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沈旭暉專欄：英王查爾斯三世成就解鎖─美國國會演說如何取悅五大對立受眾全文賞析

如果我們要學習最地道的英國皇家英文，當然應該找最地道的英國王室。而英國王室中，最地道的學習對象，自然就是君主本人。

英國國王查爾斯三世訪問美國進行國事訪問，在國會進行了非常長篇的演說，受到不少好評。重點是他用了很典型的英式演說技巧，說了很多婉轉的訊號，表面上似是官話，好像全部不著邊際，但是如果仔細閱讀每一個字，都是語帶相關的。他最高的技巧就是在不得罪任何人的前提下，完成了自己的任務，可說是他任內、甚至是他一生人其中一次最亮麗的演出。

回看歷史，美國國會經常都有經典演說出現，很多都名垂青史。以中國最熟悉的例子為例，在美國國會演說的蔣介石夫人宋美齡女士，用流暢的英文和東方的魅力，再加上當時中國境內抗戰的辛酸，感召了無數美國人，得到國會全體議員起立鼓掌。當時的畫面就算今天看回，過了這麼多年不但不過時，也成了英文演說經典。

這次查爾斯三世的演講，要同時滿足五種不同受眾。第一，當然就是川普、和他為首的 MAGA陣營。現在英美關係並不好，而川普任內對哪個國家都好，都是反覆無常的。今日英國的執政黨工黨政府，上臺之前就和川普結怨，曾經為川普的對手站臺。加上今日的首相施凱爾因為要配合黨內左傾的政策，和美國的外交方針始終背道而馳。

近來美英有兩大衝突。一件事就是我們分享過的英屬印度洋地區主權問題，另一個爭議自然是近來的伊朗戰爭。在英國國內，支持這場戰爭的民意並不多，特別是工黨所屬的左翼光譜，支持巴勒斯坦往往多於支持以色列，令施凱爾不能公然全力支援美國和以色列在伊朗的戰爭，令川普多番公開批評。查爾斯三世就要在這樣的前提下，去鞏固兩國關係，安撫川普。

英國王室在關鍵時刻代表英國國家利益出訪美國，去彌補英國首相和美國總統之間的不睦，這並不是第一次。英國王室為什麼可以存在這麼久，為什麼和民選的政府有分工，這是很大的價值。劇集《The Crown》有一集，講述美國總統林登·詹森和英國工黨首相威爾遜鬧翻，威爾遜拒絕派英軍支援美國的越南戰爭，但英國又要依靠美國的經濟援助。這個時候就出現了英女王伊麗莎白二世，派王妹瑪格麗特公主到美國緩和關係。這次查爾斯三世訪問美國，某程度上也是複製了伊麗莎白二世的先例。

國王行程的第二個目標受眾，卻偏偏是川普的對手，美國國內的自由派，亦包括全世界不喜歡川普的自由派。如果查爾斯三世只說一些川普喜歡聽的話，肯定會得失全世界另一邊的人，而英國的歐洲盟友基本上都對川普不滿。

然後，國王還要鞏固英美特殊關係。剛才說過工黨施凱爾在政府任內，美英關係倒退了不少，但是就算不談現任政府，美國和英國的關係在英國脫歐之後，也是未確立新的模式。理論上，英國脫歐應該和美國加強跨大西洋關係，但偏偏這個時候，美國的國策又開始逆轉。而英國和美國要鞏固關係，又少不了要鞏固北約的重要性，川普對北約的態度卻非常負面。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從白金漢宮到白宮─查爾斯如何走進川普的政治劇場 ｜ 更多文章 ）

第四，查爾斯三世作為英國君主，服務對象當然首先是英國人，而且是跨黨派的全體英國人。雖然今日英國的實力大不如前，但總是要顯示英國理論上依然和美國平起平坐，才有資格去討價還價。國王要證明自己有能力捍衛英國尊嚴，對外做一個稱職的大外宣大使，去宣傳英國的偉大。

最後，國王本人最關心的始終是王室的傳續、王室的利益。今日英國王室面對重重醜聞，特別是查爾斯三世的弟弟安德魯前王子捲入了愛潑斯坦醜聞之後，面臨前所未有的危機。

這幾個不同受眾，利益立場大部分對立，查爾斯三世的演說如何可以同時滿足他們？這就是功力所在。

對川普，查爾斯三世當然要給足面子，只要顯示到英國君主和美國總統「平起平坐」，對方就會「龍顏大悅」。因為有這種王室情結，川普對英國王室一向比較尊重，亦經常在社交媒體歌頌英國王室，去曲線讚美自己。所以查爾斯三世佔了先天優勢，要滿足川普並不困難，但如何操作，還是要考功力的。

在演說中，查爾斯三世多次使用川普最喜歡用的字：「偉大」，投其所好，經常都會說美國這樣偉大、那樣偉大，甚麼都是偉大，平日英國人說話從不會這麼外露。例如他說這次造訪華盛頓，「這個偉大的共和國首都」，又說對不久前「在偉大的建築物附近發生的事件」（9/11）記憶猶新。國會偉大，首都偉大，他們的總統自然非常偉大。

