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微是最好的隱身衣:《百年文學潛行者楊絳》選摘(3)

2017-12-04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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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黑暗的時代,楊絳總能從中看到人性閃爍的微光。回顧文革往事,楊絳說:「烏雲蔽天的歲月是不堪回首的,可是停留在我記憶裡不易磨滅的,倒是那一道含蘊著光和熱的金邊。」(取自網路)

再黑暗的時代,楊絳總能從中看到人性閃爍的微光。回顧文革往事,楊絳說:「烏雲蔽天的歲月是不堪回首的,可是停留在我記憶裡不易磨滅的,倒是那一道含蘊著光和熱的金邊。」(取自網路)

給你一件仙家法寶,你想要什麼?

楊絳和錢鍾書夫婦都要隱身衣,各披一件,到處閱歷。

在〈隱身衣〉這篇文章中,楊絳說其實卑微就是最好的隱身衣,身處卑微,人家就對你視而不見,見而不睹。消失於眾人之中,如水珠包孕於海水之內,如細小的野花隱藏在草叢裡,不求「勿忘我」,不求「賽牡丹」,得其所哉。

這並不是她在空口說大話,而是經過實際經歷所得到的體會。

「文革」中,一切都顛倒了。在中國傳統社會裡一向受人尊敬的知識份子成了「臭老九」,很多人難以忍受這種落差,運動才剛剛開始,和錢楊夫婦一貫交好的傅雷夫婦就雙雙自殺了。

楊絳對境遇沒那麼敏感,淡然地說「我是一個零」,覺得「顛倒了」也有「顛倒」的好處。她一直想要一件隱身衣而不得,等到地位急劇下降,就自然而然地披上了隱身衣,周圍的人哪怕看見了她,有時也裝作沒看見。

比如說讓她去打掃廁所,她卻發現「收拾廁所有意想不到的好處」:其一,可以躲避紅衛兵的盤查,見到紅衛兵來了,就能躲入女廁所;其二,可以銷毀興許會帶來麻煩的字紙書信;其三,好處最妙,可以享到向所未識的自由。楊絳自詡是從舊社會過來的老人,習慣了「多禮」,自從做了掃廁所的,就不妨放肆些,看見不喜歡的人乾脆呆著臉理都不理,甚至瞪著眼睛看人。她風趣地形容說:「絕沒有誰會責備我目中無人,因為我自己早已不是人了。」

魯迅先生曾有「躲進小樓成一統」的詩句,對於楊絳來說,被她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廁所,也可以暫時充當休息室和避難所。她還隨身攜帶一些詩詞卡片,當廁所裡沒有人的時候,就可以拿出來默誦。

那個年代,對愛書如命的錢楊夫婦來說,最大的苦惱怕是沒什麼書可讀吧。那時大部分書都成了禁書,要膽子很大的人才敢偷偷藏起來看。錢鍾書下鄉時,甚至連隨身攜帶的字典都拿出來讀。

無書可讀,怎麼辦?楊絳覺得不要緊,因為不能讀書的話,至少還可以讀人。「顛倒」過來,正好可以看到世態人情的真相,慣於作假的人,這個時候常常會卸下面具。她認為,世態人情,比明月清風更饒有滋味:可作書讀,可當戲看。

知識份子本是受人尊重的,但在那個年代裡領會到的卻多半是敵意和白眼。楊絳住的院子裡,有一位極「左」大娘,她是一位老革命職工的家屬,於是便以「牛鬼蛇神」的批判者自居。在她的指使下,革命小將們拿著束腰的皮帶往院裡的知識份子身上猛抽,給錢鍾書的背上抹鼻涕、唾沫和糨糊,楊絳的頭髮也被剪去了一截。然後又勒令他們脫去鞋襪,繞著院子跑圈兒,以目睹他們的怪相為樂。

