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冬凝觀點： 美國「小紅帽」的故事 ─ 21世紀的MAGA有沒有被狼吃掉？

《小紅帽》的故事通常這樣開始：

「小紅帽」的母親讓她給住在森林裡的外婆送食物，並叮囑她不要離開大路。

她在森林裡遇到了大灰狼，並告訴了狼，她要去外婆家。

狼誘騙「小紅帽」去採花，自己則搶先跑到外婆家，吞掉了外婆。

隨後，狼偽裝成外婆躺在床上，等「小紅帽」 到來………..。

“MAGA”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 讓美國再偉大！)--- 從一個競選口號演變成美國政治的圖騰，經歷了從歷史借用，到符號化，再到運動化的歷程。它既凝聚了特定群體的訴求，也深刻地重塑了美國的政治格局。

其實，讓美國再偉大！並不是川普發明的。 遠在1980年的總統競選中，雷根曾多次使用讓 「美國再偉大！」（“Let's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作為競選口號。這句口號的內涵是呼籲回歸家庭，工作，鄰里，和平與自由等傳統價值觀，並開啟一場「偉大的十字軍東征」來重建美國。

川普在2016年競選時「借」用了這句口號 （所幸雷根當時沒有把這一句標語註冊，所以川普不算盜用。），並將其簡化為“MAGA”。川普通過法律程式，將一句政治口號，轉化為了自己的商業資產。儘管口號並非其原創，但他通過率先註冊和積極維權，成功地將“MAGA”與其個人品牌緊密綁定。他的使用賦予了這句老口號全新的，更具個人色彩的生命力，還成功地將其註冊為商標。 （美國專利商標局 - USPTO於2015年7月14日正式批准了該商標的註冊。其註冊號為4-773-272）。

可是讓“MAGA”真正成為一個視覺文化符號的，是那頂著名的紅色棒球帽。這款帽子於2016年競選期間推出，醒目的紅色和白色大寫的“MAGA”字樣，使其具有極高的辨識度。它不僅是一件競選商品，更迅速成為川普支持者的「身份標識」和「忠誠」的視覺象徵。這頂帽子取得了巨大的商業成功，據川普女婿庫什納（Jared Kushner）的回憶錄披露，在2016年競選期間，這款帽子及相關商品每天能帶來約八萬美元的收入。它也從競選集會蔓延到抗議現場，國際外交場合，其影響力甚至溢出美國國界，成為被模仿和諷刺的對象。

“MAGA”從一個口號和一頂帽子，深化為一種政治圖騰，其背後是深刻的社會政治變遷。承載「被遺忘者」的憤怒，MAGA運動的興起，根植於美國部分民眾對現狀的不滿。這些群體包括在全球化進程中利益受損的製造業工人（尤其是在「鐵銹地帶的州」），感受到文化衝擊的低學歷白人群體等，他們認為自己被政治和經濟精英所遺忘。而MAGA的口號承諾要扭轉國家衰落的趨勢，回應了他們的經濟焦慮和文化失落感。有專家指出，MAGA的核心支持群體是感受到階層地位動搖的白人及福音派新教徒，其深層蘊含著對美國人口結構變化和傳統白人文化主導地位可能喪失的焦慮。 （相關報導： 打臉川普和平方案？納坦雅胡強硬表態：哈瑪斯不繳械，以軍絕不撤出加薩 ｜ 更多文章 ）

MAGA運動不僅是經濟上的，更是文化上的。它將自身塑造成對抗「覺醒文化」（包括多元，平等，包容政策，別議題等），對抗所謂「深層國家」（Deep State）和全球主義的旗手。這使得MAGA超越了具體的政策，演變成一種保守主義文化認同和生活方式的政治表達。

川普和MAGA運動深刻改變了共和黨，使其從一個傳統的保守主義政黨，轉向一個更強調民粹主義，民族主義和「美國優先」的政黨。它成功地將階級矛盾轉化為身份政治和文化衝突，成為美國政治極化的重要推動力。“MAGA”的圖騰化之路，是川普個人品牌，民粹主義浪潮，經濟焦慮以及文化衝突共同作用的結果。它不再是一句簡單口號，而成為一場旨在重新定義「美國人是誰」和「美國應走向何方」的政治運動的旗幟。

