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劍虹觀點:海軍本省受難者的國家認同

2020-01-26 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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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1958年許昭榮被捕入獄以前,海軍裡面是沒有人因為主張台獨而成為政治犯的。白色恐怖針對的還是中共間諜及親共人士為主,受冤枉者也是以中華民國派占多數,並沒有什麼獨派人士。(作者提供)

直到1958年許昭榮被捕入獄以前,海軍裡面是沒有人因為主張台獨而成為政治犯的。白色恐怖針對的還是中共間諜及親共人士為主,受冤枉者也是以中華民國派占多數,並沒有什麼獨派人士。(作者提供)

2020年總統大選已經結束,筆者決定再把討論的焦點拉回到發生在50年代的海軍白色恐怖案。本文是筆者討論海軍白色恐怖案的第三篇文章,討論這個主題的目的並不只是介紹海軍白色恐怖加害者對受害者的迫害,而是藉由對這些案子的研究去瞭解60年前的政治案件,如何影響著今日台灣人的國族或者意識形態認同。

在第一篇文章中,筆者介紹了海軍白色恐怖案背後桂永清將軍與桂永清、魏濟民、陳誠、孫立人還有蔣經國的派系鬥爭。第二篇文章中,則是探討海軍白色恐怖外省受害者的國族認同,證明他們當中確實有認同中共的人士存在,但絕大多數還是中華民國的堅定擁護者。換言之在海軍白色恐怖案中,受害者的最大宗其實是效忠兩蔣父子的「藍色統派」。

接下來在本篇文章中,本省受難者是筆者認為極有必要討論的對象。直到1958年許昭榮被捕入獄以前,至少在海軍裡面是沒有人因為主張台獨而成為政治犯的。所以許昭榮始終以「中國海軍第一個台獨主張者」自居,可見正如前兩篇文章的描述,白色恐怖針對的還是中共間諜及親共人士為主,哪怕是受冤枉者也是以中華民國派占多數,並沒有什麼獨派人士。

戰後加入中華民國海軍的台灣人,因為沒有涉及海軍大陸時期派系鬥爭的緣故,反而更加受到桂永清將軍的信任和保護。何況他們當中許多人,曾在太平洋戰爭爆發後參加日本帝國海軍,擁有對抗美英海軍的豐富實戰經驗。對於桂永清建立新海軍,尤其是接收日本賠償或者投降軍艦上有極大幫助。但這卻並不代表本省籍的海軍人才,對中華民國政府就完全沒有怨言。

雖然製造了海軍白色恐怖的悲劇,但桂永清對海軍有不是毫無建樹的,尤其是為了接收日本海軍賠償艦與投降艦,他啟用了大量曾在日本帝國海軍服務的台籍海軍人才,讓海軍成為最快打破省籍隔閡的軍種。(作者許劍虹提供)
戰後加入中華民國海軍的台灣人,因為沒有涉及海軍大陸時期派系鬥爭的緣故,反而更加受到桂永清將軍的信任和保護。(資料照,許劍虹提供)

帝國海軍對台籍人才的培養

太平洋戰爭爆發以前,日本帝國雖然受到華盛頓公約體系的百般壓制,卻仍舊發展出了僅次於美國、英國之後的全球第三大海軍。帝國海軍更在對美英開戰之初,藉由對海軍航空力量的成功運用,在珍珠港與馬來亞海戰中大敗美國海軍及英國皇家海軍。日本的勝利激發起了台灣人身為黃種人、亞洲人的榮譽感,紛紛報名投效日軍。

值得一提的是,台灣人雖然嚮往參加日軍打倒「米英鬼畜」,但內心的漢民族意識還是非常強烈。所以日軍並不願意將台灣人投入中國戰場,深怕他們在國共兩軍的煽動下產生民族意識,進而調轉槍口回過頭來打日本。直到太平洋戰爭爆發,才放心讓台灣人參軍,到東南亞去進攻血緣、文化、歷史與外貌都跟自己完全不同的白種人軍隊。

