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田善彥、早田健文觀點：對抗高市發言的中共「琉球地位未定論」，是對「台灣地位未定論」以牙還牙式的報復行動

2025年11月7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眾議院預算委員會答辯時表示，「台灣有事」有可能構成日本的「存立危機事態」。此一發言成為導火線，使日中關係陷入嚴重緊張狀態。在此情況下，對高市政權反彈日益加劇的中共，自11月中旬以後開始提出所謂的「琉球地位未定論（沖繩歸屬未定論）」。

何謂「琉球地位未定論」

中共官媒中新社於2025年11月28日發表題為〈琉球主權歸屬這筆舊帳，是該算算了〉（註1）的文章，在介紹歷史經緯之後，引用專家觀點指出：

「一系列國際條約中對琉球群島主權歸屬的定位，其核心在於否定日本擁有固有主權的看法，並且最終的歸屬並未被確定。」

也就是說，該主張認為，日本並不對琉球擁有固有主權。

迄今為止，在日本的言論空間中，幾乎很少聽到「琉球地位未定論」或與之相近的用語。許多人面對這一突如其來的說法，恐怕會感到困惑，不明白中共究竟在主張什麼，並將其視為單純的無理指控。然而，這個所謂的「琉球地位未定論」，實際上在過去就曾經存在過。更鮮為人知的是，臺北的中華民國政府在琉球問題上，也曾與中國大陸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持有相近立場。

本文首先嘗試簡要考察，「琉球地位未定論」究竟是一種怎樣的論述。

「琉球地位未定論」的基礎，在於琉球王國曾處於同時隸屬清朝（中國）與薩摩藩（日本）的「兩屬體制」之下的歷史背景。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為處理戰敗國日本的戰後問題，1951年簽署了《舊金山和平條約》。對於該條約，有一種解釋認為：日本雖然放棄了對沖繩的行政權，但沖繩主權的歸屬並未被明確規定，亦即沖繩的最終歸屬處於未定狀態。

由於「中國政府」並非《舊金山和平條約》的締約國，且一貫主張該條約「無效」，因此提出「琉球主權未定」的說法。需要指出的是，北京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與臺北的中華民國政府，均未簽署該條約。

另一方面，臺北的國府，在沖繩仍處於美軍統治之下的1958年，成立了專門負責與「琉球」交流的「中琉文化經濟協會」（註2），並以不同於日本本土的方式推動與沖繩的往來。該協會在1972年5月沖繩回歸日本之後仍然存續，並且即使在同年9月國府宣佈對日斷交之後，其那霸駐在代表機構仍持續使用「中琉文化經濟協會駐琉球辦事處」這一名稱，直到2006年才更名。

也就是說，台灣在沖繩設置了不同於日本本土的代表機構，在實務上承認沖繩是日本的一部分的同時，卻持續暗示沖繩與日本本土「有所區別」。中琉文化經濟協會的存在，正反映了在國共內戰失利、大陸淪陷遷台後的國府，對沖繩問題所抱持的微妙立場。

另一方面，北京政府，過去從未就「琉球」正式提出主權要求或異議申訴，也未曾將「琉球地位未定論」作為官方主張加以凸顯。然而，每當日中關係惡化之際，仍有部分學者與媒體提出「沖繩回歸在國際法上並不妥當」等觀點，展開所謂的「琉球領有懷疑論」。因此，北京政府在對日政策或台灣問題上，策略性地打出「琉球」這張牌的可能性，始終是存在的。 （相關報導： 本田善彥觀點：被忽略的北極海航綫之潛力和衝擊 ｜ 更多文章 ）

習近平談及沖繩問題的談話

這種可能性之所以突然具有現實感，契機在於新華社於2023年6月3日報導稱，大陸國家主席習近平於6月1日視察中國國家版本館時，參觀了明代抄本《使琉球錄》的展品（註3）。

《使琉球錄》是明代冊封使（皇帝特使）在完成赴琉球進行「冊封」任務返程後所撰寫的報告書總稱，內容記錄了當時琉球的國情、文化與地理等狀況。據傳，1534年由陳侃所撰寫的版本，是現存最早的《使琉球錄》。該文獻被視為了解16世紀中期琉球政治、社會與文化的極為珍貴的一手史料，並成為後世如《中山傳信錄》等冊封使錄的原型。