近日，川普再次掀起了一股“MAGA”帽子熱潮，不僅將這款標誌性的紅色棒球帽作為政治圖騰，更將其發展為一項利潤豐厚的商業生意。從白宮內閣會議到亞馬遜電商平臺。這頂售價高達55美元（約合台幣1600元）的帽子，已成為觀察美國當下政治生態與深刻社會裂痕的獨特視窗。與此同時，川普的商業版圖還在擴張。其團隊近期在亞馬遜平臺開設店鋪，上架了54款商品，其中經典的「讓美國再次偉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簡稱MAGA）帽子，在亞馬遜男士新奇棒球帽暢銷榜上登頂。

這款旨在慶祝美國建國250周年的帽子，印有總統山，禿鷹等標誌性圖案。批評者認為，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將總統職位商品化的斂財行為。資料顯示，自川普就職以來，其個人淨資產已飆升至約65億美元。

就在川普的MAGA帽子熱銷之際，一款戲仿它的產品——印有“讓美國滾吧”（Make America Go Away）字樣的紅色棒球帽，也在大洋兩岸流行開來。

這款帽子最初由丹麥哥本哈根的一家復古服裝店老闆設計，是為對抗川普威脅奪取格陵蘭島而創作的抗議符號。帽子上用丹麥語寫著“受夠了”，側面用英文寫著“讓美國滾吧”，並印有格陵蘭島的旗幟。令人意外的是，這款帽子的需求激增，且來自美國的訂單最多。美聯社分析指出，這一現象深刻揭示了美國社會日益加深的政治分裂。別輕看了這一頂小·紅帽子，它把曾是全世界最被人仰慕的國家，分成了兩個世界。

一頂“MAGA”帽，一頂「讓美國滾吧」帽（或被稱為反MAGA帽），共同構成了當今美國社會的一體兩面。強烈顯示了自由派，全球主義者以及部分厭倦政治極化的普通民眾的反彈。他們將這頂帽子視為對美國單邊主義，擴張主義以及川普個人風格的抵制，表達了希望美國回歸多邊主義框架的願望。

有評論指出，「讓美國滾吧」現象，最終指向了美國身份認同中的一個根本矛盾。美國究竟是一個本土國家？還是一個全球帝國？ 這一問題的答案，或許不會印在任何一頂帽子上。但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帽子熱銷，無疑是當前美國複雜政治心態最直白的注腳。 （相關報導： 打臉川普和平方案？納坦雅胡強硬表態：哈瑪斯不繳械，以軍絕不撤出加薩 ｜ 更多文章 ）

多項最新民調顯示，由於川普多重政策疊加惡果顯現，對無證移民的瘋狂掃蕩，再加上入侵伊朗後的戰事不決，高通貨膨脹不下，美國經濟民生陷入困境。美國民眾對現狀的不滿情緒持續發酵，「民不聊生」正成為越來越多家庭的真實寫照， 川普的支持率已跌至其執政生涯的歷史最低點。川普上任以來推行的強硬移民政策，包括大規模驅逐非法移民等舉措，正在對美國勞動力市場產生結構性衝擊。在移民政策收緊以及本土人口老齡化影響下，美國可供就業的勞動力正在減少，就業增長勢頭明顯放緩。據路透社報導，川普重返白宮以來，美國勞動力規模和就業人數均有所下降。企業雖未大規模裁員，但招聘活動明顯降溫，製造業崗位數量甚至低於拜登政府結束時的水準。

川普政府將關稅作為「經濟武器」，試圖通過提高進口成本倒逼製造業回流。然而，這一政策的副作用正反噬美國消費者，關稅推高部分商品價格，疊加人工智慧基礎設施建設熱潮，一步抬升能源，設備等成本。截至今年五月，美國核心通脹同比上漲3.4%，遠高於美聯儲2%的目標。選民對川普處理經濟的方式日益不滿。競選時承諾解決物價問題的他，如今面臨的是物價持續高企的殘酷現實。

持續近五個月的美伊戰事，已成為拖累川普民意的又一根稻草。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受阻，導致全球原油實物市場緩衝能力被不斷削弱，截至8月1日，以美國夏威夷為例，汽油價已升至每加崙6美元左右，僅美國農民在柴油燃料上的支出就較去年增加了14億美元。在最近的民調中，美國有三分之二的受訪者，，對美國對伊朗的軍事行動。

