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公布2026年4.5 至 5%——數十年新低——的成長目標後,外界再次追問同一個問題:中國怎麼了?全球公認的中國研究權威、麻省理工學院史隆管理學院黃亞生教授在《風傳媒》英文新聞網站《The Storm Media》獨家專訪時直指,中國改革開放逾四十年,北京與西方主流其實一直相信同一件事:中國崛起靠的是一部強大的國家機器。這個解讀是錯的。在他看來,中國真正的成功密碼從來不是「強政府」,而是一個正被習近平親手拆解的組合——政治收緊,卻在經濟與知識層面對外開放。一旦這個組合瓦解,穩定就會變成停滯,而北京至今仍在用錯誤的藥方治病。
「強國家神話」:北京與西方共同製造的誤讀
如果要拆解這個誤讀,得先回到黃亞生在其著作《中國模式的終點:從科舉帝制到數位威權,揭露中國式治理制度的宿命》(The Rise and Fall of the EAST: How Exams, Autocracy, Stability, and Technology Brought China Success, and Why They Might Lead to Its Decline)中提出的分析框架。他用兩個概念來解釋中國威權體制為何能長期維持穩定:「規模」(Scale)與「範圍」(Scope)。
所謂「規模」,指的是一致性與執行力——大量複製而品質不變的能力,對應到政治上,就是中央集權與統一指令。「範圍」則是多樣性與開放性——不同所有權、不同聲音、不同思想都能並存的空間。
黃亞生說:「如果你只有規模,你會陷入停滯;如果你只有範圍而沒有規模,你會陷入混亂,真正困難的是怎麼在兩者之間取得平衡。」
問題就出在這裡。過去十幾年,北京與許多西方觀察者都把中國的成功,錯誤地只歸因於前者——規模、國家能力,以及大筆投入基建與科技的「有為政府」。
「自 2008 年以來,有越來越多人認為,中國的成功是因為政府的規模與權力——因為政府能夠大規模建基礎建設、投資科技。但我不認為這是正確的解讀,」他說,「如果把那套政策推到極端,就會遇到問題。我相信中國現在正在碰上那些問題。」

真正的成功配方:政治管控+經濟與知識開放
黃亞生的解讀與北京的官方敘事幾乎是反向而行。他認為,1978 年後中國之所以能快速成長,靠的是一種特定的「不對稱混搭」——政治上維持高度的規模(一黨專政、中央集權),但在經濟與知識層面保留了相當的範圍(對外開放、所有權多元、學術流動)。
「中國共產黨是一個威權體制,缺乏政治自由與思想自由。但在經濟層面,它相當去中心化,對外部世界也相當開放——對台灣的投資人開放,對香港、美國、歐洲的資本開放。在學術研究方面,這個國家也非常開放,」黃亞生說,「我自己就是受惠於那種開放,才能到美國念書。」
在他看來,真正帶動中國躍升的,是這種「政治規模+經濟與知識範圍」的組合,而不是某種抽象、可以出口的「中國模式」神話。「正是這個組合,帶來了經濟快速成長,也帶動了中國人民收入的提升。這才是中國故事的真相。」

香港的教訓:成功企業靠的是法治,不是黨的智慧
要理解「範圍」在現實中的作用,香港是一個不能被抹去的關鍵角色——也是一個在北京敘事中被刻意淡化的主角。
「香港為中國經濟提供了一些中國本身不具備的功能」,黃亞生說。早期是行銷與中介——連結中國製造商與西方買家;但更根本的,是法治。
黃亞生直言,「中國本身沒有健全的法治,但香港有。你去看中國許多最具活力的高科技公司,其實很多都在香港註冊——包括阿里巴巴,以及幾乎所有最有動能的生技公司,」他指出。「對中國企業來說,最划算的策略是:借用香港的普通法體系,同時利用中國市場。這個組合,造就了那些公司的成功。」
中國最成功的企業,是那些繞開中國法治缺陷、借道香港取得外部制度保障的企業,而不是完全信賴黨和政府智慧的企業。他進一步指出,「那些說中國根本不需要法治、靠政府智慧就夠了的人,根本沒有看清楚事實。」
如今,香港的自治空間被大幅壓縮,普通法的保護罩逐步變薄,這一塊曾經為中國提供「外掛範圍」的空間,也正在快速消失。

習近平時代:政治與經濟的「範圍」雙雙收縮
在黃亞生的敘事裡,中國近代史可以粗略分成三個階段;真正的斷裂點,不在改革起點,而是在習近平上台之後。
天安門事件後,政治範圍急遽收縮,但經濟範圍反而擴大——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WTO),引進外資,民營部門快速成長。這是一種不對稱,但仍具活力的平衡。
「到了習近平時代,發生的事是:政治範圍繼續收縮,而現在,經濟範圍也開始收縮,」黃亞生說。取而代之的,是規模的全面擴張——產業政策的規模、資本投資的規模,甚至中共黨員本身的規模:從3年前寫《中國模式的終點:從科舉帝制到數位威權,揭露中國式治理制度的宿命》時,黨員人數約9600萬,擴張到今天超過1億。
黃亞生說:「規模在擴張,範圍在萎縮。這不是一個好的均衡,體制變得超穩定,但沒有動能,也沒有自我糾錯的能力。」
這個「超穩定」的後果,已經開始在數據上浮現:固定資產投資出現自 1998 年以來首次年度下滑,房地產投資大跌近16%,零售銷售成長跌至疫情後新低,北京今年的經濟成長率目標,也創下數十年新低的4.5至 5%。表面上,這些只是「經濟數據」;在黃亞生的框架裡,這其實是政治與制度失衡透出的警訊。
(相關報導:Exclusive | Personalistic Rule, the Hukou Wall — and Why Taiwan's Strongest Weapon Is Itself)

把故事講錯,就會一路做錯
對黃亞生而言,這不只是學界對歷史成因的爭論,而是會直接導向錯誤政策選擇的認知偏差。
「我在意的是要把中國故事講對,好讓政策結論能夠建立在正確的理解上,」他說。「因為很多人——包括不少西方人——沒有看清楚。他們以為,中國模式就是強政府、精英治國,不需要法治,不需要西方資本。那根本不是事實。」
當北京也開始相信這個錯誤的故事,後果就更嚴重。錯誤地將成功歸因於「強規模」,就會繼續沿著這個方向加碼——壓縮民營部門、強化黨的控制、用產業政策取代市場多元。
對外界而言,真正的風險不只在於中國走錯路,而在於一個走錯路、卻深信自己「走對了」的政權,還在持續加速。 (相關報導: MIT教授黃亞生獨家專訪系列二》科技幻覺、DeepSeek 與台灣半導體 為何新技術無法解放中國,卻可能讓台灣成為更大的靶心 | 更多文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