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慶民觀點：中日及台海緊張局勢加劇下的沖繩知事選舉

9月13日，日本舉行沖繩縣知事選舉，由自民党支持的候選人古謝玄太擊敗現任知事玉城丹尼，當選新一任沖繩知事。這意味著沖繩地方的政治風向發生重大變化，也會對周邊局勢產生很大影響。

沖繩縣所在的琉球群島，是日本與臺灣相鄰的區域。在歷史上，琉球曾是獨立國家，並臣屬於統治中國大陸的王朝。後來，日本對琉球的影響逐漸加強、超過清王朝，琉球最終於1872年被日本吞併。之後，日本又以琉球為跳板，多次入侵並最終佔領臺灣。1945年日本投降後，琉球由美國託管，盟軍一度準備將琉球歸屬權歸於中華民國，但因國際局勢變化、美國扶植日本需要，琉球最終留在日本，並於1972年被美國正式交予日本。從琉球的歸屬變遷可以看出，它難以自主決定命運，而被各大國所宰製、所屬被大國博弈決定。

雖然琉球/沖繩被美國交給日本，但沖繩仍然駐紮著占駐日美軍半數的數萬美國軍人，有普天間和嘉手納這兩個重要美軍基地。這裡的美軍承擔著保衛日本、美國、臺灣、日美之間太平洋諸島的責任，是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及其軍事力量對抗的第一線。如果中美、中日發生戰爭，沖繩幾乎是最先面對戰火的地區。

而因為琉球群島鄰近臺灣，如果中國大陸與臺灣發生戰爭，大陸武統臺灣，那麼沖繩可能受到波及。而如果日本決定介入台海衝突，武力阻止解放軍進攻臺灣，那麼沖繩同樣將成為戰場。而從安倍晉三至今多位日本首相聲稱“臺灣有事就是日本有事”，無疑使日本尤其沖繩地區捲入台海戰爭的風險大大增加。

高市早苗擔任日本首相後，更是明確聲稱將在大陸對台有軍事行動時介入，中日關係急劇惡化。沖繩面對的戰爭風險又有升高。在距臺灣最近的沖繩石垣市等地，已進行過模擬台海戰爭爆發時的疏散演習。這裡也時常有日、美、中國大陸、臺灣等多方軍艦軍機出沒，劍拔弩張。

在這樣的背景下，本地自治體政府及民眾的選擇，對於沖繩的命運亦有重要作用。雖然如前所述，琉球的命運受各大國宰製，但在如今處於民主體制下的沖繩，這裡的人民仍然有民主選舉地方首腦（知事）及地方議會的權利，以及保有一定的地方自治權。地方政府雖無法驅逐美軍基地，也無望獲得獨立或高程度自治，但仍然可以在各民政事務上有一些自主性。如對於美軍和日本自衛隊在沖繩的活動，地方可以選擇積極配合，也可以消極應對。

甚至外交方面，沖繩政府和民眾也有一些主動性。如已擔任兩屆沖繩知事的玉城丹尼，就努力平衡與日本中央政府、中國大陸、臺灣等多方關係，玉城丹尼曾於2019年和2023年訪華，並祭拜在大陸埋葬的琉球人祖先。玉城執政期間的沖繩一直致力於對華友好，同時對美軍基地和自衛隊活動持較消極態度，且明確表達不願捲入台海和中日可能的戰爭、期盼和平的態度。玉城政府也不願跟隨積極主張解禁集體自衛權、整軍備戰的高市中央政府，而試圖堅持和平與中立、遠離戰爭的立場。這讓硝煙味濃厚的沖繩及周邊地區，多了些和平和諧的音符。 （相關報導： 張鈞凱專文：島鏈無事─台灣與沖繩（琉球）的和平使命 ｜ 更多文章 ）

而今次沖繩知事選舉的勝利者古謝玄太，則與玉城丹尼立場明顯不同。古謝玄太雖是無黨籍，但與自民黨關係密切，此次參選受到自民黨和參政黨在內6個偏向右翼保守立場的政黨支持。古謝明確支持解禁集體自衛權、擴充軍備，並加強沖繩的軍事守備。古謝也不像玉城那樣較抵觸美軍基地，而主張積極解決美軍基地搬遷安置爭議、讓美軍繼續安穩駐紮在沖繩。另外古謝也打出經濟牌，力圖將加強沖繩軍備與促進經濟捆綁，以獲取更多支持。

雖然玉城丹尼連續執政兩屆，政績不小、聲望也較高，但有著執政黨在內多數主要黨派支持、資源豐厚的新人古謝玄太，還是以較大的得票優勢擊敗了玉城丹尼。尤其是選前互聯網上出現大量攻擊甚至誹謗玉城丹尼的資訊，而古謝則少受攻擊而多有應援。輿論顯然不利於玉城。於是沖繩知事易主，也意味著沖繩下屆政府將實行與現政府顯著不同的內外政策。完全可以預料，古謝將更多與高市早苗的日本中央政府保持一致，以及加強沖繩及周邊的軍事部署和戰爭準備。古謝也不會像玉城那樣對中國較友好親近，乃至會和東京當局一樣對華強硬。

這樣的政治變化，對於沖繩及琉球群島上的民眾恐是不祥之兆。在歷史上，琉球多次捲入大國爭霸和戰爭，其中1945年美軍登陸沖繩與日軍作戰的沖繩戰役最為慘烈。超過10萬沖繩民眾（大多數為平民）死于戰火，琉球的遺跡與文物也遭受巨大破壞。後來數十年，琉球/沖繩又成為美軍基地所在，時常發生美軍侵擾民眾、強姦女性的案件。而日本中央政府雖對沖繩有不少經濟扶植，但也存在歧視與利用。沖繩人民經歷了許多不幸，琉球民族也一直未被日本完全同化，而處在日本社會的邊緣。

而如今，面對日益緊張的台海及西太平洋局勢、惡化的中日關係，沖繩地方政府和民眾最好的選擇是爭取與各方都保持友好，以及盡可能讓軍備與戰爭遠離自己的鄉土，而非積極站隊、熱衷於捲入衝突，試圖火中取栗。古謝玄太也是沖繩本土出身，若其將自民党高市政權及東京方面的利益置於沖繩本土民眾利益之上，雖是報答了支持之恩和為日本奮鬥，卻犧牲了家鄉沖繩的和平與安定，並不是最佳的選擇。

根本上，沖繩/琉球因為過於弱小，確實難以決定自身命運。本次知事選舉，就顯然有非沖繩本土的強大力量干預，包括自民黨等主要政黨的背書、各方提供的金錢和輿論資源及支援。而沖繩本土的聲音微弱和被淹沒了。從古國琉球到日本沖繩，這塊土地和這裡的人民迄今仍未擺脫被大國宰製、利用、成為代價和犧牲者的命運。 （相關報導： 張鈞凱專文：島鏈無事─台灣與沖繩（琉球）的和平使命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旅歐中國作家、國際政治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