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許劍虹專欄：美國如何打造兩岸海軍─抗戰末期海軍對琉球的覬覦談起

最近在美國國家檔案館挖寶，發現了許許多多美國海軍對華態度的珍貴歷史文獻，從中能看出顏露爾、金恩、尼米茲、柯克、金開德以及梅樂斯等海軍將領對蔣中正領導下的國民政府十分支持。主要原因在於美國海軍相對於重視歐洲的陸軍而言屬於「太平洋派」，更加重視亞洲戰略局勢，自然支持能夠協助美國牽制潛在挑戰者的中華民國。

這個潛在挑戰者今天是中共，80年前就是日本，支持中華民國自然成為了美國海軍數十年來如一日的戰略目標。美國海軍不僅大力主張援助中國，還從抗戰末期開始就主導中華民國海軍的戰後重建工作，贈送了八艘軍艦，即所謂的「八艦」給中華民國海軍。甚至就連南海諸島的接收工作，也同樣是由在美國接受「八艦」訓練的中國海軍人員完成的。

不過令筆者很困惑的一件事情，在於當時中華民國海軍同樣派遣人員前往英國受訓，然而由皇家海軍訓練的國府海軍人員有機會以實習生的機會參加包括諾曼第登陸在內的歐洲戰役，取得實戰經驗。然而美國海軍訓練的「八艦」人員卻從來沒有參加過實戰的機會，哪怕是登上美國海軍的艦艇一起參加太平洋戰場的反攻都沒有。

試想如果「八艦」被允許編入美國海軍特遣艦隊，哪怕只是永興或者永泰之類沒有戰力的巡邏艦跟著一起參戰，那將對中國海軍士氣帶來多大的激勵。例如1944年的雷伊泰登陸戰，永興號或者永泰號就非常適合編入第77特遣隊參戰，不僅能向世界宣告中華民國海軍沒有缺席對日反攻，還能在菲律賓華僑心中樹立威信。

為何沒有這麼做呢？是因為在邁阿密受訓的中國海軍訓練時間不夠？還是根據顏露爾上將最早的建議，戰後中華民國海軍在美國的扶持下將以防衛中國沿海為主要任務，不需要具備前進藍海的遠洋能力？根據筆者最近在美國國家檔案館找到的海軍情報局ONI文獻，答案顯然是以後者居多，因為當時中國海軍將領們對琉球群島的領土野心，其實已經為美國海軍所掌握。

戰前的中華民國海軍派系林立，其中實力最強的莫過於以陳紹寬上將為首的閩系海軍。閩系海軍源自清朝末年洋務運動時代創建的福建船政水師，由於閩系海軍人馬都畢業自馬尾船政學堂，因此又被稱呼為馬尾海軍。他們在武昌起義時轉型為中華民國海軍，又在北伐勝利後宣誓效忠國民政府，表面上以中央海軍自稱，實際上卻維持半獨立狀態。

以閩系海軍為主的第1和第2艦隊，東北海軍為主的第3艦隊以及廣東海軍為主的第4艦隊，都在抗戰初期不敵日本帝國海軍而遭殲滅。可陳紹寬仍以海軍部長以及海軍總司令的身份，指揮被打到幾乎沒有艦船的海軍將士以水雷搭配岸防砲配合陸軍弟兄作戰。同時他還想方設法維繫海軍教育，確保閩系海軍的傳統永不中斷。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被人遺忘的亞洲艦隊總司令顏露爾─支持台灣光復的美國海軍對華戰略之父 ｜ 更多文章 ）

閩系海軍的另外一大特色，就是包括陳紹寬本人在內都接受英國皇家海軍訓練，陳紹寬甚至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登上皇家海軍艦艇參加了日德蘭海戰。這確定了陳紹寬人馬親英色彩極為濃厚，而英國又被美國視為爭奪中國乃至於東南亞華人支持的潛在對手，所以閩系海軍人馬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受到美國海軍歡迎。