習近平主席在參觀展品時表示：「我過去在福州工作時，了解到福州設有琉球館與琉球墓，顯示與琉球之間具有非常深厚的交流歷史。過去也曾有『閩人三十六姓』渡海前往琉球。」藉此強調福建與沖繩之間的深厚歷史聯繫。

香港媒體《星島日報》於2023年6月7日發表的文章（註4）指出，新華社的這篇報導，意在透過強調中國與琉球的歷史關聯，凸顯釣魚島（日本稱尖閣諸島，台灣稱釣魚台）屬於中國領土的主張。不過，該文同時解釋，習近平主席的發言本身，並未具體主張對琉球的主權，而僅止於強調歷史淵源。

該文亦提及《人民日報》於2013年5月8日刊載的一篇論文，作者為當時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張海鵬，以及研究員李國強（註5）。兩人在該文中主張，依據1943年的《開羅宣言》與1945年的《波茨坦宣言》，尖閣諸島應歸屬中國，並指出對於歷史上尚未解決的琉球問題，亦存在重新檢討的空間。日本政府隨後批評該論文「不適當」，並對北京政府在沖繩問題上的關注方式及其領有權主張動向提高警戒。

《星島日報》的報導進一步指出，在日本一再強調「台灣有事即日本有事」的同時，中國大陸民間社會對琉球問題的關注正逐漸升高。已成為中國社會科學院「院士」的張海鵬，於2023年5月14日再次發表題為〈琉球再議，議什麼〉的文章（註6）。作為學術界最高權威之一的「院士」，張海鵬的發聲被視為某種程度上代言中共當局立場，因而引發廣泛關注。

習近平於2023年6月1日提及沖繩關係的談話，是習政權成立以來，首次在官方場合觸及沖繩問題，因此引起日本方面的高度關注。例如，《讀賣新聞》電子版即提出疑問，認為北京政府是否試圖利用沖繩問題來牽制日本。沖繩縣石垣市的地方報紙《八重山日報》，也引用香港媒體的分析，指出北京政府在此一時間點刻意報導該消息，其動機與意圖，或許是在為「沖繩主權問題」埋下伏筆。

「保釣」人士高度關注「沖繩獨立運動」

從當時中共方面所展現的一連串言行來看，習近平在該時間點提及沖繩，本身並非突如其來。筆者（本田）本人也曾有過強烈的預感：一旦日中關係惡化，中共政府極有可能會拋出「琉球地位未定論」。

筆者在2010年代進行對「保釣」人士的採訪過程中，曾親眼目睹部分活動家對「沖繩獨立運動」表現出強烈關注。例如，2013年，論述「沖繩獨立」可能性的日本龍谷大學經濟學部教授松島泰勝在台灣參加論壇時，會場內便可確認有多名保釣人士專程前來聆聽松島的發言。 （相關報導： 本田善彥觀點：被忽略的北極海航綫之潛力和衝擊 ｜ 更多文章 ）

此外，2016年6月，由「中華全球華人琉球之友協會」主辦、「中華琉球研究學會」協辦的第一屆中華琉球論壇，在台北市舉行。該協會的首任理事長連石磊，曾是中華保釣協會的發言人。由此可見，保釣運動相關團體參與該論壇一事，顯然是不爭的事實。

在論壇會場，中華保釣協會秘書長（當時）黃錫麟向筆者（本田）表示，早在此前，便已有不少保釣士對琉球問題抱持高度關注，並且也承認，未來有意加強與琉球獨立運動相關活動人士之間的交流。進一步地，他表示：「如果日本持續與美國勾結，利用台灣問題的話，中方終究有權對日本對琉球所主張的主權提出質疑。」

由此可見，這種近似於「以眼還眼」的思維方式早已存在，可以說，北京政府為了牽制日本方面對台灣問題的介入，而提出「琉球地位未定論」的可能性，本來就是可以預見的。

綜合多位大陸學者的相關評論來看，北京政府確實有相當可能將「琉球問題」作為對抗日本介入／干預「台灣問題」的手段；但在現階段，直接主張中國對琉球擁有主權的可能性，仍然不高。「琉球地位未定論」今後將如何被運用與定位，恐怕取決於日中關係的走向，特別是中共方面如何看待並判斷日本在台灣問題上的應對。

「中國」無法接受的「台灣地位未定論」

接著，談到與「琉球地位未定論」密切相關的《舊金山和平條約》，自然會聯想到「台灣地位未定論」。從高市在國會的答辯內容，以及長期支持高市的言論人士過往的論述中，不難看出，高市很可能受到了「台灣地位未定論」的影響。基於此，以下將進一步探討，與「琉球地位未定論」關係密切的「台灣地位未定論」究竟是什麼？

