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評不是造謠，反對更不是誹謗：《劉曉波─我沒有敵人》選摘（4）

劉曉波承認起訴書裡所引述的陳述大都屬實，但非全部屬實，以此作為他自辯的開場白。「那六篇文章是我寫的，我參與了《零八憲章》，但我徵集的簽名只有七十人左右，而不是〔起訴書所說的〕三百多人。其他人的簽名不是我徵集的。」

但他堅稱，誹謗、造謠的指控完全是莫須有。如《零八憲章》那樣說中國的獨裁統治已導致「人權災難」，不算「誹謗」，而是完全屬於公民權利的政治見解的表達——而且就此案來說，是可證明的事實。他說，「批評不是造謠，反對更不是誹謗。」他還說，「起訴書根據《零八憲章》的幾段言論指控我誣衊執政黨，『試圖煽動顛覆現政權』。這指控有斷章取義之嫌，它完全無視《零八憲章》的整體表述。」然後，好似並非在對一群緊張的公務員講話，而是在對演講廳裡的聰明學生講話，他解釋了這個憲章的真正用意：

「《零八憲章》所申明的價值和所提出的政改主張，其長遠目標是建成自由民主的聯邦共和國，其改革措施是十九條，其改革方式是漸進的和平的方式。這是有感於現行的跛足改革的種種弊端，要求執政黨變跛足為雙足，即政治與經濟同步並進的均衡改革。也就是從民間的角度推動官方盡快啟動還政於民的改革，用自下而上的民間壓力敦促政府進行自上而下的政治變革，從而形成官民互動的良性合作，以盡早實現國人的百年憲政之夢想。」

他如此概述他的政治立場：

「從一九八九年到二○○九年的二十年裡，我所表達的中國政治改革的觀點，一直是漸進、和平、有序、可控。我也一貫反對一步到位的激進改革，更反對暴力革命。這種漸進式改革主張，在我的〈通過改變社會來改變政權〉一文中有著明確的表述：通過致力於民間權利意識的覺醒、民間維權的擴張、民間自主性的上升、 民間社會的發展，形成自下而上的壓力，以推動自上而下的官方改革。」

他承認他的那些文章難免有「錯誤的表述，以偏概全的結論……但是，這些有局限性的言論，與犯罪毫無關係，不能作為治罪的依據。因為，言論自由之權利，不僅包括發表正確觀點的權利，也包括發表錯誤言論的權利…… 監獄的高牆關不住自由的表達。一個政權不可能靠壓抑不同政見來建立合法性，也不可能靠文字獄來達成長治久安」。最後，他說，「我為自己所做的無罪辯護，希望能夠得到法庭的採納，從而讓此案的裁決在中國法治史上具有開先河的意義，經得起中國憲法之人權條款與國際人權公約的審查，也經得起道義的追問和歷史的檢驗」。劉曉波在思想狹隘且思辨土壤乾枯的大環境裡提出如此崇高的看法，不可能指望這看法得到理解，更別提採納。他這番話是在對他的友人、國人、歷史而發。鑑於他的兩個律師所享有的準備時間短得可笑，他們的表現算是可圈可點。關於起訴書引述劉曉波六篇文章中的文字，他們回應道： （相關報導： 劉曉波逝世兩周年，中國依然是全世界關押記者最多的國家 ｜ 更多文章 ）

「公訴機關從劉曉波寫的近八百篇文章五百餘萬字（其中二○○五年以後的四百九十九篇文章兩百一十多萬字）中挑出六篇文章另加《零八憲章》，並在《起訴書》 中引述了這六篇文章及《零八憲章》裡的三百五十餘字，據以認定劉曉波構成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顯然是以偏概全、斷章取義。」

《零八憲章》使用了「中華聯邦共和國」一詞，而這令只有使用「人民共和國」這個中性詞才自覺牢牢掌握權力的共黨領導人深感不安。劉曉波的律師指出，毛澤東本人於一九二○年所寫的文章中，表示「中國各省應當脫離中央政府，最好分成二十七個國」——湖南共和國、廣東共和國之類。一九二二年，《中國共產黨第二次代表大會宣言》也載明 ，「用自由聯邦制，統一中國本部、蒙古、西藏、回疆，建立中華聯邦共和國」——其中就用到那個詞。因此，劉曉波的律師問道，公訴方意在表示毛澤東也犯了「分裂」或「顛覆」國家罪？

