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堂前一見傾心:《百年文學潛行者楊絳》選摘(2)

2017-12-03 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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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絳與錢鍾書相攜走過半個多世紀的風風雨雨,但他們的初見遠不像很多詩人形容的那樣動人心魄,楊絳自述「我與錢鍾書是志同道合的夫妻,我們當初正是因為兩人都酷愛文學,癡迷讀書而互相吸引走到一起的」。(取自網路)

楊絳與錢鍾書相攜走過半個多世紀的風風雨雨,但他們的初見遠不像很多詩人形容的那樣動人心魄,楊絳自述「我與錢鍾書是志同道合的夫妻,我們當初正是因為兩人都酷愛文學,癡迷讀書而互相吸引走到一起的」。(取自網路)

民國年間,被稱為「神仙眷屬」的夫妻並不少,他們之中,有的不幸成了怨偶,比如曾被稱為「富春江上神仙侶」的郁達夫和王映霞,後來卻鬧得以離婚收場;有的一方的光芒被另一方蓋住了,比如沈從文和張兆和,張兆和其實也有才華,但最終為丈夫的盛名所掩。

像錢鍾書、楊絳這樣齊頭並駕,同享盛名的夫妻,在文壇上實屬罕見。他們相攜走過半個多世紀的風風雨雨,給浮躁而多變的現代人的婚姻以莫大的啟示。理想的婚姻就應該是錢鍾書和楊絳那樣,志趣相投,心性相契,平淡相守,共度一生。

1932年3月,早春的北京乍暖還寒,清華園內古月堂前的薔薇含苞待放,尚未吐露芬芳。

就在這樣一個平平常常的春日,兩個年輕人在古月堂前相遇了。認識他們的孫令銜介紹一位說「這是楊季康」,又介紹另一位說「這是我表兄錢鍾書」。兩人略一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便匆匆地告別了。

他們的初見,遠遠不像很多詩人形容的那樣動人心魄,而是相當尋常,甚至連一句話也沒有說。誰也沒想到,就是這樣一次再普通不過的相遇,成就了一段傳奇的姻緣,因而有了輝映現當代文學史的雙子星座。

人們喜歡把錢楊兩人的相遇歸結為緣分。緣,的確妙不可言,早一步,或者晚一步,他們都有可能會失之交臂。可每一份所謂奇緣背後,往往凝結著當事人不為人知的努力,若不是楊絳鍥而不捨地尋夢清華大學,也不會有古月堂前的那番奇遇。該相逢的人總會相逢,因為當你朝著一個方向努力時,總會有交會的一瞬間。連母親唐須嫈都打趣說:「阿季的腳下拴著月下老人的紅線呢,所以心心念念只想考清華。」

楊絳心裡一直有個「清華夢」,她曾經說:「我生平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上清華本科。家人和親友鄭重其事為我選大學,恰恰選了一所對我不合適的大學。我屢想轉清華,終究不成,命也夫。」

她至少有兩次和清華本科失之交臂:一次是從振華提前畢業,被保送到東吳,恰好那年清華不在上海招生,翌年才招;還有一次是1930年暑假,在好友蔣恩鈿的陪同下,她到上海交通大學報考清華,想通過轉學的方式圓清華夢。但拿到准考證後,卻因陪護患了重病的大弟弟寶昌,錯過了考期。

楊絳大四的時候,東吳鬧學潮,她邀了周芬、孫令銜等人一齊北上,原本是打算去燕京大學借讀的,而且通過了燕大的考試。她去清華探訪好友蔣恩鈿,蔣見了她很高興,勸她說,既然來了京城,不如去清華借讀。楊絳聽從了好友的勸說。她一直憧憬著能到清華來讀書,即使做不了正式的學生,做個借讀生也好啊。