或許日本人對殖民地子民還是有所歧視,做為高技術軍種的海軍志願兵制度硬是比陸軍志願兵制度晚了快兩年才允許朝鮮人、台灣人報名參加。但帝國海軍的風氣終究是比陸軍開放,且海軍的主要作戰範圍是在東南亞與西太平洋,較少投入中國戰場的軍事行動,所以到1945年8月日本投降之際,參加海軍的台灣人數量多達11,000人,是陸軍5,550人的兩倍。

鑒於中華民國海軍在抗戰初期幾乎已經消滅殆盡,抗戰勝利後的國民政府格外重視日本、滿洲國以及汪精衛政權培育的海軍人才。負責台灣接收工作的海軍第2艦隊司令李世甲將軍,對於中日兩國海軍的素質就頗有自知之明,認為戰後中國海軍的重建工作不能沒有台籍海軍精英的參與。所以台灣警備總司令部從1945年11月29日起,開始招募台籍青年加入國軍。

李世甲指揮的台澎要港司令也跟在警備司令部之後,於1945年12月20日在《台灣新生報》上提出招募200名18歲以上,25歲以下青年從軍的需求,開啟本省精英加入中華民國海軍的大門。然而李世甲終究還是被視為陳紹寬底下的「馬尾系」人馬,所以在陳紹寬被迫離開海軍總司令職務之後,失去靠山的他也只能離開左營返回大陸。

海軍對本省人才的培育工作,其實早自光復之初就已經開始,因為台籍海軍大多參與過太平洋戰爭,是不可多得的建軍人才。從左算起第三人,即為由陳紹寬委任,代表海軍收台灣的第2艦隊司令李世甲將軍。(取自國史館)
海軍對本省人才的培育工作,其實早自光復之初就已經開始,因為台籍海軍大多參與過太平洋戰爭,是不可多得的建軍人才。從左算起第三人,即為由陳紹寬委任,代表海軍收台灣的第2艦隊司令李世甲將軍。(照片來源為國史館,作者許劍虹提供)

台灣人參加中國海軍的原因

桂永清將軍雖然對陳紹寬人馬恨之入骨,但是李世甲延攬本省人才的政策還是被他傳承了下來。一來是桂永清認為,既然日本帝國已經瓦解,這些沒有後路可退的台籍海軍精英除了效忠中華民國之外,沒有第二條路可以選擇。二來則是相對於隸屬不同派系人馬的外省籍海軍精英,本省海軍人才顯得更為單純,更加能為中央政府好好運用。

據筆者訪問的台籍海軍充員兵,八二三砲戰期間在永泰號砲艦上服役的郭約義老先生回憶,他們軍艦上青島海軍學校畢業的山東籍與馬尾海軍學校的福建籍軍官彼此敵對,反而台灣籍士兵能扮演兩者之間溝通的橋樑。從這點來看,只能說桂永清將軍還真的算是有些遠見。再來則是過去為日本帝國海軍效力的台籍海軍人才,能在接受日本投降和賠償軍艦上帶來正面效益。

另外還有相對少數的台灣人加入日本海軍陸戰隊,投入海南島、菲律賓與馬來半島上清剿共產黨游擊隊的戰鬥。恰巧桂永清將軍也打算效仿美軍陸戰隊重建中華民國海軍陸戰隊,以吳振武為代表的台籍海軍陸戰隊精英被延攬成為他的手下愛將。曾經在海南島掃蕩中共瓊崖縱隊的吳振武大佐,是日本統治台灣半個世紀以來在日軍裡面獲得最高軍階的台灣人。

受到桂永清賞識的吳振武,在「二二八事件」中拒絕了謝雪紅邀請他參加暴動的邀請,甚至還為此做出自殘行為,才讓國軍在烏牛欄戰役中順利擊潰俗稱「二七部隊」的台灣民主聯軍,挫敗了中共提早「解放中台灣」的企圖。後來吳振武也在桂永清的保護下被保送到南京,避免了台灣省行政長官陳儀可能對他展開的報復。

