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評:拆哪!民國南來人與物,就這麼一筆一筆勾銷

2020-01-21 07: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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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靜農的故居在溫州街18巷6號,原取名為「歇腳盦」,後改名龍坡丈室。臺老在此居住了四十多年,在1989年台大要將18巷的老宿舍改建為公寓,於是臺老搬到溫州街25號,就是照片中的宿舍。據說搬家當天臺老雙手抱著魯迅的陶瓷塑像,步履莊重而沉穩地走向25號宿舍。(蔡登山提供)

臺靜農的故居在溫州街18巷6號,原取名為「歇腳盦」,後改名龍坡丈室。臺老在此居住了四十多年,在1989年台大要將18巷的老宿舍改建為公寓,於是臺老搬到溫州街25號,就是照片中的宿舍。據說搬家當天臺老雙手抱著魯迅的陶瓷塑像,步履莊重而沉穩地走向25號宿舍。(蔡登山提供)

大過年的拆房子!台大擬拆除文史大家臺靜農故居,引爆文資人士抗議,北市文資委員將在年節放假前,重新會勘,文資人士則發起「我們都是臺靜農運動」,希望能保住這棟位在溫州街巷弄裡的日式舊宅。

這個阻止拆除的行動,與其說是保護臺靜農故居,不如說是保護所剩無幾的日式建築聚落,因為「真正的」臺靜農故居,早在三十年就被拆掉了,根據記載,一九八九年十月,臺靜農覆信曾來台教書但四九年重返大陸的李霽野,感嘆:「正準備搬出龍坡里,天天在整理書籍,…四十二年老窩,一旦被逼『掃地出門』…為之喪氣。」

原名「歇腳盦」,後更名為「龍坡丈室」的溫州街十八巷六號,才是臺靜農在台半生的「故居」,照臺靜農的說法,「因為抗戰以來,到處為家,暫時居處,便有歇腳之感。」這是「歇腳盦」命名的由來,更名「龍坡丈室」一為該處是台北市龍坡里(九鄰),二為長住四十年,早已不符無意久居之意,於是請張大千題了「龍坡丈室」一方小匾掛起來,他說,「落戶與歇腳不過是時間的久暫之別,可是人的死生契闊皆寄寓於其間,能說不是大事。」很遺憾,他的大事,落在「眼睛裡只有房地產」(夏鑄九之言)的大學校方人士手中,就是非拆不可的「錢事」。

臺靜農只得抱著魯迅像遷居二十五號,儘管只住不過一年,這終究是他在台灣最後終老之所。

臺靜農(右二)與張大千(左一)、莊嚴(左二)。(海燕出版社)
臺靜農(右二)與張大千(左一)、莊嚴(左二)。(海燕出版社)

臺靜農年壽八十八,在大陸半生四十四年,在台灣不多不少也是半生四十四年;前半生得享大名,却三度下獄,他是魯迅的嫡傳弟子,二十五歲就跟著魯迅,和同學韋素園、韋叢蕪、李霽野等人創辦「未名社」,沒想到李霽野翻譯托洛茨基的《文學與革命》惹禍,被北洋軍閥張宗昌認為是共產黨組織而被查封解散,臺靜農等人也遭累被捕,靠北大國學研究所長葉恭綽出面營救才獲釋(一九二八年);四年後,又被北平公安局以共產黨嫌疑被捕,因為搜索出曹靖華翻譯的蘇聯短篇小說集《煙袋》,還有被認為是「新式炸彈」的化學試驗儀器,後經陳垣(燕京學社長首任社長)營救無罪獲釋,但被迫辭去輔仁大學教授,只能回安徽老家暫住,沒想到,二年後又被憲兵隊以「共產黨嫌疑」,押到南京警備司令部囚禁,一關就是半年,同案還有李霽野、范文瀾,靠陳垣、蔡元培等竭力營救,一九三五年獲釋。

魯迅稱讚這位弟子,在爭寫戀愛悲歡與都會明暗的年代,「能將鄉間的死生,泥土的氣息,移在紙上的,也沒有更多、更勤於這作者(臺靜農)的了。」香港作家劉以鬯認為,「二十年代,中國小說家能夠將舊社會的病態這樣深刻地描繪出來,魯迅之外,台靜農是最成功的一位。」但或許這三次牢獄之災的影響,南渡台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他絕口不提魯迅,治學轉向文學史,讓他奠定文壇地位的「鄉土文學」《建塔者》《地之子》,離他愈來愈遠。

一九四六年,早國府一步來台,兩年後就接任台大中文系主任,因為前兩任許壽裳死次非命,喬大壯則次於回返蘇州時自戕,臺靜農接下系主任,一做就是二十年。要論台大的「民國遺跡」,傅斯年之外,臺靜農當然是代表號之一,因為連「國立台灣大學」的書法,都出自他的手筆,張大千盛讚他的書法,「三百年來,能得倪書(明末大家倪元璐)神髓者,靜農一人而已。」董橋說他的字,「高雅周到,放浪而不失分寸,許多地方固執得可愛,卻永遠去不掉那幾分寂寞的神態。」照臺靜農自己的說法:「戰后來台北,教學讀書之餘,每感鬱結,意不能靜,唯時弄毫墨以自排遣,但不願人知。」(臺靜農書藝集序)

臺靜農在青島的故居,現在被列為保護單位。(StefanTsingtauer ∕維基百科)
臺靜農在青島的故居,現在被列為保護單位。(StefanTsingtauer ∕維基百科)

他不寫回憶錄,「能回憶些什麼呢?但也有意外,前年旅途中看見一書涉及往事,為之一驚,恍然如夢中事歷歷在目,這好像一張封塵的敗琴,偶被撥動發出聲音來,可是這聲音喑啞是不足聽的。」他自比無膽喑啞之人,却不吝伸出援手,《自由中國》遭查封,他特別邀請聶華苓前往台大任教。

所謂「千秋萬歲名,寂寞身後事」,臺靜農的寂寞,從他後半生南遷渡臺「寄跡江湖」,恨不能忘記前半生就已經開始,他住了四十二年的「故居」,李渝、夏鑄九等教授提了調查報告都保不住,住了一年的「最後居」,台大若不珍視,還有誰能保住?

說來可嘆,若台大真把這故居拆了,兩岸僅存的「臺靜農故居」,就只剩下臺先生任教山東大學時,三易其居最後落腳的黃縣路十九號,目前被青島市列為重點保護,而這裡,他住了也不過年餘。

據文資工作者的考據,臺靜農「最後居」的屋主是日據時代中部公學校的校長岩元義盛,溫州街日式宅聚落拆除大半,零星留存的是都會巷弄裡記憶的痕跡、歷史的星芒,當後人讀到李渝落筆成篇,「溫州街的屋頂,無論是舊日的青瓦木屋還是現在的水泥樓叢,無論是白日黃昏或夜晚,醒著或夢中,也會永遠向我照耀著金色的溫暖的光芒。」還有一瓦一房,可供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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