初次進清華探訪好友那次,同來的孫令銜正好也來見表兄。他的那位表兄,不是別人,正是錢鍾書。錢鍾書送孫令銜到古月堂門口,楊絳正從裡面出來,恰好遇見了。

他們之前從未見過,但都聽說過對方。錢鍾書考清華時,數學只有15分,校長羅家倫出於愛才之心,破格錄取了他。大學時代的他年少氣盛,未免有幾分恃才傲物,常在校刊發表文章,言辭犀利,早已名聞清華。楊絳早就聽蔣恩鈿提起過,班上有一位叫錢鍾書的同學,如何學識淵博,如何聰明穎悟。

誰知道一見面,竟發現這位著名的才子穿著一件青布大褂,腳下踏著一雙毛布底鞋,鼻子上架著一副老式大眼鏡。才子們不乏長得風流倜儻的,如詩人徐志摩,而錢鍾書卻是典型的書生長相,楊絳形容為「蔚然而深秀」。後來,有人問楊絳,錢鍾書年少時可「翩翩」?雖然她覺得初見時他的樣子一點都不「翩翩」,可出於詼諧,故意說:「我當然覺得他很翩翩。」

至於錢鍾書,人到中年尚忘不了第一次見面時楊絳的容光,在寫給她的七絕中稱讚道:

纈眼容光憶見初,

薔薇新瓣浸醍醐。

不知洗兒時面,

曾取紅花和雪無?

錢鍾書寫詩好用典故,楊絳後來解釋說,詩中的三四句就用了北齊洗兒歌的典故,說的是春天用紅花、白雪給嬰兒洗臉,能使孩子長大後臉色好看。在他看來,楊絳皮膚光潔白晳,臉暈朝霞,如同薔薇粉白輕紅的花瓣浸在醍醐之中,容色如此姣好,不禁讓人聯想到,也許是幼時用過紅花白雪洗了孩兒面吧?

1941年,於上海創作劇本的楊絳。(取自維基百科)
1941年,於上海創作劇本的楊絳。(取自維基百科)

楊絳認為自己並沒有詩裡描寫的那麼美,這純粹是錢鍾書情人眼裡出西施。她毫不自戀,從來都不覺得自己生得美,很多年後,有人為錢鍾書作傳,她還特意寫信聲明:「我絕非美女,一中年婦女,夏志清見過我,不信去問他。情人眼裡則是另一回事。」

令錢鍾書印象深刻的,當然不僅僅是楊絳的容顏。多年以後,一向和他很「哥們」的女兒錢瑗曾好奇地問他:「爸爸,你倒說說,你是個近視眼怎麼一眼相中媽媽的?」錢鍾書笑答:「我覺得你媽媽與眾不同。」錢瑗再追問是怎麼個與眾不同,他就只笑不回答了。

儘管是第一次相遇,但細說起來兩人幼時還有些淵源。當時楊絳的父親楊蔭杭攜家眷回到無錫,父母帶著小楊絳去流芳聲巷看房子。其時,錢鍾書家正租住在那所房子。那是楊絳第一次登錢家的門,不過並沒有見到錢鍾書。這還是許久後,兩人說起往事,才發現居然幼時已有過這樣奇妙的前緣。

兩人初次相見,對彼此的印象都不錯,都向孫令銜打聽過對方。孫令銜是費孝通的好朋友,知道好友對楊絳的心思,於是對錢鍾書說,「她已經有男朋友了」。對楊絳則說,「錢鍾書已經訂婚了」。

錢鍾書連戀愛都沒談過,怎麼會有已訂婚的傳聞呢?原來葉恭綽的夫人看中了他,想把養女葉崇范許配給他。雙方家長都很樂意,兩個年輕人卻都不同意。那位葉崇范小姐是個有史湘雲做派的豪爽姑娘,讀書時曾經打扮成男孩子的模樣,從學校溜出來,騎著自行車在街上遊玩。她食量大,半打奶油蛋糕或者半打花旗柳丁都能一頓吃完。有一次養母帶她去逛永安百貨,讓她等候片刻,她一口氣吃了三十客霜淇淋。人們根據她名字的諧音,送了她一個外號叫「飯桶」。

當孫令銜告訴楊絳錢鍾書已與葉崇范訂婚時,楊絳不禁想起這位「飯桶」小姐來,覺得她的詼諧做派和面前這個溫文爾雅的書生並不合適。事實上,各花入各眼,葉小姐已有一位做律師的意中人,依她的個性,興許還嫌錢鍾書太文弱了。