後來吳振武也運用了他在台籍海軍人才中的影響力,號召參加「二二八事件」的黃金島和許昭榮等人投效中國海軍。可見對於許多反抗陳儀政府的台籍軍事精英而言,桂永清領導下的海軍給了他們一個躲避政治清算的避風港。桂永清所扮演的角色,或許在這些本省受難者心中反而比外省受難者正面許多。至少後來黃金島與許昭榮的入獄,其實都與桂永清將軍毫無關聯。

戰後台灣人參加海軍的動機,當然不會是單純只把海軍當成避風港看待。台灣人在太平洋戰爭爆發之際加入帝國海軍,是為了貫徹建立「大東亞共榮圈」的黃種人民族意識。等到台灣光復後,加入中國海軍的本省人當中自然也有許多是懷抱「振興中華」的民族情節。外號「大風將軍」的首任本省籍海軍二級上將郭宗清,就是一位日據時代就投入抗日運動的「祖國派」青年。

1944年4月,在台北州立台北第二中學校就讀的郭宗清,因為與同學陳炳基、唐志堂、黃雨生還有台北工業學校劉英昌等憤怒青年參加了「祖國派」女醫師謝娥領導的抗日運動被捕。擁有這段特殊經歷的郭宗清,會在戰後選擇報考海軍官校第39年班並不令人感到意外。無論是日據時代的海軍志願兵還是抗日青年,此刻都希望為建設一支強大的中國海軍努力。

在桂永清的庇護下,吳振武得以逃脫「二二八事件」後來自於陳儀的追捕,對於許多台籍政治犯而言,被外省海軍受難者視為惡魔的桂永清反而成了人權天使。(許劍虹提供)
在桂永清的庇護下,吳振武得以逃脫「二二八事件」後來自於陳儀的追捕,對於許多台籍政治犯而言,被外省海軍受難者視為惡魔的桂永清反而成了人權天使。(作者許劍虹提供)

轉向認同紅色祖國的台籍海軍

只是抗戰勝利後的國民政府,無論在大陸還是台灣都沒有給老百姓留下太好的印象。滿洲國、汪政權與台籍海軍人才都是桂永清將軍積極延攬的對象,但這三類人在經歷過對日抗戰的國府海軍將士眼中都被視為「漢奸」看待,難免遭受到歧視還有差別待遇。尤其是「二二八事件」的爆發,更讓包括郭宗清在內的台籍海軍人才對國民政府產生質疑。

但是對國民政府產生質疑,卻不盡然導致滿洲國、汪政權與台籍海軍人才轉而支持台獨。當時的台籍海軍官兵與滿洲國江上軍或者汪政權海軍出身的外省籍將士一樣,雖然未必有什麼抗日意識,但是卻都有難以撼動的大中華國族認同。就算是厭惡國民政府,也還有以推翻國民政府為宗旨的中國共產黨可以依靠,根本沒有追求分離主義的必要。

郭宗清的好朋友陳炳基,就在台灣光復初期投身共產黨的地下運動,並因此於1948年潛逃中國大陸。到了共產黨勝利在望的1949年,更是不缺乏李世甲與桂永清招募來的台籍海軍人才隨他們的戰友一同「起義」,投效中國人民解放軍的懷抱。比如1949年2月12日爆發的海軍第一起黃安號海防艦叛變事件,就不缺乏本省籍充員戰士的參與。

海軍官校39年班畢業的郭宗清,雖然不是白色恐怖受害者,也不曾公然擁護過「紅色祖國」,卻與台籍中共老幹部陳炳基關係親如兄弟。(許劍虹提供)
海軍官校39年班畢業的郭宗清,雖然不是白色恐怖受害者,也不曾公然擁護過「紅色祖國」,卻與台籍中共老幹部陳炳基關係親如兄弟。(作者許劍虹提供)

