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進興專文:本土人類學的先驅─懷念李亦園老師

2020-01-26 06:20

? 人氣

本土人類學者、中研院院士李亦園(左)。(資料照,取自蔣經國國際學術交流基金會)

本土人類學者、中研院院士李亦園(左)。(資料照,取自蔣經國國際學術交流基金會)

甫進台大歷史系,頭一年必須修習「人類學導論」,該門課係由人類學系的先生輪流就各專題做講演;居中李亦園(一九三一—二○一七)老師的授課,最為生動有趣,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由於考試成績出乎意外的好,曾姓助教還來問我是否要轉系,可是因為和歷史系諸位同學已經有了不解之緣,只好決定留在本系。但受此鼓勵,之後又去旁聽了李老師的「原始宗教」、「人類學方法論」,受益更多。即使到哈佛進修,也一直保持這方面的興趣,常到人類學系旁聽課。日後,我會特別關心儒教的宗教面相,恐怕其來有故。

李亦園(允晨出版社提供)
李亦園(允晨出版社提供)

要之,一九七○、八○年代,李老師風華正盛,與楊國樞(一九三二—二○一八)幾位教授戮力行為科學本土化,厥功至偉。合著的《中國人的性格》成為見證時代的學術著作,廣受好評,學生幾致人手一冊。李老師遂因緣際會成為本土人類學的代表人物,備受推崇。其實李老師治學十分開闊,舉凡南島原住民、漢人社會和海外華僑均有所著墨,真是名符其實「中外兼修」的博雅學者。

由於李亦園老師兼備學問與行政之長,聲名在外,一九八四年,遂受命籌設新竹清華大學「人文社會科學院」,出任創院院長。後來「歷史研究所」因人事的紛擾,所長懸缺;有天他竟出面力邀資歷甚淺的我擔任所長,委實讓我受寵若驚了。但我慮及剛返國不久,人生地不熟,諸事未備,也就婉拒了他的好意。李老師難免些微失望,但仍囑咐我留在歷史所兼課。再有機會和他接觸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

李老師是位美食家。一九八九年,「蔣經國國際學術交流基金會」成立,他復受邀擔任首屆執行長;辦公室位於敦化南路,午間休息,他喜歡自己附近閒逛,找個小館子,打牙祭。有次,內人和我剛好路過,巧遇李老師,便拉去一齊用餐,言談之間,備極關懷。其實,李老師一貫對待學生和晚輩十分呵護,就是如此。據告,臨終前數日,有幾位老學生去看他,還一再叮囑著要家人掏錢,請學生去用餐。以我個人為例,老師往生之後,有天前去探望師母。師母隨手取來一個預置的牛皮紙袋,內放有一方極精緻的瓷製硯台,謂李老師想留給我作為紀念,頓時百感交集心茫然,蓋老師不知不文的我乃是書法的門外漢!

眾所周知,李老師為台灣人類學界育才無數。此外,我總覺得李老師對史語所「情有獨鍾」,也先後提攜了不少歷史同仁(例如邢義田、王汎森、王明珂等)。首先, 史語所的創辦人─—傅斯年(一八九六—一九五○)先生恰是他就讀台大時的校長,對李老師愛護有加,因為李老師當時患有肺病,傅校長特別替他每餐加個雞蛋,這在那個兵荒馬亂、物質極度匱乏的時代,不可不謂惜才之舉。而李老師又曾在歷史系唸了兩年,方才轉至始創立的考古人類學系就讀。或許這些緣故,令他始終關注史語所的發展,每每交談,即詢問史語所上上下下的狀況。

有件事容值一提:有天夜深幾許(記得將近十點),李老師突來電寒舍,邀我去他家,謂有要事相商;讓身為小輩的我,甚感意外。原來李遠哲院長有意延攬他出任中研院人文副院長。當時李老師身兼蔣經國基金會執行長,忙於建樹,取捨之間,頗感為難。我雖然建議老師予以接受,到中研院一展長才,但他顧慮立法院問政的生態,終究未能應允。不免影響了中研院人文領域未來的走向。

書摘2-PIC2(允晨出版社提供)
我之當選院士,李老師鼓勵最多。(允晨出版社提供)

就私人而言,我之當選院士,李老師鼓勵最多。因為自己深怕落得古人所謂「困於場屋」的衰事,有點怯場;但禁不住李老師再三的勸勉和舉薦,最終不負老師的期望,勉強忝列其間。之間,卻發生了一樁頗為尷尬之事:二○○六年,李老師估計我應會膺選院士,遂將數代相傳的《第一屆中央研究院院士錄》事先題了字,作為慶賀。不料,我又落選了。但是他老人家還是把我找到家裡,將那本原為名考古學家梁思永(一九○四—一九五四)先生所傳承的《院士錄》送給我,以為打氣。我卻因禍得福,獲此至寶。

因我自幼體弱多病,醫療之事,不得已略知一二。李老師晚年稍有病痛,即電傳我諮詢,尤其受封「首席醫療顧問」之後,過從更密。後來李老師因心臟病之故,動了大刀,甚傷元氣,精神亦大不如前。視茫耳聾,備受煎熬。眼看他飽受身體衰微之痛,心裡也暗自難過。每回下班無事,即順道前去探望,李老師始則唉聲嘆氣,惟一旦話及陳年往事、學術佳作,則神采奕奕,幾乎忘記病痛一事。我則成為他最忠實的聽眾。

居間,他與前輩費孝通(一九一○—二○○五)先生晚年相知相惜的情誼,是我最喜歡傾聽的際遇。緣於費先生於文革時期,對外面人類學的發展較為隔閡,李老師的學思經歷恰好補上這個缺塊。

但不可諱言,李老師為台灣人類學的發展確實憂心忡忡,亟怕青黃不接,後繼無人。又,當今人類學的走向,講究的是「反思」,對「田野工作」的基本功反而看輕了。李老師對此一流弊,感慨再三。因此,但願李老師一生心之所繫的民族所,得結合兩者之長,有朝一日,再攀學術巔峰。

(初刊於二○一七年六月,二○一九年七月增訂。)

*作者為中央研究院副院長、院士。著有《歷史主義與歷史理論》、《優入聖域:權力、信仰與正當性》、《聖賢與聖徒》、《後現代主義與史學研究》、《從理學到倫理學》等書,著作有英文、日文、韓文等多語譯本。學術論著外,尤擅散文寫作。嘗以「吳詠慧」為筆名,出版《哈佛瑣記》,風靡全球華文讀者。本文選自作者新作《學人側影》(允晨出版)

學人側影-書封2(允晨出版社提供)
《學人側影》書封(允晨出版社提供)

 

關鍵字:
風傳媒歡迎各界分享發聲,來稿請寄至 opinion@storm.mg

本週最多人贊助文章

你可能也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