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沈旭暉專欄：匈牙利強人奧班下台─重溫匈牙利百年來最具影響力政客傳奇

匈牙利大選舉行前，外間關注度有限，結果卻非常受矚目，對世界局勢的影響遠超匈牙利本身國力所應承載，因為剛競選連任失敗的強人總理奧班（Viktor Orban），的確是過去一百年來，對國內外都最有影響力的匈牙利政客。雖然他的作風令不少人討厭，但他以一個歐洲弱國的國力，任內把國際關係槓桿玩得出神入化、神乎其技，這一點卻是非常值得研究的。就算是很不喜歡他的那些匈牙利人，也不能否認奧班絕對是一個人物。

內政篇

奧班早年在匈牙利以「愛國精英、民主鬥士」姿態出現，本身在國內讀法學出身，曾經在牛津大學深造政治，以青年才俊身份，在冷戰末年創立政黨，公開要求蘇聯從匈牙利撤軍，這些都是他從政起步的資本。

他在1998-2002年做過一任總理，然後在2010年再次當選、並連任16年，施政作風開宗明義提倡「非自由民主」（Illiberal Democracy），認為政府需要以民族主義、保護主義為施政重心，國家對戰略資源加強控制和補貼，對外資則徵收特別稅去「讓匈牙利再次強大」，令匈牙利成了當時整個西方陣營近乎獨一無二走這條路的先驅。不要忘記，那個時候歐巴馬和德國總理梅克爾是自由世界的共同領袖，川普還遠遠未崛起，英國 Nigel Farage、法國瑪琳勒朋、意大利現任總理梅洛尼等也未成氣候。你可以說奧班有遠見，可以說他啟發了更多人走這條路線，更可以說他的民粹主義投機，但無論怎樣也好，奧班的確身體力行，走自己的路。

奧班為了讓冷戰後積弱的匈牙利政府變得高效，進行了一連串爭議改革。他沒有放棄民主制度，但充份利用了制度賦予的一切空間擴大權力，和讓他的政策變成「國策」。具體例子是他任內通過了新憲法，將右翼經濟、稅務、家庭、文化等政策全部入憲，讓後人不容易改變，並大力整頓司法機關、強迫法官退休，嘗試直接影響司法運作，減低「三權分立」的制衡，這些都可以算是其他右翼強人的參考對象。

他很重視國內輿論，一直批評「外國勢力」、還有他最痛恨的「叛徒」匈牙利裔的索羅斯在國內肆意抹黑政府，於是組織了大規模親政府媒體集團反制，通過政府監管和經濟施壓確保親政府聲音壟斷平台，取締了好些反政府NGO，還有索羅斯建立的那間著名的「中歐大學」（Central European University，參見十年前的舊文經典復刻）。雖然奧班保留了民主選舉，但也進行了大規模有利執政黨的選舉制度改革和選區重劃，即 gerrymandering，把支持他的農村地區多劃選區，並稀釋反對黨的大本營城市選區，令他的政黨得票不用壓倒性，就得到不成比例的國會多數席位。

但必須承認，奧班的這些大小動作，都沒有超出法律賦予的框架，也沒有不尊重選舉結果的事發生過。就像這次他終於下台，也沒有輸打贏要、說選舉舞弊甚麼，還第一時間恭賀對手。從這個意義而言，奧班怎樣也不能算是獨裁者，只能說是懂得利用民主遊戲規則的強人（或 smart ass）。 （相關報導： 沈旭暉專欄：美國的委內瑞拉軍事行動，有沒有不違反國際法的可能？ ｜ 更多文章 ）

既然他前後掌權二十年，對國內社會文化自然有深遠影響，提倡匈牙利人優先的民族主義當初也很受歡迎。只是掌權久了，人民一定求變，黨內也一定會出現貪腐醜聞，他又不是真的可以效法普京或習近平，任期自然有終結的一天。但匈牙利民族主義已經抬頭，歐洲右翼主義也已經成為主流，奧班的政治遺產不可能短期內消除，也成定局。雖然他宣傳民族主義的方式，也是來來去去那幾招，特別喜歡那索羅斯當「西方帝國主義買辦」這個稻草人，但也有具體政策支撐，例如政府補貼國民生育，去抵銷反對移民帶來的人口下跌問題，就不能說是沒有視野。

奧班既然毫不避忌視左翼自由主義為對手，除了反移民、主張用關稅捍衛匈牙利經濟主權等「川普式政綱」（其實他的政策遠比川普的出現得早），在文化價值觀上，也強調匈牙利傳統價值，高調打壓同性戀 LGBT人士：他不是打壓幾百種性別那種美國 woke文化，而是直接打壓同性戀群體，這是國內是有高度爭議性的，起碼不能協助他拉票。但這些政綱，似乎卻他的真正信仰所在。

然而如果不過是這樣，奧班頂多算是歐洲走右翼路線執政的先驅者，啟發了一批各國同路人，有一定歷史地位，但 that's it，以匈牙利的有限國力，本應談不上在國際社會有多重要。他得以「名垂青史」或「遺臭萬年」，還是因為在外交舞台「發光發熱」。

外交篇

匈牙利強人奧班之所以具國際影響力，並不是因為他的國內右翼路線多麼出格、啟發了多少人，而是他的外交政策是大師級的「槓桿外交」教材。

如果你領導的國家是美國、俄羅斯或中國，有外交影響力是應份的。但匈牙利是一個小國中的小國，人均GDP居歐盟尾三、有時候甚至排名還低於讓人感覺一窮二白的羅馬尼亞；軍力也很弱、遠不及烏克蘭或台灣；匈牙利語是歐洲最自成一國、也就是最少外國人願意學的語言之一；天然資源也很缺乏；人口則不夠一千萬、少於亞塞拜然......這樣的國家，居然在過去十多年在國際舞台呼風喚雨，那就很不尋常。