查爾斯三世當然也有提及川普：「正如川普總統去年秋天對英國進行國事訪問時所說」。這一句句式：「正如川普總統所說」，通常的使用方式是「正如蘇格拉底說」、「正如亞歷山大大帝說」，本身已經是一種歌頌。而川普當時說了什麼？「美國與英國之間的血緣和身份紐帶是無價的、永恆的；這種關係是不可取代的、牢不可破的。」查爾斯三世用回川普的原文，說今天美英關係的重要性，當然無可挑剔。雖然今天美英關係不好，但是其重要性正正是從川普口中說出的。既給他面子、又用回他的說話，這是英式演說的高明之處。

在整個演說，查爾斯三世提了幾位美國總統的名字，前後一共五人。他們分別是美國開國總統華盛頓，戰勝南北戰爭、解放黑奴的林肯，戰勝二戰的小羅斯福，最年輕的甘迺迪，然後就是川普。提及歷任美國總統，當然尊重主人家的表示，而將川普和這幾位並列，多少也是恭維。

真正困難的是，如何在給面子川普的同時，又可以令美國國內和全世界的左翼自由派、包括英國國內勢力龐大的自由派也滿意？

查爾斯三世說，「今天我帶著對美國國會最崇高的敬意來到這裡」，說「這座民主堡壘的建立是代表全體美國人民的聲音，推動神聖的權利和自由」。他強調美國國會，當然因為他的演講地點在國會，但還有更多語帶相關的字眼。例如他強調美國獨立以來，英國的《大憲章》至少 160次在美國最高法院案件中被引用，作為行政權需要受到制衡原則的基礎。這一句話，其實和前文後理沒有必然關係，那就是刻意而為。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從白金漢宮到白宮─查爾斯如何走進川普的政治劇場 ｜ 更多文章 ）

民主黨的國會議員聽起來，會覺得查爾斯三世暗中諷刺川普不受制衡，很爽；但其實國王也可以是諷刺國會議員本身：「正因為你們辦事不力，不夠勇氣或不夠技巧，才制衡不了總統，不是他的責任。每一個總統都會儘量用自己的權力做選民賦予授權的事，如果你們制衡不到他，是不是也有責任？」 由一個立憲君主說出這些民主政治大道理，本身或許有一絲諷刺，但正正是這個身份，才可以令川普和美國兩黨議員都願意坐下來，聆聽英國人的智慧。

我們可以參考另一句話：「尊敬的國會議員，正正是在這些大廳裡面自由的精神，和美國建國先賢的承諾，體現在每一次會議和每一張票入面。」 然後，重點來了：「並不是出於一個人的意志，而是多方審議的結果，代表著美國這個活生生的多元拼圖。」 他強調不是「一個人的意志」說了算，可謂充滿說服力，因為他是君主，但是只是立憲君主，不可能一個人獨裁。這一番說話，正是美國左翼最喜歡強調的多元社會、多元主義、多元文化。

查爾斯三世又這樣說：「法治重要的是穩定和可以接觸的規範，由獨立的司法機構解決爭端，並且提供公正的裁決。」 大家都知道，川普任內經常被批評不理會三權分立，用行政手段干預司法等，是以這類說話自由派一定很喜歡聽。但是川普一方聽上去，也不會覺得難受，因為他們覺得「沒錯，我們也是支持法治的，現在是民主黨用法律為工具逼害我們，我們才是捍衛法治的」。所以民主黨議員的歡呼很大聲，共和黨的議員同樣也起立鼓掌。

還有一句比較少朋友留意，就是為什麼查爾斯三世會提及林肯總統。他說林肯總統很清楚知道，「世界不很理會大家說什麼，但永遠不會忘記大家做什麼。」 川普說話口沒遮攔，查爾斯三世的話可以是維護他、嘉許他「做實事」，不用理會別人對他說話的批評；也可以是諷刺他打嘴砲，說了就當作做了。反正不同陣營的人聽完，都會覺得意有所指，但是又滑不溜手，因為君主永遠不會解釋他真正的意思，never complain、never explain一直是溫莎王室格言，這就是王室訓練的語言藝術。

我們再看看查爾斯三世訪問美國的第三個任務、又或是第三批受眾，就是英國內部政要，因為他要在首相施凱爾對美國一籌莫展的時候，負責鞏固美英關係。這裡最有技巧的是，國王除了不斷強調美英同源同根、英國對美國有特殊貢獻，還將美英關係放在北約的框架之下、又或者是北約的框架旁邊。這是一舉數得。