錢鍾書雖然從表弟處得知楊絳已有男朋友了,可還是將信將疑,想找她當面問問。於是便給她寫了一封信,約她在清華工字廳相見。

這一次,他們分別坐在一張大桌子的邊角處。剛坐下,錢鍾書就急急地解釋說,孫令銜所說的並不是事實,「我並沒有訂婚」。楊絳也告訴他,「我沒有男朋友」。

兩人相視一笑,都放下心來。他們之前都沒有談過戀愛,因此分外珍重這次會面。要緊的話說了之後,一時也捨不得走,就揀些無關緊要的閒話繼續說。錢鍾書說起最近常失眠,楊絳就介紹一本神經學方面的著作給他。

這在常人眼裡,算得上是一見鍾情吧。可楊絳晚年回憶往事時說:「人世間也許有一見傾心的事,但我無此經歷。」

細想起來,錢鍾書對楊絳興許是一見傾心,楊絳對他卻慢熱了些。他們之間的一切,都發生得自然而然:自然而然地遇見,自然而然地通信,彼此間沒有試探,也沒有兜圈子,而是從一開始就敞開心扉,坦誠相待。

工字廳一別之後,錢鍾書開始給楊絳寫信,兩人通信都用英文,信裡面都是在介紹新近又讀了什麼書,有什麼感想,並無一字涉及男女情愛。錢鍾書還把他的第一篇散文〈竹馬〉寄給楊絳看,文章是用英文寫的,楊絳頗為欣賞,覺得他的文法和語辭都很好,他也稱讚楊絳的英文信寫得好。

朋友式的通信持續了一段時間後,錢鍾書的信越寫越勤,甚至達到了一天一封的程度。清華校內有郵筒,寄信又方便,楊絳當天就能收到信。有時她和蔣恩鈿、袁震等好友外出散步,知道屋裡肯定有封信在等著自己,那份期待讓她慢慢意識到,自己是不是愛上了寫信的人。

除了寫信,錢鍾書也常到古月堂來約她一起散步。一開始,兩人不走小路,專去氣象臺。氣象臺前有寬寬的臺階,可以坐下來閒聊,這種閒聊也是朋友式的對話。一次,錢鍾書跟她說:「我志氣不大,只想貢獻一生,做做學問。」

對於許多有志於救世濟民的人來說,這樣的志氣著實不算大,楊絳卻覺得很對她的脾胃,她是政治系的畢業生,但對政治毫無興趣,唯一感興趣的是躲進小樓成一統,自由自在地讀書。

就是在一封封信件,一次次閒聊中,兩顆心越靠越攏。談到為何會愛上錢鍾書,楊絳在一百歲時曾撰文寫道:「我與錢鍾書是志同道合的夫妻,我們當初正是因為兩人都酷愛文學,癡迷讀書而互相吸引走到一起的。」

1934年,楊絳與錢鍾書於北平合影。(取自維基百科)
1934年,楊絳與錢鍾書於北平合影。(取自維基百科)

這種基於共同志趣建立的關係十分牢固。一對男女剛剛相愛時,往往特別有激情,當激情消散後,志趣是否相投就顯得特別重要了。沒有共同志趣的人會覺得繼續相處下去,將會越來越索然無味,擁有共同志趣的人之間則永遠都會有話說。

楊絳曾說,夫妻間最重要的是朋友關係。而她和錢鍾書,正是從知心朋友慢慢發展成親密愛人的。在生於民國的諸多才子佳人中,有不少惹人豔羨的伉儷,楊步偉和趙元任就是其中一對。但要論性情相契,幾乎找不到比錢鍾書和楊絳還要投機的,他們在出身、愛好、志趣、性格等各方面都十分接近,要說區別的話,可能錢鍾書更露鋒芒,而楊絳則更蘊藉。