關於《零八憲章》主張「取消一黨壟斷執政特權」這個問題，兩律師指出一九四○年代的許多例子，已表明當時共黨得到民心支持，正靠其主張終止國民黨的「一黨專制」。他們問：「難道中國共產黨及其主要領導人提出反對一黨專制，建立聯邦共和國就是偉大、光榮、正確的，劉曉波等人提出這種主張就要注定有牢獄之災嗎？」

除了提出這些反駁，劉曉波的律師還就此案的開啟和偵查、審判的過程，列出許多程序上的瑕疵。他們未陳述完這些瑕疵，法官就宣布中止討論。下一個要進行的會是劉曉波的「最後陳述」。為此，他已準備好五頁的文稿，並把這篇陳述取名「我沒有敵人」。這是他公開陳述想法的最後機會，但法官告訴他，他將只有四分鐘時間。此外，他開始講後，法官一再打斷他。例如，劉曉波提到六四時，法官插嘴道，「別提那個」。劉曉波的友人推測了原因。真相太具威脅性？法官擔心劉曉波的滔滔雄辯動搖人心？

劉曉波在法庭上只能宣讀其最後陳述的部分內容，但後來他得以把全文交給劉霞，然後劉霞將它交給自由亞洲電台，該電台予以發表。該文部分內容如下：

「我仍然要對這個剝奪我自由的政權說，我堅守著二十年前我在『六二絕食宣言』中所表達的信念：我沒有敵人，也沒有仇恨。 所有監控過我、捉捕過我、審訊過我的員警，起訴過我的檢察官，判決過我的法官，都不是我的敵人。雖然我無法接受你們的監控、逮捕、起訴和判決，但我尊重你們的職業與人格，包括現在代表控方起訴我的張榮革和潘雪晴兩位檢察官。在十二月三日兩位對我的詢問中，我能感到你們的尊重和誠意。

因為，仇恨會腐蝕一個人的智慧和良知，敵人意識將毒化一個民族的精神，煽動起你死我活的殘酷鬥爭，毀掉一個社會的寬容和人性，阻礙一個國家走向自由民主的進程。所以，我希望自己能夠超越個人的遭遇來看待國家的發展和社會的變化，以最大的善意對待政權的敵意，以愛化解恨。」

劉曉波在法庭上談「沒有敵人」時，警察在法院大樓外忙著逮敵人。被命令待在家裡的一部分劉曉波的友人還是偷偷溜出門，如果沒把他們逮回去，奉命監控他們的警察會遭訓斥。那天早上被逮回去的人，包括張先玲，「天安門母親」的共同創辦人之一；劉荻，為網路自由奮鬥的著名人士；滕彪，著名人權律師。 （相關報導： 劉曉波逝世兩周年，中國依然是全世界關押記者最多的國家 ｜ 更多文章 ）

那天早晨，艾未未在推特上發文：「劉曉波，你還未出征就已經凱旋！」早上十一點過了幾分鐘，艾未未出現在法院大樓外。一群記者圍著他時，他冒出詼諧之語：「我今天來看朋友。有人說他上法庭。我納悶他為何被捕。」群眾裡有人大聲念出艾未未的詩人父親艾青一九三八年的詩句：「為什麼我的眼裡常含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另有人說，這個政權最害怕的就是那個東西——愛——因為愛把人們團結起來，從而生出力量。

庭審於早上十一點四十分結束，開了不到三小時。劉曉波的律師接到通知，兩天後的二○○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早上九點半會在同個法庭宣判。劉霞想蒞庭——不是因為她想第一個聽到他被判幾年，而是因為那會讓她有機會見到劉曉波。自二○○九年三月二十日以來，她已九個月沒見到他。她的律師事先運作，以確保她能蒞庭。