本財年美國政府已支付8270億美元債務利息，這一數字甚至超過了國防開支。與此同時，30年期國債收益率觸及近20年高位，10年期國債利率升至4.7%以上。市場目前預期美聯儲九月會議，可能加息而非降息，以應對持續的通脹壓力。不斷攀升的融資成本進一步擠壓了政府用於民生支出的空間，擴張性財政政策讓美國政府債務壓力雪上加霜。

民調資料勾勒出一幅嚴峻的政治圖景，最新民調顯示，川普支持率僅為32%，創下其任內最低紀錄。媒體CNN，美聯社與芝加哥大學聯合民調為33%，均並列歷史最低水準。川普幾乎是自20世紀40年代民調以來，在第二任期這個階段最不受歡迎的總統——唯一比他更低的例外是尼克森，但其當時尼克森已因水門事件即將辭職。面對如此慘澹的民意資料，川普卻選擇否認現實。他堅稱民調「謊話連篇」，並宣稱自己的真實支持率「處於史上最高水準」。 《紐約時報》指出，川普不會像往屆總統那樣根據政治形勢調整策略，而是憑藉對「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核心支持者的掌控力硬撐強勢姿態。

美國經濟「停滯」跡象已愈加明顯。最新資料顯示，最近三個月經濟年化增長率僅為1.5%。高盛經濟學家預計，今年下半年美國經濟增速將「更加疲軟」。在關稅、戰爭、移民政策的三重擠壓下，美國經濟正從「川普式繁榮」的神話中醒來，而買單的，終究是普通美國家庭。

儘管民調顯示川普支援率已跌至34%左右的低谷，但「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的核心陣地並未崩塌。這個依然龐大的群體構成了川普政治生命的基石，支撐他的並非意識形態的一致性，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情感認同——理解這一點，才能真正看清當今美國社會那道幾乎無法彌合的裂痕。兩個美國的現象原因在於川普撕裂的社會與兩陣營所製造的仇恨深淵。 （相關報導： 打臉川普和平方案？納坦雅胡強硬表態：哈瑪斯不繳械，以軍絕不撤出加薩 ｜ 更多文章 ）

川普的七千多萬支持者實際上由四個差異顯著的群體構成。事實上，他們並非外界常說的“邪教式”追隨者。這四類人分別是硬核MAGA派，反覺醒保守派，不情願的右翼和主流和原始的共和黨人。然而，真正將這些群體粘合在一起，成為MAGA的死黨的是川普為他們扮演的多重角色——「建設者」「拯救者」「褻瀆者」和「大敘事者」。76%的川普選民認同「覺醒左翼毀掉了美國的教育界、新聞界和娛樂界」。多達84%的人相信「川普總統尊重像我這樣的人」，這種情感紐帶，使得即便在政策明顯背離「美國優先」承諾的情況下——例如對伊朗發動軍事打擊——仍有高達92%的硬核MAGA派，對自己的投票選擇保持自信。

然而，川普的強硬政策正在其核心陣營中製造前所未有的裂痕。對伊朗的軍事行動成為最大的導火索，昔日最忠誠的盟友開始公開反水。保守派媒體頂流塔克卡爾森（Tucker Carlson）在2026年四月公開表示：「我很抱歉誤導了大家……我覺得自己遭到了背叛。」這位曾為川普助選，深度參與新政府組建的核心人物，認為川普被新保守主義者和以色列「操控」，背棄了「不發動新戰爭」的核心承諾。

極右翼眾議員瑪喬麗·泰勒·格林（Marjorie Taylor Greene）也發出激烈抨擊。「僅執政六個月，我們又被拖回對外戰爭，政權更迭和第三次世界大戰……這感覺就像一場徹底的騙局。」保守派評論員梅根凱利（Megyn Kelly）和坎迪斯歐文斯（Candace Owens）同樣加入了批評陣營。一位布魯金斯學會高級研究員指出：「川普面臨一個重大問題——那些2024年支持他的高影響力人物，現在認為他背叛了競選承諾。」