2025年11月26日，高市在與立憲民主黨代表野田佳彥之間的黨首辯論中，就「台灣有事」相關發言表示：關於台灣的歸屬問題，「日本已在《舊金山和平條約》中放棄了對台灣的一切權利與權限，因此不處於認定台灣法律地位的立場」。對此，野田代表評價稱，高市對「台灣有事」的發言「不再提出具體例證，等同於事實上的撤回」。

然而，中方隨即由外交部發言人出面指出，《舊金山和平條約》是在排除中國與蘇聯等第二次世界大戰主要當事國的情況下締結的，重申該條約「無效」的既有立場，並對高市的答辯加以批評。

那麼，為何中方並未接受野田代表所稱的「事實上撤回」，反而進一步加強批評？原因在於，高市的答辯內容，與作為台灣獨立理論根據之一的「台灣地位未定論」高度重疊。這一點，在日本國內似乎並未被充分理解。

「台灣地位未定論」的由來與爭議

「台灣地位未定論」最初是由獨派提出，用以反對中華民國對台灣的統治。其核心主張在於：台灣並未被正式歸還給中華民國，因此沒有必然接受中華民國統治的義務。該論述主張，無論是在《舊金山和平條約》、聯合國決議（1971年10月25日通過的第26屆聯合國大會第2758號決議，又稱「阿爾巴尼亞決議」），還是《日中共同聲明》中，台灣的地位都未被明確界定。

在最初階段，獨派的「台灣地位未定論」，主要是針對1949年國共內戰失利後遷至台灣，並在台灣實施戒嚴等高壓統治的國府，否定其所運作的中華民國體制，並未將中國大陸的共產黨政權作為直接對象。 （相關報導： 本田善彥觀點：被忽略的北極海航綫之潛力和衝擊 ｜ 更多文章 ）

然而，隨著台灣「本土化（民主化）」的推進，台灣內部政治情勢發生變化；同時，中國大陸經濟快速發展，中共對台灣施加的壓力日益增強，「台灣地位未定論」的矛頭逐漸轉向北京政府和中國大陸（中華人民共和國），並延續至今。

不論是中華民國還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凡是主張台灣不屬於廣義「中國／China」的「台灣地位未定論」，同時也是否定當前台灣的中華民國體制。正因如此，該論述在台灣內部始終存在正反兩極的爭議，並非台灣社會的共識。事實上，台灣民意中有八成以上支持廣義的「維持現狀」（註7），而「維持現狀」本身，即意味著對中華民國體制的容認。拒絕與中國大陸統一，並不等同於主張台灣獨立。

「台灣光復節」的爭議

台灣將10月25日定為「台灣光復節」的法定紀念日。1945年10月25日，在台北公會堂（今中山堂）舉行了「中國戰區台灣省受降典禮」，台灣自日本台灣總督府移交至中華民國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

然而，在台灣光復80週年的2025年10月25日當天，民進黨籍總統賴清德對「台灣光復節」隻字未提。民進黨秘書長徐國勇更直言：「不存在什麼台灣光復節」，引發社會巨大爭議。徐同時表示：「台灣是台灣，台灣與中國彼此不隸屬。」

否定台灣光復節，正是基於「台灣地位未定論」的立場，認為台灣被來自中國大陸的中華民國接收本身是不正當的。這可說是民進黨的基本姿態之一，也成為民進黨政權及其支持者對高市發言表示歡迎的原因之一。

與此相對，北京政府則由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決定，將10月25日定為「台灣光復紀念日」，並於2025年10月25日當天舉辦「台灣光復80週年紀念大會」。在台灣社會中，這一舉動被視為中共對「台灣地位未定論」所發起的反擊。

檢驗《舊金山和平條約》與《日中共同聲明》之間的一致性

那麼，作為獨派所主張之「台灣地位未定論」根據之一的《舊金山和平條約》，其問題核心在於條約第二條。該條僅規定：「日本國放棄對台灣及澎湖群島的一切權利、權原及請求權。」至於日本放棄台灣之後，究竟由何方接收，條約中並未加以明定。因此便產生了一種論理：在國際法層面上，台灣並未被返還給中華民國，其地位仍屬未定。無論是實際接收日本在台統治權的中華民國，抑或其後取代中華民國、掌握聯合國中國代表權的中華人民共和國，皆未承認此一主張。