緊跟在黃安號之後叛變的掃201掃雷艦上,由中共地下黨員輪機兵李雲修發展出的16名變節官兵中,居然就有高達五名台灣人參與。可見台籍海軍人才對共產黨的認同度,在1949年國軍兵敗如山倒的那一刻是相當高的。畢竟主張台灣獨立的思想,在過去日本殖民統治的時代也曾經被打壓。接受日本帝國海軍教育的台籍軍人,更是將其視為大逆不道的叛國思想。

儘管過去日據時代的教育,也告訴他們要反對共產主義,但是日本終究已經戰敗,台灣也已經回歸中國。對於這些接受武士道薰陶的台籍精英而言,稱職的軍人必須要效忠自己的國家。既然中國即將要落入共產黨的領導之下,那麼效忠中國共產黨當然也就沒有問題。更何況蘇聯直到1945年8月才對日本宣戰,在此之前台籍軍人接受的反美英教育其實是遠比反共抗俄教育還要徹底的。

中華民國政府是在美國出動海軍幫助下,才順利在1945年10月完成接收台灣的工作。所以國民政府海軍人員對待美國人唯唯諾諾的態度,勢必也讓曾經在太平洋上與美軍大打出手的台籍日本海軍留下惡劣的印象。曾經跟著日本享受過東亞第一海軍強權之姿的本省籍海軍人才,肯定認為若繼續追隨中華民國海軍下去,自己只能落得一個「美帝附庸」的下場。

相反的人民海軍雖然更為落後,但是卻有發展成下一個帝國海軍聯合艦隊的潛力。畢竟毛澤東領導的中華人民共和國,一如當年的日本帝國一樣會追求走「獨立自主」的道路,所以跟著紅色中國走顯然會更有發展的道路。同樣的理由,也能夠解釋為什麼會有大量外省籍的海軍官兵選擇在1949年投靠共產黨,因為大家都沒有辦法從中華民國政府身上看到希望。

不過相較於外省籍海軍官兵,尤其是備受桂永清打壓的「馬尾系」海軍人才而言,台灣本省籍官兵投共的機率還是比較低。這並不是因為本省人比外省人更愛戴蔣家父子,而是受到「人不親土親」的觀念影響。對於許多懷念大陸老家的外省官兵而言,叛變是回家的一條途徑。然而台籍官兵故土就在台灣,前往大陸等同於到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還要與過去的親朋好友與鄉土切斷聯繫。

因此許多台籍海軍官兵即便有意投共,仍決定留在台灣看看,等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再向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報到。桂永清等中華民國海軍認知到本省籍官兵投共並不容易後,也就不太以他們為整肅的主要目標。這也是為什麼在海軍白色恐怖時的受害者當中,外省人數量遠高於本省人的原因。很多人未必認同中國共產黨,但光是想念故鄉親人,就可能構成叛國罪。

儘管如此,本省海軍人才還是從外省同袍身上體會到了白色恐怖的威力。郭宗清回憶:「自校長魏濟民以下,學生隊區隊長及好幾個學生遭到逮捕,有時清晨起床,發現隔壁床的同學不在,原來是夜間被抓走了,使人產生恐懼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來抓人,下一個被抓又是誰。這都是因為有人告密,有時還挾著私人恩怨。造成那段時間學生人心惶惶,十分浮躁。」

外加中華民國海軍在對待丹陽號等日本賠償軍艦的態度上,顯然沒有過去帝國海軍的長官們那麼專業又有耐心。瞧不起外省將官,看不起中華民國政府的抱怨聲在台籍海軍人才中不絕於耳。心中默默認同起「紅色祖國」,但沒有採取叛變行動者肯定是存在的,只是沒有辦法統計到具體數字。但是在50年代初的時空環境下,台獨並不是他們大多數人反抗國民黨的選項。