相處一段時間後,在他們常去散步的氣象臺,有個學生不幸觸電身亡,於是他們開始走上了情侶常走的荷塘小道,兩人也越來越像情侶了。

這對後來被當成「天作之合」的情侶,一開始卻並不怎麼被人看好,第一個持反對意見的自然就是費孝通了。

楊絳與錢鍾書互剖心跡之後,給費孝通寫了一封信,告訴他:「我有男朋友了。」費孝通素來以楊絳的保護人自居,心中不服,於是專門跑到古月堂來找她理論。他認為,自己更有資格做楊絳的男朋友,因為他們做了多年的朋友。在得到楊絳明確的拒絕後,他又提出:「我們做個朋友可以嗎?」

楊絳回應:「朋友,可以。但朋友是目的,不是過渡;換句話說,你不是我的男朋友,我不是你的女朋友。若要照你現在的說法,我們不妨絕交。」

費孝通不得不失望而歸。不過他倒是通情達理,後來還和錢鍾書做起了朋友。1979年中國社會科學家訪美,同行的人中就有費孝通和錢鍾書,他們還住在同一套間。錢鍾書每天會寫下訪美生活的詳細日記,費孝通見他只給女兒寄信,不給夫人寄,還主動送錢鍾書郵票,讓他給楊絳寄信。其實錢鍾書寫那些日記,是留著回國面交給楊絳的。錢鍾書心中感動,又有些好笑,覺得費孝通和他很像《圍城》中的方鴻漸和趙辛楣,是對「同情兄」。

當時,反對楊絳與錢鍾書交好的人還真不少。楊絳同宿舍的好朋友袁震,天天給她吹冷風,說錢鍾書不但長相不佳,為人也太過狂妄自大。楊絳兒時的好友孫燕華,恰好是那位「飯桶」小姐的親戚,也在她面前不停地說錢鍾書目中無人,驕傲自滿。楊絳聽多了她們說錢鍾書的壞話,總是一笑了之,心裡覺得錢鍾書並不像她們說的那麼糟。

錢鍾書這邊呢,也被人吹過冷風。楊絳選修溫源寧的「英國浪漫詩人」課程,測驗的時候她由於缺乏西方文學的基礎,不得不交了白卷。溫源寧視錢鍾書為得意門生,眼見得這位門生居然找了一個交白卷的女朋友,實在看不下去,便勸錢鍾書說:「pretty girl(漂亮女孩)往往沒頭腦。」但錢鍾書認為楊絳這個「pretty girl」聰慧又可愛,他已經墜入情海,聽不進老師的勸告。

那個學期末,錢鍾書一放假就回家了。他給楊絳寫信說他想訂婚,又叮囑她多留在學校一兩個月,好好補習,爭取考入清華研究院,這樣兩人還可以再同學一年。他走了之後,楊絳感到很難過,而且難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等到冷靜下來,她發現自己已經「fall in love」(墜入愛河)了。

從古月堂偶遇至今,才不過短短數月,楊絳也不禁詫異,覺得他們之間的感情發展得太快了,他們相處的時間那麼短,她何以思念他如此深切呢?可感情的深淺,從來都和認識的時間長短沒有關係,人類總是被那些和自己有著相同特質的人深深吸引,相似的靈魂哪怕只有一瞬間的交集都會產生火花,所以古人才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的說法。

楊絳後來在小說《洗澡》中,就描寫了這樣的情境,許彥成與姚宓認識沒多久,「覺得彼此間已有一千年的交情,他們倆已相識了幾輩子。」這是靈魂與靈魂之間的相互認可,就好似寶黛初見。對於兩個有著相似靈魂的人來說,能夠相遇已經是最大的幸運。錢楊偶會,在旁人看來,再平凡不過,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那一刻是多麼激動人心。

《最賢的妻,最才的女:潛行於百年時光中的文學家楊絳》封面
《最賢的妻,最才的女:潛行於百年時光中的文學家楊絳》書封。(時報出版)

*作者為「ONE‧一個」網站、「豆瓣網」人氣作者,本文選自作者新作《最賢的妻,最才的女:潛行於百年時光中的文學家楊絳》(時報出版)。系列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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