例如查爾斯三世提及：「今天數以千計的美國軍人、國防官員和家族駐紮在英國，英國軍人也自豪地在美國 30個州服役；英國和美國共同製造 F-35戰機；也共同同意了推動歷史上最雄心勃勃的潛艦計劃 AUKUS」。他這樣說，當然是意有所指，因為川普曾經出過post，說英國軍隊和其他盟軍一樣不可靠、只是 free-riders，英王據稱私底下曾溫馨提示川普「其實英軍都是出錢出力」，在 9/11事件和伊拉克戰爭死了很多人，就是為了支持美國。訪問期間，這些話國王不會公開說出來，不會在國會說「我們為了美國死了很多人，你們應該感激」，但已經盡在不言中。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從白金漢宮到白宮─查爾斯如何走進川普的政治劇場 ｜ 更多文章 ）

川普經常批評盟友不加軍費，過份依賴美國，於是查爾斯三世在國會特別回應了這個論點：「我們的國家已經承諾進行冷戰以來最大規模、而且持續的國防開支增長。」 說到英軍的貢獻，他就連帶提到整個北約的角色。川普對北約的批評越來越重。查爾斯三世就用這個機會提及很多北約的價值，其中最有所指的是以下這句：「9/11事件發生後，北約第一次啟動了第五條條款，和聯合國安理會團結一致抗擊恐怖主義。」 歷史上，北約其實只啟動過所謂「核彈級」的第五條共同防衛條約一次，就是2001年美國倡議、全體通過的，那怎麼可以說北約成員國都是 freeriders呢？

說到這裡，國王還提到烏克蘭，這對英國君主來說是相對少見的：「為了保衛烏克蘭和他們最勇敢的人民，我們同樣需要這一種堅不可摧的決心，也唯有這樣，才可以確保真正公正持久的和平。」川普對烏克蘭的支持也是反反覆覆，至今希望和俄羅斯做交易，英國的態度，就忽然儼然道德使者。所以國王這句說話在歐洲引起不少迴響，反映了英國清晰的國家立場、而不是政黨立場，這就是國家元首才能承載的份量。

權貴以外，查爾斯三世也需要滿足一般英國人，也就是他的子民。英國人雖然不是太多人特別關心王室的存在與否，但如果英國國家元首在出訪的時候，說了一些得體的說話，得到全世界尊敬，英國人多多少少也會與有榮焉。但是，英國國力如此今非昔比也是客觀事實，那麼國王又可以怎辦？這就是軟實力出場的時候。

查爾斯三世在美國國會不斷提到英國的偉大，不斷強調英國的歷史感。不斷暗示其實美國歷史很短，我們才是歷史悠久的一方，很多東西都是我們教你們的。當然他不是用川普的語氣，而用最禮貌、最溫柔、最婉轉的方式，傳達「我們才是大哥」這意思。例如他說：「今天我站在這裡，很難不感受到歷史的重量壓在我的肩膀，因為我們兩國和兩國人民之間的現代關係不只是跨越了 250年（因為這次訪問是慶祝美國立國 250週年），而是更加延續了四個多世紀。而我已經是我們王室裡第 19個每日關注並研究美國事務的君主。」

這種訴諸歷史的說話技巧，是英國王室很懂得使用的。這令人想起英女王伊莉莎白二世第一次官方接見工黨首相貝理雅的時候，為了對那位當時得令的年輕首相施以下馬威，就說「我不斷見不同的首相，來來往往都見慣了，你就是我的第十個首相，第一個坐在這張椅子和我聊天的是邱吉爾。」

他也說到美國立國的原則，「由我們那裡」繼承了共同的民主價值；就因為你學了我們的民主價值，所以才知道你們也有人權，所以才懂得爭取獨立。也就是說，你們的價值觀都是來自我們的。他也提到英國《大憲章》：「我們 1689年的權力法案不但奠定了君主立憲制的基礎，也成為了 1791年美國權力法案很多原則的來源。」換句話說，就是「你抄我」。整個講話暗示「沒有英國就沒有你們今天，沒有英國就沒有美國文化」，所以英國和美國應該建立大西洋緊密夥伴關係，大家應該平起平坐。

整個信息就是這樣。就算今日英國國力大不如前，但美國既然承繼了所有英國的遺產，大家就已經融為一體，又何分彼此？

查爾斯三世一生人的形象、特別是在他前半生，經常都會被視為母親的陰影、長不大的孩子，又或者是因為他的感情關係，令人覺得他是軟弱、過份依賴女性的宅男。其實，他很多地方都有深入修養，例如文學、畫畫、種花。外訪演講不能天才波，往往是一個君主能不能稱職履行職務的指標，必須靠自己的實力、魅力，去嘗試改變人家對他的刻板形象，同時提高國家形象。起碼在這次訪問，他作為英國君主，還是很稱職的。英國君主立憲制的價值，正是在這類的訪問期間才能體現。諷刺的是，越是有川普這類美國總統出現，英國首相的角色越是黯淡無光，君主的價值就越重要。在這個層面上，川普和查爾斯三世又可以說是共同體，他們一起出現的場景就不再突兀，反而顯得很和諧了。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從白金漢宮到白宮─查爾斯如何走進川普的政治劇場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臺灣國立中山大學臺港國際研究中心專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