法庭於約定的時間宣告了判決：

「被告人劉曉波以推翻我國人民民主專政的國家政權和社會主義制度為目的，利用互聯網傳遞信息快、傳播範圍廣、社會影響大、公眾關注度高的特點，採用撰寫並在互聯網上發布文章的方式，誹謗並煽動他人推翻我國國家政權和社會主義制度，其行為已構成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且犯罪時間長，主觀惡性大，發布的文章被廣為鏈接、轉載、瀏覽，影響惡劣，屬罪行重大的犯罪分子，依法應予從嚴懲處。

北京市人民檢察院第一分院指控被告人劉曉波犯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的事實清楚、證據確實、充分，指控罪名成立。對於被告人劉曉波在法庭審理中提出的辯解及其辯護人發表的辯護意見，經查，本案庭審查明的事實和證據，已充分證明劉曉波利用互聯網的傳媒特點，以在互聯網上發表誹謗性文章的方式，實施煽動顛覆我國國家政權和社會制度的行為，劉曉波的行為顯已超出言論自由的範疇，構成犯罪。故劉曉波的上述辯護及其辯護人發表的辯護意見均不能成立，本院不予採納。根據被告人劉曉波犯罪的事實、性質、情節和對於社會的危害程度，本院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一百零五條第二款、第五十五條第一款、第五十六條第一款、第六十四條之規定，判決如下：

一、 被告人劉曉波犯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判處有期徒刑十一年，剝奪政治權利二年。（刑期從判決執行之日起計算，判決執行以前先行羈押的，羈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二○○九年六月二十三日起至二○二○年六月二十一日止。）

二、隨案移送的劉曉波犯罪所用物品予以沒收（清單附後）。」

第一點末尾括弧裡的句子有錯。依法，應將受「監視居住」的時間——就劉曉波的案子來說，從二○○八年十二月八日至二○○九年六月二十三日——拿去折抵刑期。劉曉波的律師於上訴時請求糾正此錯誤，但被置之不理。最終那也無關緊要，因為劉曉波在還有三年刑期時就死於獄中。

仔細檢視判決書的用語，發現這個政權根據劉曉波在法庭上的反駁做了幾個小小的讓步。《零八憲章》這時被稱作「文章」，而非先前所謂的「宣言」——具有政治計畫意涵的一個詞。《零八憲章》所謂的中共政權已造成人權災難一說，在十二月二十三日的起訴書中被稱作「誹謗」，但劉曉波在法庭上說他只是引述事實（例如大躍進饑荒）後，這個來自《零八憲章》的例子和該例子的「誹謗」判定，在判決書裡都被拿掉。起訴書也指控劉曉波為《零八憲章》「徵集三百餘人簽名」，但劉曉波在法庭上說他只徵集了約七十人的簽名後，判決書裡的用語改為「劉曉波夥同他人」徵集三百餘人簽名。這是個讓步，但「夥同」一詞的負面意涵，依舊表達了罪行重大之意。

一九九七年中國法律增列了「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而劉曉波的刑期是迄當時為止針對該罪所課的最長刑期。《零八憲章》反對一黨專制，而這主張是共黨菁英所無法容忍的。嚴懲逃不掉。涉及《零八憲章》的其他人躲過入監服刑，劉曉波卻被判這麼重的刑，他的友人和許多觀察家苦苦思索這箇中緣由。但這種作法並不少見。這個政權常挑特定一人懲罰，然後大肆宣傳此懲罰和被控的罪行，以收殺雞儆猴之效。此外，已有三百零三人簽了此憲章，其中不乏素孚眾望的人士。即使只是其中二分之一或三分之一的人被判入監服刑，民心的反彈大概會劇烈到危及此政權的程度。 （相關報導： 劉曉波逝世兩周年，中國依然是全世界關押記者最多的國家 ｜ 更多文章 ）

＊作者林培瑞（Perry Link），普林斯頓大學東亞系榮休教授，現任教於加州大學河濱分校；吳大志（Wu Dazhi），劉曉波長年友人。本文選自兩人合著之《我沒有敵人：劉曉波的生平與遺產》（印刻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