈特（Alex Burghart）替保守黨定調：從憲政角度來看，更換首相確實不需要舉行大選；但真正有問題的，是工黨整體的「正當性」。「你可以換掉最高領導人，但如果下面的國會議員思維和投票方式不變，那麼一切都不會改變。」不過伯格哈特也承認，國家每幾年就換一個首相，對英國來說「非常糟糕」。

除了國內圍剿，國際上也傳來重擊。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在社群媒體發文，跨海批評施凱爾在移民與能源政策上「表現糟糕」，並狠酸施凱爾勢必得辭職下台，同時呼籲英國重新開放北海石油。

如果施凱爾的施政清單看起來如此豐碩，且他既不像特拉斯那樣引發經濟災難，也不像強生那樣醜聞纏身，那他為何在短短兩年內就耗盡政治資本？《衛報》專欄作家湯因比（Polly Toynbee）點出了選民的憤怒：最近連續幾任英國首相的支持率都創下歷史新低，反映了經歷20年經濟停滯後，選民對政治的深層次仇恨。「施凱爾的政策溝通能力極差。一開始是沉悶的演講，接著是財政大臣雷夫斯宣布那令人沮喪的財政黑洞，緊接著是政治獻金爭議、削減冬季燃料補助、農民稅，以及加薩衝突的立場，這些都在民眾心中累積成巨大的失望。」

前內閣秘書長奧唐奈（Gus O'Donnell）則從更宏觀的制度面提出反思，認為核心問題可能在於「競選宣言」（Manifesto）的僵化。當外在環境劇變時（如中東爆發戰爭、通貨膨脹飆升），那些在當時完全合理的承諾，在現在的環境下可能已經不再適用。政治評論家克拉克（Chris Clarke）則分析，現代政治家面臨著「低信任度」的困境，資訊時代極端的放大鏡檢視與超高期待，對比政府實際能掌控的政策工具越來越少，迫使主要政黨的政策趨同，進而導致選民的無力感。

針對這些批評，挺施凱爾的工黨國會議員斯林格（John Slinger）則感到憤憤不平，怒斥那些想挑戰施凱爾的人：「施凱爾有著英國人民賦予的選票授權。那些挑戰他的人，連提出正式挑戰都懶得做。『加冕典禮』是給國王辦的，不是給首相辦的。」

不管英國國內的政治口水如何此起彼落，首相應當面對的國內外挑戰並不會為唐寧街換血而暫停。接下來兩週，英國新政府必須面對兩大嚴峻外交考驗：包括7月7日的北約（NATO）峰會，在此之前，英國必須交出《國防投資計畫》，但目前看來，即將成為看守首相的施凱爾極有可能仍將代表英國出席；此外也包括7月22日的歐盟（EU）重置峰會： 這場在布魯塞爾舉行、旨在重新梳理脫歐十年後英歐關係的關鍵會議，如果權力交接順利，柏南有機會以新任英國首相的身分迎來國際舞台的首秀。 （相關報導： 施凱爾面臨逼宮危機，英國首相競逐蓄勢待發！BBC盤點「北部王」柏南其人其事 ｜ 更多文章 ）

施凱爾的退場，象徵著英國試圖在脫歐後重建政治穩定的再一次挫折。如果柏南真能接過這顆燙手山芋，他所面對的不只是一個民調低迷的政黨，更是一個對政治人物徹底失去耐心的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