更重要的一點，則是美國海軍注意到了海軍國防研究院研究員，前中山號砲艦副艦長呂叔奮在1943年到1944年花了許多工夫研究台灣與琉球議題，結論是琉球群島在明朝洪武年間被納入中國版圖，因此應該被視為中國的「失土」看待。在這套邏輯之下，琉球應該如同台灣與澎湖一樣在戰後歸還給中國，這與蔣中正開羅會議時提倡由中美共同託管的態度明顯不同。

蔣中正之所以不要琉球，主要原因在於他認為琉球過去只是中華帝國的「被保護國」，很難如台澎一樣曾經真正屬於過中國。再加上中華民國海軍四個派系的艦艇通通架起來，排水量也只有70,000噸不到，而日本帝國海軍則是中國海軍的20倍以上。換言之單憑中國一己之力，根本就沒有登陸並佔領琉球的可能性，只能仰賴美軍先將日軍驅逐出去。

陳紹寬是英國皇家海軍的學生，當然知道中國那一丁點可憐的海軍根本沒有可能協助國軍完成佔領琉球的任務，所以他承認只有美軍有能力從日軍手中拿下琉球。國際地緣政治本來就是憑實力說話，閩系海軍自然知道美國在占領琉球以後必然會在島上駐軍，尤其是琉球群島的主導沖繩島，更只有可能是美國的勢力範圍。

美國海軍方面指出，當時對於琉球群島主權，國民政府內部確實是有兩派意見的，一派從現實主義角度出發主張尊重美國的佔領權，畢竟中國海軍半個世紀內都不具備挑戰美國海軍的實力，不如先給予尊重，等未來情勢發展出現變化以後再提出要求。另外一派人馬則是認為應該立即以戰勝國名義收復琉球群島，而這派人馬根據美國海軍情報局的分析是以閩系海軍為主。

換言之中國尚未站穩腳跟，且陸軍和空軍還在面臨日軍「一號作戰」攻勢的情況下，閩系海軍已經有為了琉球群島跟美軍翻臉的準備，而且當時美軍都尚未完成對沖繩的進攻。憑藉閩系海軍那幾艘小破船，抗戰勝利後的中國海權力量從根本上不會被控制全球海洋的美國海軍放在眼裡，但當時美國的戰略大方向是扶持中國而非打壓中國，究竟該如何是好呢？

目前為止筆者沒有找到任何文獻來佐證自己的判斷，但就算自己的判斷正確，恐怕也不會有任何直接的史料來驗證我的判斷。唯一能夠確定的，是美國海軍力挺戴笠出任戰後中華民國的海軍總司令。戴笠本身是情報頭子，與海軍事務唯一的接觸就是戰時他與梅樂斯共同主導中美合作所，其餘完全可以用「外行指導內行」來形容。

戴笠需要美國海軍的支持來提升他在蔣中正面前的威望，同時他又對海權一竅不通，基本上不會對美國控制琉球的現狀提出挑戰。最起碼，他會是屬於暫時尊重美軍佔領琉球的那一派，而當時大陸尚未淪陷，美國似乎也沒有永久佔領琉球群島的計劃。相信琉球群島將先由中美託管，等待時機成熟之後獨立建國，成為一個親近中華民國的國家。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被人遺忘的亞洲艦隊總司令顏露爾─支持台灣光復的美國海軍對華戰略之父 ｜ 更多文章 ）

當然戴笠如果真的同時掌握了海軍與情報系統，威脅的不只是共產黨以及其他國民黨的地方實力派，就算是「校長」蔣中正對他也不敢放心。所以他在1946年的墜機意外，至今仍有許多陰謀論在流傳，除了美國或者共產黨製造假空難將其謀殺之外，也有許多老軍統認為要戴笠死的其實正是蔣中正委員長本人。

不過戴笠就算死了，蔣中正還是透過另外一個同樣出自「復興社」，而且對海軍差不多外行的桂永清來接掌海軍，並徹底的將閩系壓制下去。最終美國海軍所期望看到的結果，還是在中華民國海軍內部發生了，當然桂永清對閩系人馬的肅清手段過於殘忍，在海軍撤退到台灣之際引爆「白色恐怖」事件，很快就人心盡失。

