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難走,莫再「知難而上」:《百年文學潛行者楊絳》選摘(1)

2017-12-02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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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讀蘇州東吳大學時期的楊絳十分引人注目,與楊絳為大學同班同學、著名社會學家費孝通曾稱楊絳是他的初戀,不過楊絳表示「費的初戀不是我的初戀」,還曾在晚年費孝通來訪時,一語雙關地提點:「樓梯不好走,你以後也不要再『知難而上』了」。(取自網路)

就讀蘇州東吳大學時期的楊絳十分引人注目,與楊絳為大學同班同學、著名社會學家費孝通曾稱楊絳是他的初戀,不過楊絳表示「費的初戀不是我的初戀」,還曾在晚年費孝通來訪時,一語雙關地提點:「樓梯不好走,你以後也不要再『知難而上』了」。(取自網路)

楊絳不屬於那種特別用功的學生,從不頭懸樑錐刺股,甚至從不開夜車。可她領悟力強,記憶力好,學習時既認真又有股機靈勁兒,到了大學三年級的時候,她的功課成績(包括體育)全是一等。全校僅僅只有三個「純一等」,她就是其中之一。

她對政治實在沒什麼興趣,讀的是政治系,卻不問政治且遠離政治,從不參與當時學生們熱衷的鬧學潮。除了上課,她將大量時間花在學校的圖書館裡,以博覽群書為樂。古今中外的經典書籍看了個遍,古希臘悲劇、佛洛伊德心理學,都是在那個時期開始接觸的。同時,她對外語學習產生濃厚的興趣,讀了大量的外文原版書,還跟著一名比利時洋夫人學習法語,這為她後來從事翻譯工作奠定良好的基礎。

東吳時代的楊絳,是很引人注目的。她身材嬌小,進校時梳個娃娃頭,一張孩兒面,皮膚白裡透紅,兩頰、鼻子都瑩光閃閃,頰上像塗了胭脂,嘴脣像點了脣膏,連蘇州太太見了都忍不住稱讚說:「喔唷,花色好得來!」

因為長得像洋娃娃般稚氣可愛,又姓楊,同學們暗地裡稱楊絳為「洋囡囡」。東吳大學的校刊甚至刊登一張圖片,上面是楊絳的頭像,底下是一堆洋娃娃。由此,「洋囡囡」之名紅遍全校。

「洋囡囡」甫一進校,驚豔了不少男生。有人專門為她作了十首舊體詩,其中有一句是「最是看君倚淑姊,鬢絲初亂頰初紅」,形容楊絳倚著同學沈淑的樣子,臉上紅暈隱現,嬌羞無比,令人想起李清照詞中那位「和羞走,倚門嗅青梅」的閨中女子。

同宿舍的姊妹晚上開臥談會,一位女同學發表議論說,楊絳具備男生追求的女生的五個條件:相貌好、年紀小、功課好、身體健康、家境好。楊絳聽了,窘得只好躲進被窩裡裝睡。

她當時才貌冠群芳,據說追求者有七十餘人,因此被戲稱為「七十二煞」。對此,楊絳晚年對吳學昭自述往事時解釋說:「沒有的事。從沒有人給我寫過情書,因為我很一本正經。我也常收到男同學的信,信上只囑我『你還小,當讀書,不要交朋友』,以示關心。」

大學時期的楊絳(後排左二)身材嬌小,一張孩兒面,皮膚白裡透紅,在同學間有「洋囡囡」之稱。圖為楊絳全家福,攝於1927年。(取自維基百科)
大學時期的楊絳(後排左二)身材嬌小,一張孩兒面,皮膚白裡透紅,在同學間有「洋囡囡」之稱。圖為楊絳全家福,攝於1927年。(取自維基百科)

這些「以示關心」的信的背後,是否也透露出寫信者對於她異乎尋常的關心?可能是楊絳比較嚴肅,又不和男生親近,所以他們即使心有好感,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在信中示愛。只是有一次,一個男生假裝喝醉了,塞給她一封信。她連忙把信還給他說:「你喝醉了,信還給你,省得你明天後悔。」那男生酒醒後特意向她賠禮,兩人照常做朋友。

那個年代的女大學生「物以稀為貴」,追求者都相當多。比楊絳大一歲的張兆和在中國公學讀書時,不少男生給她寫情書,她把這些情書編為「青蛙一號」「青蛙二號」「青蛙三號」……看完就放在抽屜裡,也不回。有一次收到老師沈從文的信,她愣住了,可看完後還是沒有回。二姊張允和見了取笑說,這大約只能排為「癩蛤蟆十三號」。

楊絳的處理方式較為溫和,不管是對那些寫信叮囑她「不要交朋友」的男生,還是對酒後塞信給她的男生,她都彬彬有禮,既保持一定距離,又從不讓人難堪,除了一個叫作朱雯的男生。他總是說她「太迷人了」,又寫了一篇〈楊朱合傳〉,登在校內一張小報上。楊絳覺得他有些過分了,大學四年都沒理睬過他。