中國海軍第一起台獨案

我們不難發現,50年代白色恐怖的外省籍受難者,只有認同「紅色祖國」與「白色祖國」的差別。至於本省籍受害者,則可能只有認同「大日本帝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差別而已。台籍海軍人才或許看不起處處受美國保護、制衡的中華民國政府,但還沒有產生在日本與中國之外的第三種國家認同,即所謂建立台灣共和國的台獨思想。

要等到1955年廖文毅在東京成立台灣共和國臨時議會,台獨思潮才首度為派往海外受訓的台籍海軍人才所知悉。許昭榮就是被派赴美國接收咸陽號驅逐艦時,透過《紐約時報》瞭解到台獨運動的存在。於是利用隨咸陽號驅逐艦返回台灣,途中在夏威夷整補的機會取得《台灣獨立運動第10年-1955》一書,並帶回台灣與袍澤分享。

也是從這個時候開始,部分接受中華民國海軍徵召入伍的台籍官兵,才認知到除了日本與中國之外,台灣還有第三條路可以選擇,那就是建立一個主權獨立的新國家。當然他們的行為,很快就被海軍裡的政戰察覺到,不過中華民國情治機關對台獨的態度顯然沒有對共產黨那麼嚴厲,所以他們第一次抓到許昭榮時只是將《台灣獨立運動第10年-1955》沒收,並要求他寫一份悔過書而已。

原本許昭榮打算放棄在軍中宣傳台獨,低調的在海軍幹到退役為止。可沒想到《台灣獨立運動第10年-1955》流傳過廣,甚至還引起相當數量的本省充員戰士翻譯抄寫的緣故,海軍當局見大事不妙,於1958年4月17日委派政戰官李紀信出面逮捕許昭榮、張幹男、曾國英、陳水清、陳肇基、吳榮山、施松雨、鄭文騰、胡榮秋與王金來等10人。

這是台灣回歸中華民國懷抱以來,第一起真正意義上的海軍台獨政治案件。不過相對於支持或同情中共的左派人士而言,中華民國海軍仍選擇了對主張台獨者從輕發落。被判刑最嚴重的許昭榮與張幹男,也不過是換到入獄10年與八年的下場。1958年4月正是八二三砲戰爆發的前四個月,他們在時局動盪的情況下能大難不死,足見兩蔣父子並沒有把台獨當成認真的威脅看待。

更何況與外省籍受難者相比,台籍海軍將士在台灣都有親人,有些人甚至背後還有龐大的宗族勢力存在,讓中華民國情治機關更是沒有辦法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對他們實施肉體毀滅。所以無論是主張回歸中共,還是認為台灣應該獨立建國,本省籍受難者生存機率永遠是高於外省人。雖然在接受偵訊時,各式各樣的嚴刑逼供還是必不可少。

據張幹男回憶,他在鳳山招待所裡被審訊時,有不少加入海軍陸戰隊的台籍看守暗中給他們照顧。除了替台籍政治犯傳話外,他們還會在節慶來臨時偷偷塞一些吃的用的給他們。其中來自屏東的葉旭君及雲林的王君,是令許昭榮印象最深刻的兩名台灣人看守。不過在此必須要指出的是,這些台籍看守幫助政治犯的目的未必是支持台獨,或許單純只是痛恨欺負台灣人的外省人而已。

1958年入獄的許昭榮,是中華民國海軍史上第一個被以台獨罪名羈押的政治犯。.(許劍虹提供)
1958年入獄的許昭榮,是中華民國海軍史上第一個被以台獨罪名羈押的政治犯。(作者許劍虹提供)

台灣主體意識不等同台獨

從上面的案例來看,很難用「外省人親共,本省人台獨」的二分法來區分海軍白色恐怖時期的兩種政治犯。外省官兵雖不會認同台獨,但卻也未必真心擁護中共,許多人只是派系鬥爭的犧牲品,認同的國家仍是中華民國。本省籍官兵則是認同「紅色祖國」、「白色祖國」與主張獨立建國的聲音都有,其實比外省受難者更為複雜,沒有辦法一概而論。