再加上桂永清與蔣經國的政工體系人馬爆發衝突，最終雖然獲得老校長蔣中正晉升為參謀總長，卻在任內因心臟病突發於1954年死亡。桂永清的死與戴笠的死同樣充滿了陰謀論，但無論死因為何，兩蔣父子總算是透過犧牲掉他跟戴笠完全掌握了以「八艦」人馬為核心的中華民國海軍，成為今日捍衛台澎金馬海疆的關鍵力量。

陳紹寬與薩鎮冰等閩系海軍大老則深知自己到台灣，好一點的下場就是如魏濟民那般混個海軍軍官學校校長的職務，爛一點就直接被桂永清給「白色恐怖」掉。就連魏濟民本人，如果不是有陳誠保護，大概在桂永清的整肅下屍骨無存。所以對於絕大多數出身馬尾海軍學校的閩系大老們，留在中國大陸是更精明的選擇。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擔任駐美副武官期間被任命為駐美艦隊司令官的林遵，他不僅奉命將「八艦」接回國內，後來還負責了西沙以及南沙群島的接收工作，本是國共雙方公認的民族英雄。但是到了1949年4月23日，時任第2艦隊司令的林遵見共軍即將渡過長江，居然在江陰宣告「起義」並率領軍艦30艘投共，就此與中華民國海軍分道揚鑣。

而中華民國海軍的敘事，向來是以率領第2艦隊九艘軍艦「反起義」，逃離江陰共軍封鎖線的永嘉號艦長陳慶堃為英雄，林遵則長期被視為叛徒看待。當然陳慶堃在從林遵手中「二度叛逃」的過程中，故意懸掛林遵的司令旗以誤導投共的艦艇及共軍，從中共方面的敘事來看實在是「不地道」，雙方的史觀自然是不可能整合。

而中共的人民海軍本身，又是以1944年11月所謂「劉公島起義」的汪政權海軍人員為核心打造，由於在東北打游擊多年，早已被大陸軍主義思維所影響。對於像林遵這樣從閩系海軍過來的人，雖然表面上尊重，卻不願意給予實權。林遵如同來到台灣的魏濟民一樣只能從事教育工作，而且在文革的時候造樣被整肅一頓，最終於1979年因癌症過世。

實際上閩系海軍人員效力中共以後，對人民海軍的發展直接影響不大。然而後來在鄧小平時代擔任海軍司令員的劉華清，雖然是陸軍出身，卻十分重視海軍建設，提倡中共必須要發展航空母艦。而最早提出中國應該發展航空母艦者，正是當年的閩系海軍大家長陳紹寬。回到30年代，最早提倡援助中國的美國海軍亞洲艦隊司令顏露爾（Harry E. Yarnell）同樣是發展航空母艦的支持者。

差別在於顏露爾提倡的是發展美國海軍的航空母艦，不是中國海軍的航空母艦，雖然他始終認為美國應該扶持中國海軍，但中國海軍的規模始終應該被限制在配合美國海軍航空母艦作戰的範圍內。換言之顏露爾在支持中國發展海上武力的同時，還是必須要防止中國海軍成為美國海軍的潛在對手，如今台灣的中華民國海軍就是順延當年顏露爾的規劃發展下來。

倒是解放軍海軍，不僅繼承陳紹寬發展航空母艦的遺志，甚至也開始挑戰日本對琉球群島的主權。從某種意義上來看，今天的中國人民海軍從精神上已經傳承了馬尾海軍的戰略思想，同時也有當年馬尾海軍所不具備的能力去推動這套戰略思想。如今擁有三艘航空母艦的中國人民海軍，正如同當年的馬尾海軍一樣，在等待一個挑戰美國的時機出現。 （相關報導： 許劍虹專欄：被人遺忘的亞洲艦隊總司令顏露爾─支持台灣光復的美國海軍對華戰略之父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軍事史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