一頂小紅帽，加深了兩個陣營的對立，互相仇恨，而成了美國的「部落戰爭」。更令人擔憂的是，這種分裂早已超越了政策分歧，演變成一種「部落主義」式的價值觀對立。一位資深媒體人曾經指出，川普將極具分裂性的「部落主義」政治作為核心執政手段，刻意且嚴格地劃分「我方」與「敵方」的界限。「不是朋友，是敵人」 川普的個性，已經成為美國民眾的夢魘。

一方將自身定義為「真正的、愛國的美國人」，他們將左派人士，移民群體，穆斯林以及多元文化宣導為「威脅美國傳統價值與國家利益的敵對力量」，而另一方則將MAGA陣營標籤化為「民主的威脅」。2021年1月6日的國會山騷亂事件，成為這一對立的標誌性符號。四年後，六成美國選民仍擔憂類似事件會再次發生。

“資訊繭房”進一步加劇了這種對立。社交媒體演算法讓兩個陣營各自生活在平行宇宙中，理性對話的空間正在消失。川普批評者或許會將其與支持者的情感紐帶斥為虛幻，但對數千萬親歷者來說，這種聯繫是真實的——他「滿足了選民更深層的心理需求」，為感到被輕視的美國人提供認可，為對國家絕望的人提供希望。

當下的美國，正是兩個充滿敵意，互不理解的陣營。即便川普本人的民調持續下滑，他成功點燃的那場「部落戰爭」仍將繼續燃燒。問題的本質不在於川普本人是否應當下臺，而在於美國社會是否還能找到一條通往共同對話與和解的道路。在“硬核MAGA派”中，仍有超九成自信，反MAGA陣營同樣堅定不移的當下，這條路似乎依然遙遠。

美國社會圍繞MAGA帽子政治符號製造了美國不同陣營，像是說男女大學生的約會，因為一方戴了MAGA的小紅帽，而另一方拂袖而去。 或是有餐廳拒絕招待戴MAGA紅帽的顧客，這些報導已經在Youtube，Tik Tok 的社交媒體上出現。雙方立場間的緊張情緒，個別案例可能被社交媒體放大，但是無可否認的是這一種趨勢對於美國的分裂，已經成為日漸的隱憂。 （相關報導： 打臉川普和平方案？納坦雅胡強硬表態：哈瑪斯不繳械，以軍絕不撤出加薩 ｜ 更多文章 ）

美國民意的高度分裂是近年來政治兩極化，生態碎片化、經濟不平等以及社會身份認同變遷共同作用的結果。這並非某一屆政府或某一項政策（如MAGA運動）單獨導致，而是美國社會長期結構性矛盾的體現。

有趣的是MAGA 使「美國再偉大」標語中訴求之一，是抵制國外的產品 （當然，尤其是中國的產品）。據信有許多官方的和非官方未經授權的仿冒品和普通紀念品版本，肯定是在中國製造的。一般紀念品和批量生產的新奇帽子，因為中國紡織品成本低，通常在中國製造。雖然，川普陣營堅持MAGA的紅帽子是美國加州一家公司供應。可是即使如此，它的 面料可能來自中國，最終剪裁和縫製在美國進行。電商平臺及街邊小販銷售的帽子（非官方）卻絕大多數為中國製造。

這實際上構成了美國政治中的一個微妙悖論——不少美國民眾佩戴著宣揚「美國優先」的帽子，但該帽子的廉價非官方版本卻依賴於中國供應鏈。不過，川普競選團隊多年來始終嚴格把控核心官方周邊產品的本土供應鏈，以確保其政治口號的自洽性。這是川普從來的堅持，只是川普說話難得有人相信。MAGA小紅帽在哪裡製造？ 川普的說法，請讀者 「姑妄言之！姑妄聽之！」 罷了。

距離2026年國會中期選舉僅剩三個月。今年11月的大選，如果美國的參眾兩院都被民主黨控制，不僅僅川普的下半任期會成為跛腳鴨總統（Lame Duck），甚至他可能會受到彈劾。斯時，那一頂MAGA 小紅帽，是否也會面臨夕陽西下的命運呢？ （相關報導： 打臉川普和平方案？納坦雅胡強硬表態：哈瑪斯不繳械，以軍絕不撤出加薩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美國註冊會計師，夏威夷泛太平洋報總編輯兼社長。本文原刊《夏威夷泛太平洋報: 老張看美國》，夏威夷泛太平洋報授權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