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用「時代」兩個字,因為它自帶重量,讀起來有份滄桑,光是活著呼吸就有負重前行的使命感;時代,也是所有苦痛的代稱,綜合人世的一切阻礙、困難,也包含應運而生的機會。
談到時代,我經常會想起「魔戒」裡的一段對話。
背負摧毀魔戒的重責大任而踏上艱辛旅程的哈比人佛羅多忍不住向巫師甘道夫訴苦,他說,「我希望魔戒從未落到我手上,希望這一切從未發生過。」
智慧的甘道夫沒有一昧地安慰佛羅多,而是如是回答:「這不也是所有生於這個時代的人所期盼的事,但這不是他們能決定的;我們唯一能決定的是如何運用時代給予我們的命運。」
生而為人的無奈正是不能選擇出生在哪個時代,但微小的人們可以盡力被時代選擇,正如20世紀的圍棋選擇了吳清源、選擇了林海峰,也選擇了聶衛平。

吳清源的一生是一代宗師的誕生,林海峰則是一場在異國奮鬥的逆襲,而聶衛平的生命故事擺脫不了一夫當關的英雄色彩,有幾分以卵擊石的悲壯、幾分改朝換代的興奮,再染上幾絲國仇家恨,活脫是小說裡的情節,造就了屬於聶衛平的傳奇。
上世紀80年代,是日本圍棋稱霸世界的年代,中日對決,中國輸多勝少;1985年,中日圍棋從交流賽站上擂台賽,透露出中國不斷提升的抗衡能力,但多數人仍看好號稱「圍棋王國」的日本坐穩20世紀的終結者。
第一屆中日圍棋擂台賽,雖有「拚命三郎」江鑄久連取5位日本對手,但難跨日本頂尖門檻;名列當代「超一流」之列的小林光一用不到150手,中盤擊敗江鑄久,接著橫掃中國棋手,六連勝直逼作為中國隊主將的聶衛平。卅而立的聶衛平獨自扛下中國圍棋的最後一道防線。
聶衛平天生身體不好,心臟先天有毛病,不能長時間幹體力活,還不能長時間動腦,這對一名職業棋士來說簡直是致命傷,讓他比賽經常得拿著氧氣瓶吸氧,好讓腦袋能正常運作;面對小林光一強勢壓境,聶衛平同樣抱著氧氣瓶應戰,最後竟以2目半戰勝強敵。
據說,聶衛平當年背水一戰,與中國乒乓隊女隊員狄麗娟借來繡有「中國」兩字的運動服作為戰袍,抱著非贏不可的決心,果然連續擊敗小林光一、加藤正夫,讓中日擂台賽進入主將對主將的巔峰對決。
1985年11月,歷時一年的中日擂台賽於北京體育館舉行最終主將戰,聶衛平主場迎戰日本名譽棋聖藤澤秀行,兩人大戰7小時,終由聶衛平取得勝利,讓藤澤秀行回去剃了光頭明志。這一刻,聶衛平是中國牢不可破的「鋼鐵大門」,在中國等待崛起、蓄力出航的日子,聶衛平是希望的象徵,他成為全中國人的一代英雄。
聶衛平總共在前四屆中日圍棋擂台賽中取得11連勝的驚人成績,其中兩屆連勝終結比賽,在敵強我弱的時代裡顛覆霸權,助中國圍棋與日本對抗,也多少一雪當年日本圍棋「黑船」登陸中國、輕鬆擊潰南北棋手的巨大恥辱。
有人說,沒有聶衛平,就沒有今天的中國圍棋;可以肯定的是,他曾是中國圍棋的火箭推進器,一手把中國推入三國鼎立的年代,助燃圍棋的群雄割據。今日回望,那些年的火光熊熊,如野火燎原。

聶衛平抓住時代給予的命運,讓時代選擇了他,因為順應時代的呼喚而能成「聶旋風」,席捲棋壇。
當然,歷史的因緣、國族的矛盾把聶衛平送上了神壇,但撇開國家情結,用一名運動員、一名競技者的身份來檢視聶衛平,他也足夠份量;聶衛平不畏挑戰,迎向對手的精神,與他創造的體育神話足以讓任何人熱血沸騰,堪比美國男子冰球隊於1980年戰勝蘇聯的「冰上奇蹟」,以及馬拉度納於1986年憑藉一己之力率阿根廷足球隊獲得世界盃冠軍的偉大壯舉,出自奇蹟的感動是跨越國界的。 (相關報導: 「棋聖」驚傳病逝!橫掃日本多名九段高手 聶衛平這麼點評「AI下圍棋」 | 更多文章 )

多年後,很多年輕一輩的棋手已經不認識聶衛平,畢竟時代可以造出英雄,也隨時在更迭,一代英雄不得不隨時準備退位,但相信記憶會傳承下去、故事會傳頌下去,未來仍會有個人因為聶衛平老師曾經拚搏的樣子而愛上圍棋;相信,聶旋風百年之後仍會在世界的某處吹拂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