同院中有個大姑娘拿一根楊柳枝作鞭子,狠狠地抽打楊絳的後背,抽得她肩背上火辣辣地痛,她忍不住回頭對那姑娘說:「你爸爸也是我們一樣的人。」那姑娘趾高氣揚地喝道:「他和你們不一樣!」刷地又是一鞭子。楊絳後來才知道,原來她爸爸投靠了什麼有權力的人。

別說大人了,連小孩子都受影響,對他們這些「牛鬼蛇神」充滿鄙視。有一次,他們搬運了一大堆煤塊,兌上水做成小方煤塊,楊絳逗旁邊觀看的小女孩說:「瞧,我們做巧克力糖呢,你吃不吃?」那小女孩樂得大笑,可很快就被大人拉走了。過了兩天,那小女孩得知楊絳是掃廁所的,從此便再也不願意和楊絳打交道了。

當身處卑微的時候,楊絳可以說是飽經憂患,也見到了世態炎涼。可他們夫婦常把「顛倒了」的感受,當作品酒般淺斟細酌,慢慢品嘗。這酒雖不好喝,卻也別有滋味。楊絳說:「我不能像莎士比亞《暴風雨》裡的米蘭達,驚呼人類多美呀。啊,美麗的新世界……我卻見到了好個新奇的世界。」

1966年,中國發動文化大革命,造成許多人倫悲劇。(取自推特)
1966年,中國發動文化大革命,造成許多人倫悲劇。(取自推特)

當然,再黑暗的時代,也總有人性的微光在閃爍。楊絳是人道主義者,她深信每個人身上都有寶貴的人性,人道主義永遠是人間溫暖的主義,所以她總能在黑暗中看到光明,在勢利和冷漠中體味到人情的溫暖。

楊絳那時交檢討上去,得到的批語是「你這隻披著羊皮的狼」。結果她經過觀察發現,那位寫批語的監管員面目和善,天性其實並不壞,所以她偷偷給他取了個綽號叫「披著狼皮的羊」。有次她身體不舒服,向那位監管員請假去看病,他並不盤問她是看什麼病,很和善地點頭答應了。其實她並未生病,只是有些勞累,藉生病為由在家休息。還有一次,她家的煤爐壞了,說要請假去修理,他也一口答應了。

楊絳漸漸發現,那些負責來監管他們的年輕人,差不多個個都是「披著狼皮的羊」,並未喪失掉善良的本性。一句小聲的問候,一個善意的「鬼臉」,以及同情的眼神、寬鬆的管教、委婉的措辭、含蓄的批語,都會給她以驚喜。

有次她手指上紮了個刺,一位監管的女同志聽了馬上很盡心地找了一枚針,耐心地幫她把刺挑了出來。還有一次,她被安排做三百塊磚,她暗自發愁,只得向監管的小將求助說:「咱倆換工,你給我做三百塊磚,我給你打一套毛衣。」那監管員笑眯眯地答應了,但卻說她年紀大了,不肯要她打毛衣。

在「文革」中,楊絳和錢鍾書都已經是六十來歲的老人,監管他們的年輕人體恤他們年老體弱,偷偷給予他們不少照顧。楊絳被分配到田間去鋤草,和她同隊的農村年輕人一人至少鋤六行草,他們一陣風似的往前鋤,並特意留幾根「毛毛」給她鋤,以幫助她完成任務。錢鍾書生活自理能力差,他被下放到幹校時,把熱水瓶給砸了,一個年輕人特地來找楊絳,自願為「錢先生」捎熱水瓶和其他東西。那年輕人還曾為錢鍾書改善伙食,做了蔥燒鯽魚和油爆蝦。

後來,楊絳每每想到這些年輕人的情誼,心裡就暖融融的,充滿了感激。

身為人道主義者的楊絳,即使是在自身難保的艱難處境下,也時刻不忘體恤他人、關心他人,只要力所能及,她總是會給予身邊人無私的幫助。

初到河南息縣的幹校,她和同伴們分到了一間六面泥房,最靠裡的一角陰暗潮濕,同來的人說:「誰住這裡,一定得病。」讓楊絳挑的時候,她就挑了那個暗角。年輕的同伴都不敢置信,楊絳則說:「我已六十歲,來日無多了,有病也無妨。你們正年輕呢。」