奧班的對沖外交，首先是立足歐盟和北約，無論他怎樣批判「西方霸權」也好，從來沒有想過要退出歐盟或北約，也不會認真宣傳「脫歐」。因為奧班很清楚，匈牙利的最大籌碼，就是身為歐盟、北約成員。而這身份是歷史形成的：「自古以來」，匈牙利貴族或奧地利貴族就關係密切，曾經是「奧匈帝國」的主體，西方視匈牙利「回歸」歐洲文明、脫離共產主義，是冷戰結束、蘇聯戰敗的指標之一，匈牙利融入歐洲，本來就被認為是理所當然的。過去一百年，其中一位可以和奧班相提並論的重要匈牙利政客，就是1956年領導匈牙利反蘇運動、然後被蘇聯處決的納吉，納吉的行動，部份正是受「歐洲主義」感召。

奧班承繼了這些遺產，然後利用了歐盟的體制缺憾，也就是不少重大決議都要求全體會員國一致通過，去進行實質上的「勒索」。至於北約，也要求所有新成員國加入需要舊成員國一致通過，特別是烏克蘭戰爭爆發後，芬蘭、瑞典申請加入，令匈牙利又增加了一個重要討價還價籌碼。 （相關報導： 沈旭暉專欄：美國的委內瑞拉軍事行動，有沒有不違反國際法的可能？ ｜ 更多文章 ）

有了這些神奇的「一票否決權」，奧班奇貨可居，發現了可以飾演歐盟內部「特洛伊木馬」的角色，case by case地配合歐盟主流路線...的對家，去提升自身影響力。「歐盟主流路線的對家」主要有四個，除了歐洲各大右翼在野黨，就是世界三大強權：俄羅斯、中國，以及川普時代的美國。此所以奧班是極少數同時和川普、普京和習近平都算是「交好」的領袖，這是他向歐盟施壓的「Trump card」。歐盟除了被逼交「保護費」，例如對匈牙利給予各種各樣政策優惠、寬免、補貼，與及讓匈牙利興建邊境圍欄、拒絕歐盟的各國難民配額，根本一籌莫展；而且，贖金是交了一次又一次，永無止境。在匈牙利角度，卻是無本生利的一本萬利。

雖然有了「特洛伊木馬」的戰略定位，奧班也不會真的大規模引狼入室，通常都是對沖之中再對沖，讓人覺得他親俄、親中、又親美，但偏偏依然是歐盟「核心成員」，不會一邊倒。中俄美因為匈牙利取得的「重要性」，也的確給予了奧班不成比例的重視和支持。例如俄羅斯提供了大量廉價能源，讓匈牙利經常否決或威脅否決任何制裁俄羅斯的決議，而無論有沒有決議，匈牙利反正都不會遵守制裁令（最後「成功爭取」到歐盟制裁俄羅斯能源的方案豁免匈牙利）。

中國則利用匈牙利，作為「一帶一路」滲入歐盟的橋頭堡，輸入了中國電池、也輸入了高鐵，當歐盟和中國關係處於低潮，奧班更儼然中國的歐洲代理人，並多次弱化歐盟對中國的共同聲明。至於川普也經常為奧班抬橋，讓匈牙利成為建立「跨大西洋右翼大聯盟」的前哨站，這次更專門派副總統萬斯跑到匈牙利為奧班助選，自己在群眾大會現場為奧班通過「網絡聯播」拉票，奧班自然對川普的大小政策亦步亦趨。上一個可以這樣翻雲覆雨的東歐領袖，可能已經是南斯拉夫時代的鐵托，但南斯拉夫的經濟、軍事、文化實力，可要比匈牙利強得太多。

奧班的影響力，除了利用三大國「勒索」歐盟、又用歐洲國家資源和三大國討價還價，也同時結合了自己的內政需要。例如歐盟凍結了匈牙利數十億美元，作為匈牙利破壞國內法治、違反歐盟劃一要求的懲罰；奧班的回應，就是威脅否決所有歐盟議案去還價。

不過槓桿得更誇張的例子，還是烏克蘭。奧班一直強烈反對歐盟干涉俄烏戰爭，普京自然非常樂見這樣的客觀效果，因為每次歐盟要援助烏克蘭，都是匈牙利在拖後腿。但除了找籌碼，奧班的烏克蘭情結，也是源自他擔心歐盟一旦成了對抗性組織，要求成員國整合資源一致行動，小國寡民的匈牙利就會國力露底。所以在國內，他一直刻意污名化烏克蘭、污名化澤連斯基，更以反對派和澤連斯基的合照作為「醜聞」去抹黑對手。現在選舉結果證明策略全盤失敗，但試想如果選舉在兩年後才出現，奧班的算盤，難度不是更有可能打響？

奧班的這些外交遺產很豐碩，所有繼任人都不會願意完全放棄，多少也會待價而沽。短期內，匈牙利要再出一個這樣的領導人，大概是沒有可能的了。

那在奧班、納吉之前，在上一個有國際影響力的匈牙利領袖是誰？那是一戰後上台的攝政王Horthy Miklós，二戰期間押注在納粹德國身上，一度成功奪回大量一戰後被瓜分的土地，成為民族英雄，直到戰敗向盟軍投降不遂、被德國拉下台為止。這位攝政王做的，其實也是對沖外交，只不過越過了紅線，最終粉身碎骨。奧班如果得善終，已經進步良多。 （相關報導： 沈旭暉專欄：美國的委內瑞拉軍事行動，有沒有不違反國際法的可能？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國立中山大學臺港國際研究中心專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