如前面提到的郭宗清將軍,就曾經獲得李登輝提拔,成為抗擊郝柏村勢力的本土軍事人才。可話說回來,外省籍的白色恐怖受難者劉和謙同樣也在郝柏村下台後,獲得李登輝支持成為參謀總長,但祖籍安徽合肥的他卻絕對不會是台獨。在1996年的總統大選中,郭宗清將軍同樣出於厭惡國民黨對「二二八事件」的態度,把手中的選票投給了民進黨的彭明敏。

可支持民進黨,是否必然是支持台灣獨立與「去中國化」?顯然不是,因為郭宗清同樣為大陸在改革開放後取得的經濟成就自豪,為北京取得2008年奧運舉辦權深感驕傲。甚至也與一些筆者接觸過,與他同世代的外省老海軍一樣,有著一方面把中共當敵人,但是又對解放軍海軍取現代化成就感到興喜的矛盾情緒。

更重要的是,郭宗清將軍在2010年2月6日去世時,他逃往大陸並成為台灣民主自治同盟元老級幹部的同志陳炳基也特別來台出席其葬禮。倆人一人跟了國民黨,另外一人跟了共產黨,卻「度盡劫波兄弟在,相逢一笑泯恩仇」,終究還是永遠的「祖國派」、「抗日派」。顯然用台獨來形容白色恐怖時代的本省籍海軍受難者,並不是一種全面客觀的說法。

外號「大風將軍」的郭宗清,雖然對國民黨相當厭惡,卻仍有非常強烈的中國情懷。(許劍虹提供)
外號「大風將軍」的郭宗清,雖然對國民黨相當厭惡,卻仍有非常強烈的中國情懷。(作者許劍虹提供)

當然在經歷了70年的分治之後,中國共產黨已經不再是過去那個有理想的革命政黨。台灣人也不再像日據時代與光復初期的那一代人一般,有著強烈的祖國認同。即便是效忠中華民國體制的台籍軍人,也是以捍衛自己雙腳能踏得上的台灣、澎湖、金門與馬祖為主。哪怕是第二代與第三代的外省人,都不會再有保護整個秋海棠的意識存在了。

這是屬於一種出生、成長於台澎金馬地區才具備的「台灣主體性」。此種「台灣主體性」不必然等同於追求台灣法理獨立,但是在國民黨失去了對統一的壟斷話語權之後,顯然也是沒有多少人願意犧牲掉自己在台澎金馬地區呼吸的新鮮空氣,再去擁抱吳振武與郭宗清那個時代許多台籍軍人認同的日本帝國或「紅色祖國」。今天的國軍將士,比起當年的老一輩顯然對自己的土地有更多自信心。

經過70年的發展,無論是馬尾海軍、黃埔海軍、青島海軍、電雷海軍、滿洲國江上軍、汪政權海軍還是台籍日本海軍都已經統合為一個派系,那就是「左營系」!中華民國海軍的光榮傳統,將由台灣子弟兵傳承下去。(許劍虹提供)
經過70年的發展,無論是馬尾海軍、黃埔海軍、青島海軍、電雷海軍、滿洲國江上軍、汪政權海軍還是台籍日本海軍都已經統合為一個派系,那就是「左營系」!中華民國海軍的光榮傳統,將由台灣子弟兵傳承下去。(作者許劍虹提供)

台灣海權發展的三條路線

海軍白色恐怖的歷史,除了突顯50年代政府對人權的摧殘之外,我們也可藉由受難者不同的意識形態與國家認同,瞭解到台灣有三條彼此屬性不同,卻又相互影響的三條海權發展道路。第一條就是如許昭榮所主張,徹底脫離美國與中共等強權的箝制,發展專門為台灣人量身打造的獨立海權發展道路。要達到這個目標,台灣人必須拋棄掉以大陸為主體的漢本位思想,成為真正的海洋民族。