那時候外文所裡的晚輩工資不高,每月56塊錢。逢年過節或是家有急難,楊絳就給他們一些資助。一次,所裡的朱虹和柳鳴九要送孩子回老家,因為沒錢而犯愁,楊絳知道了,立刻送了三百塊錢過去。每到春節、五一、十一,三個大節日,楊絳就要給好幾家送錢。

她在幹校的時候,口袋裡總是裝滿錢鍾書送給她的奶糖,見了同來下放的同事們,就一人發4塊或者6塊,為此還挨了連長不點名的批評,說她是人道主義者,這人塞幾塊(糖),那人塞幾塊。在物質貧乏的年代裡,那幾塊糖雖然微不足道,但也一定給人帶去過值得回味的甘甜吧。

同事中有個年輕人叫鄭士生,不堪折磨,想到了自殺,可想著還欠楊絳75元錢,便把自己50元的存摺和25元錢塞進楊絳辦公桌的抽屜裡,準備離開人世。楊絳發現後,趕緊把存摺和現金送還給他,還附有一張字條:「來日方長,要保重身體;要耐心,冷靜,堅強。這個錢我不需要,你給自己買點生活必需品吧。」正是這張字條,給了鄭士生勇氣,他終於打消了自殺的念頭,後來還成了著名的莎士比亞研究專家。

對於曾經批鬥過自己的年輕人,楊絳也不計前嫌。有個「整」過她的年輕人家裡困難,全家都陷入了絕境,是楊絳及時伸出了援助之手,幫助他渡過了難關。有人批評她是「糊塗好心人」,她卻只是淡然一笑,並不解釋。

即使在最不堪回首的歲月裡,楊絳身上也始終充盈著一股向上之氣。數十年以後,當她步入一百歲的時候,記者問她:「您身上的向上之氣來自哪裡?」她回答說:「我的向上之氣來自信仰,對文化的信仰,對人性的信賴。總之,有信念,就像老百姓說的,有念想。」

她在回顧這段歲月時說:「文化大革命中,支撐我驅散恐懼,度過憂患痛苦的,仍是對文化的信仰,它使我得以面對焚書坑儒悲劇的不時發生,忍受抄家、批鬥、羞辱、剃陰陽頭……種種對精神和身體的折磨。我絕對不相信,我們傳承幾千年的寶貴文化會被暴力全部摧毀於一旦,我們這個曾創造如此燦爛文化的優秀民族,會泯滅人性,就此沉淪。」

十年動亂中,楊絳失去了多位親人,包括她最疼愛的小妹妹楊必,還有女婿王德一等人,可她卻始終堅信人性不會泯滅,烏雲也不可能永遠佔領天空。她把那動盪不安的歲月比喻成大片烏雲,並把同遭劫難的人們之間滋生的一點同情和友愛,比喻為烏雲的金邊。回顧往事,她說:「烏雲蔽天的歲月是不堪回首的,可是停留在我記憶裡不易磨滅的,倒是那一道含蘊著光和熱的金邊。」

對於很多受過她幫助,讀過她文章的人來說,溫柔如熙的她,又何嘗不是一道含蘊著光和熱的金邊。正是有這道金邊的存在,我們才在這喧囂世界擁有了一點溫潤的慰藉,才會在歷盡苦難之後,仍然對生活充滿信心。

《最賢的妻,最才的女:潛行於百年時光中的文學家楊絳》封面
《最賢的妻,最才的女:潛行於百年時光中的文學家楊絳》書封。(時報出版)


*作者為「ONE‧一個」網站、「豆瓣網」人氣作者,本文選自作者新作《最賢的妻,最才的女:潛行於百年時光中的文學家楊絳》(時報出版)。本系列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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