正因高市在國會答辯中援引了《舊金山和平條約》，日中關係勢必進一步惡化。其後，高市又從《舊金山和平條約》的論述進一步降調，於12月3日的參議院全體會議中表示，日本在1972年《日中共同聲明》（《日本國政府與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聯合聲明》）中所表明的立場，「完全沒有任何改變」。

在《日中共同聲明》中，涉及台灣的內容位於第三項：「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重申，台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日本國政府充分理解並尊重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的這一立場，並堅持基於《波茨坦宣言》第八項的立場。」（日本外務省） （相關報導： 本田善彥觀點：被忽略的北極海航綫之潛力和衝擊 ｜ 更多文章 ）

此處的關鍵，在於1945年7月26日，為結束第二次世界大戰，美國、英國與中華民國三國政府首腦聯名對日本發表的《波茨坦宣言》第八項。其內容如下：「《開羅宣言》之條款必須履行，日本國之主權，將僅限於本州、北海道、九州、四國及吾人所決定之若干小島。」（外務省譯）

進而回顧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1943年美國、英國與中華民國領導人在開羅會談中達成並發表的對日方針《開羅宣言》，其中寫道：「同盟國之目的，在於剝奪日本自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開始以後所奪取或佔領之一切太平洋島嶼，並將滿洲、台灣及澎湖島等日本自清國人所竊取之一切領土，歸還中華民國。日本亦必須被逐出其以暴力及貪慾所掠奪之一切其他地區。」（外務省譯）

此處明確寫明「歸還中華民國」。如何解釋上述一連串文件與事實，學界與政界歷來存在爭論，本文不在此深入論述。不過，關於此問題，經常被引用的一段發言，是時任外務大臣的大平正芳在國會的談話，特此引述如下。筆者也理解，圍繞這段談話本身，同樣存在不同解釋。然而，若主張日本在《日中共同聲明》中的立場未曾改變，那麼，當初的立場究竟為何、談判的經緯如何、當時實際參與談判的當事人抱持何種想法，重新加以確認，無疑是必要的。

「接下來，關於台灣的地位問題。依據《舊金山和平條約》放棄台灣的我國而言，並不處於對台灣的法律地位作出獨自認定的立場，這一點正如政府以往反覆表明的那樣。然而另一方面，從《開羅宣言》與《波茨坦宣言》的經緯來看，台灣應依照這兩項宣言所意圖的內容，歸還中國，這正是接受《波茨坦宣言》的政府一貫不變的見解。《共同聲明》中所明確表達的『堅持基於〈波茨坦宣言〉第八項的立場』，正是表達了上述見解。」（外務省《第70屆國會中大平外務大臣的外交演說》，1972年10月28日）

應建立在基本知識之上的討論

本文再次強調，並非意在對「琉球地位未定論」或「台灣地位未定論」本身作出贊否評價。然而，這兩種論述實為一體兩面，且都將對未來日本、台海兩岸之間的關係產生影響，因此有必要回顧其基本輪廓。

至於因高市發言而在日本國內迅速升溫的相關爭論，至少在對各論者的主張作出贊成或反對之前，應先判斷該論者是否建立在上述這些基本知識之上進行討論。這一點，恐怕比急於表態立場更為重要。 （相關報導： 本田善彥觀點：被忽略的北極海航綫之潛力和衝擊 ｜ 更多文章 ）

註釋

（註1）中國新聞網，2025年11月28日，「琉球主權歸屬這筆舊帳，是該算算了」，最終瀏覽日：2026年1月6日。以下同。

（註2）中琉文化經濟協會目前仍然存在。

（註3）新華網，2023年6月4日，「賡續歷史文脈 譜寫當代華章——習近平總書記考察中國國家版本館和中國歷史研究院並出席文化傳承發展座談會紀實」。

（註4）《星島日報》原文連結已失效，現可參考台灣中央通訊社所引用版本：「港評：習近平主政後首提琉球 是否涉及主權引關注」。

（註5）人民網，2013年5月8日，「論〈馬關條約〉與釣魚島問題」。

（註6）《環球日報》，2023年5月14日，張海鵬〈琉球再議，議什麼〉。

（註7）行政院大陸委員會，《民眾對當前兩岸關係之看法》民意調查（2025年12月4日至12月8日）。

​​＊兩位作者皆為日本資深媒體人、旅臺作家。本文原刊日本的學術網站《中国学.com》，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