台灣即便獨立了,終究還是一個小國,沒有辦法憑藉一己之力抵抗美國還有中共的箝制。成功與否的關鍵除了要有能打造包括潛艦在內等現代化艦艇的能量之外,最重要的是台灣能否與日本、南韓、新加坡、菲律賓、印尼與馬來西亞組成一個能平衡兩大霸權的海洋軍事聯盟。然而即便是在民進黨執政的時代,這套戰略也沒有被真正推行起來。

經歷過陳水扁的八年執政之後,許昭榮最終發現民進黨追求的並不是台灣獨立,甚至連為台籍國軍爭取合法權益都沒有認真執行。失望透頂的他,選擇在2008年5月20日,即「本土政權」覆滅之際自殺身亡。此舉代表許昭榮不再對任何自稱要帶領台灣走向獨立的民進黨政客抱有期待,他也因為相信自己看不到台灣共和國海軍興建之日,選擇提早離開這個世界。

第二種則是認知台灣沒有獨立自己的本錢,但也不想如過去的國民黨和今天的民進黨一樣受美國擺佈。仿效太平洋戰爭爆發後積極投身日本帝國海軍的台籍老前輩,積極投身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海洋建設,甚至於直接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此種思想立基於台灣人根深蒂固的漢民族性格,認定自己只能扮演亞洲帝國的邊陲角色而不是中心。

此種認知下,台灣人只能效忠勇於挑戰「西方帝國主義」的東方王朝,不是幫著「西方帝國主義」回頭來打擊東方王朝,更不是選擇獨善其身。今天許多年輕一代的統派人士,如新黨的林明正與王炳忠都是此種思想的傳承者。林明正甚至本身就是台籍日軍的後代,可見此種效忠東方王朝的思想在台灣本土精英身上是有延續性的。

20191214-新黨代表林明正14日出席中華辯論推廣協進會舉辦政黨票辯論會。(顏麟宇攝)
許多年輕一代的統派人士,如新黨的林明正與王炳忠都是此種思想的傳承者。林明正甚至本身就是台籍日軍的後代,可見此種效忠東方王朝的思想在台灣本土精英身上是有延續性的。(資料照,顏麟宇攝)

筆者確實也接觸過一些軍事迷,確實是希望聯合艦隊以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東海艦隊之姿重返台灣。要說70年前參加日軍的台灣人,與今天主張兩岸統一的台灣人有什麼不同,恐怕只是他們效忠的對象不一樣而已。但如今隨著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與日本海上自衛隊的關係改善,就連建立中日海軍聯合艦隊的主張也從一些台灣軍事迷的口中冒了出來。

但是如筆者前面所述,歸併中華人民共和國的主張在「台灣主體性」高漲的時代已經不受主流輿論接受。既然台灣不可能獨立,也不可能在可見的未來裡與大陸統一,那麼只有最後一條道路是可行的,那就是堅持中華民國海軍的光榮傳統。透過與美國合作,防堵中共的海權擴張,努力發展發揚適合中國人的海權文化,並在最後將民主自由的火種帶回大陸。

這是一個看似艱難,但是卻唯一可行的方案。台灣不可能擺脫美國與中共制定的東亞秩序獨立,又不希望接受中國共產黨統治。經過了2020年的總統大選之後,堅守中華民國法統已經成為了藍綠的最大公約數。今日絕大多數的中華民國海軍將士,肯定最認同的也是中華民國海軍,不會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或者根本不曾存在過的台灣共和國海軍。

固然相比起空軍與陸軍,中華民國海軍在對日抗戰與戡亂戰役中的表現沒有過多的亮眼之處。但海軍將士還是有接收南海諸島,乃至於在台海戰役中捍衛自由中國的光榮傳統是值得我們紀念追尋的。郭約義老伯就十分為自己沒有缺席八二三戰役以及巡弋太平島等歷史事件感到欣慰,他這樣的精神才是當今海軍將士們應該效法的。

*作者為中美關係研究、軍事寫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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