眾男生對著這樣莊重自持的「洋囡囡」,心欲親近而不得,這時候,一個愣頭青對他們說:「我跟楊季康是老同學了,早就跟她認識,你們追她,得走我的門路。」楊絳聽了後哭笑不得,回應說:「我從十三歲到十七歲的四年間,沒見過他一面半面。我已經從一個小鬼長成大人,他認識我什麼啊。」

此君正是費孝通,後來的著名社會學家,著有《江村經濟》等書。他和楊絳自幼相識,楊絳在振華女中讀書時,費母和王季玉校長很熟,怕兒子去了別的學校受人欺負,便讓他讀了女中。

中國社會學家、人類學家費孝通。
中國社會學家、人類學家費孝通。(取自維基百科)

費孝通和楊絳兩人年齡相仿,在振華都算小的。起初他們還常在一起玩,可後來楊絳覺得他呆頭呆腦的,很多女生會玩的遊戲他都不會,就不再找他玩了。費孝通腦子活,算術特別好,老師教四則運算題時,楊絳做不出來,老師就讓費孝通解答。對比之下,楊絳不禁對這個小鬼有了隱隱的敵意。

有一次,老師教土風舞,費孝通和楊絳排在後面,他不肯跳,楊絳就笑他:「我們都是女生,你來幹什麼?」還有一次,她特意在沙地上給他畫了一個胖嘟嘟,嘴巴老閉不攏的醜像,畫好後故意問他:「這是誰呀?」費孝通知道畫的是他,憨笑著沒有回答。

費孝通在振華只念了一年就轉學了,後來兩人都跳了一級,在東吳相遇時竟又成了同班同學,兩人的關係還不錯。有一次同班很多同學一起出遊,其中就有費孝通,大家都留下美好的回憶。多年以後,楊絳仍然記得這次出遊的場景:「一次,大家搖船到青陽地看櫻花,天微雨,抬頭是櫻花,空中是飛花,地下是落花,很美。」

費孝通思想活躍,也愛讀書,在讀書方面稱得上是楊絳的「益友」。楊絳在東吳時,費孝通介紹了不少新書給她看,比如馮友蘭的《中國哲學史》、佛洛伊德的心理學著作、房龍(Hendrik Willem Van Loon)的《我們生活的世界》等。

大學時代,費孝通推薦楊絳不少新書,如馮友蘭的《中國哲學史》、房龍的《我們生活的世界》等。
大學時代,費孝通介紹楊絳不少新書,如馮友蘭的《中國哲學史》、房龍的《我們生活的世界》等。

他和楊絳頗有緣分,從振華、東吳到清華都做過同學,在他心目中,可能早將這位幼時好友當成「意中女友」。晚年他在思想改造運動的交代材料上寫:「我向上爬,是因為女朋友看不起我。」還曾在報紙上發表過一篇文章,稱楊絳是他的初戀。

楊絳看到報紙後辯解說:「費的初戀不是我的初戀。」

為什麼對同樣的一段關係,兩個人的看法會完全不一樣?可能是因為他們之間一直以朋友相處,費孝通又從未向楊絳表白過。在他看來,他和楊絳從小一起長大,關係也挺融洽的,不用挑明就一切盡在不言中了。而在楊絳看來,這完全是他一廂情願,既然都沒有示過好,她又如何開口拒絕?

那個年代的人太過含蓄,卞之琳和張充和之間也鬧過這樣的誤會。詩人卞之琳苦戀才女張充和,幾乎成了當時文學圈內公開的祕密。多年後,張充和跟朋友兼學生蘇煒談到這段「苦戀」時說:「這完全是一個無中生有的故事,說苦戀都有點勉強。我完全沒有和他戀過,所以談不上苦與不苦。」卞之琳精心寫給她的那些信,可能有上百封,她看過就丟了,從來沒有回過。她以為這樣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可卞之琳還是堅持不懈地給她寫信。當蘇煒問道:「你為什麼不跟他說清楚呢?」張充和回答說:「他從來沒有說請客,我怎麼能說不來?」

這兩段故事中,當事人表白和拒絕的方式都太過委婉,以至流傳成了美麗的誤會。

費孝通對楊絳這位「意中女友」始終有份朋友般的情誼,他晚年出了新作,常送給楊絳「指正」,還不時讓女兒給她送些小玩意。錢鍾書去世後,他曾上門拜訪這位舊日好友。楊絳送他下樓時,一語雙關地說:「樓梯不好走,你以後也不要再『知難而上』了。」她始終堅持把他當成普通朋友。

《最賢的妻,最才的女:潛行於百年時光中的文學家楊絳》封面
《最賢的妻,最才的女:潛行於百年時光中的文學家楊絳》書封。(時報出版)

*作者為「ONE‧一個」網站、「豆瓣網」人氣作者,本文選自作者新作《最賢的妻,最才的女:潛行於百年時光中的文學家楊絳》(時報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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