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許劍虹專欄：被遺忘的華裔「飛虎隊」─效力第14航空軍的美國華人

提及「飛虎隊」，人們首先想到的是一群駕駛P-40戰鬥機與日軍交戰，並且奪回了中國戰場制空權的美國或者中國飛行員。卻很少有人知道，二戰期間還有一批背景獨特的華裔美國人在中國戰場服務，他們便是陳納德（Claire L. Chennault）將軍第14航空軍麾下第14空勤服務大隊。雖然他們多為地勤人員，由於是在陳納德將軍的指揮下參戰，仍是廣義上的「飛虎隊」。

美國參戰後，約有13,500名華人參加美軍，奔赴太平洋以及歐洲戰場的第一線投入對日本還有德國的戰爭。儘管當時仍有《排華法案》存在，但是在中華民國與美國結盟，並且被羅斯福總統強制拉抬到「四強」的情況下，華人不僅被允許在美國從軍，而且還被允許加入以白人為主的正規美軍單位，不必像非洲裔或者日本裔美國人那樣加入專屬自身族裔的種族隔離單位。

不過為了提升在美華人地位以及華裔美國人對中美聯合的認同感，蔣中正夫婦仍向羅斯福總統提議在美軍編制下成立一個全華人單位，並且將該單位派往中國的要求。1942年11月，第859通信勤務連的華裔美軍少尉余新賢（Sing Y. Yee）接獲命令，負責招募美籍華人前往中國為陳納德將軍的駐華航空特遣隊提供後勤服務。余新賢很快就以招募自全美的22名華人技術人員為基礎，於1943年7月成立了第1157通信勤務連。

接受余新賢招募的華裔美國人當中，還包括了他的三位堂弟余新振、余新倫以及余新偉，四人還因此得到了「飛虎四兄弟」的外號，也是當年流傳於美中兩國的一段美談。與第1157通信連一起成立的有第407空勤中隊，後來隨著陳納德的駐華航空特遣隊擴編為第14航空軍，他們的任務是協助維修P-40、P-38、B-25以及C-47等在中國戰場最常見的美軍機種。

後來又先後加入了第555空勤中隊、第1077軍需連、第2121、第2122軍需卡車連、第1544還有第1545彈藥補充維修連，組成專門效力第14航空軍的第14航空勤務大隊。然而在《排華法案》的限制下，並非所有加入第14空勤大隊的華人都是具有美國國籍的美國公民，甚至還有人是被美軍強制徵召從軍的。可見在「飛虎隊」的浪漫情懷包裝之下，這段華裔美國人集體效力美國的傳奇背後仍有許多不為人知的故事。

華人加入美軍的目的

美軍向來是整個美國社會最開放的組織，出於對戰局本身的需要，願意從一切的適齡人口中吸收可用人才而不在乎他們的族裔甚至是國籍。而在加入美軍並且為美國在戰場前線衝鋒陷陣後，無論你先前是哪個國家的國民，都能加速歸化美國的程序。假如連今天都還有許多接受政治庇護的大陸人，甚至於非法移民透過加入美軍來換取公民權，對於當年在《排華法案》限制下難以歸化為美國人的華人而言這更是一條捷徑中的捷徑。

成為合法的美國公民是現實主義的考量，理想主義方面當時的日本已經同時為美國還有中華民國的共同敵人，效力美軍等同於在不同的戰場上同時為兩個祖國打擊侵略者。更何況像第14空勤大隊是專門為中國戰場量身打造，為其效力能有效舒緩兩個祖國之間在文化以及語言上的隔閡，不只能加快擊敗日本軍國主義的步伐，還能深化推進兩個祖國戰後的合作關係，對民族情緒較強烈的華人而言更是何樂而不為？

所以美軍在招募華人的表現上並沒有遇到重大阻礙，根據史料紀載，從1943年10月到1944年1月，共有17名軍官和790名士兵向第555空勤中隊報到。可即便如此，還是有華人是在美國軍方強迫的情況下被「拉壯丁」加入了美軍，畢竟這些來自廣東的華人當中有許多人移民美國的目的就是逃離祖國的戰火，好不容易在新大陸安身立命後又被強迫跟著美軍回到祖國參戰，那心中可是一百個不願意。

例如人在紐約大學讀書的伍覺良，就是1937年抗戰爆發之際離開中國的，來自廣東台山書香世家的他，壓根就沒有想成為軍人的打算，結果卻在1942年被徵兵官從校園裡拖了出來被迫加入第14空勤大隊麾下的第407中隊，被迫回到祖國去打一場他本就不想參加的戰爭。還有原本在洗衣店工作的陳錦棠，則將加入美軍視為一條爭取階級翻身的路徑，於是便跟著第1157通信連一起回到了祖國。

雖然名義上是華裔美國人，可加入第14空勤大隊的華人約85%是在中國本土出生且只有1%能操流利英文，還有約40%是完全沒有美國籍的純中華民國國民。有趣的是他們大多數只能講台山話或廣東話，有些人則只能講潮州話、閩南話、上海話或帶有寧波口音的國語。為了統一他們的語言，美軍還特別在佛羅里達州威尼斯機場（Venice Field）給他們開了國語正音班，並特別為他們發行正體中文的典章與準則。

免除不了的偏見與歧視

可即便有打擊日本軍國主義這個共同目標，對華人的種族歧視在那個保守的年代仍不免時有發生。哪怕是以華人為主的第14空勤大隊，54名軍官當中僅有華人21人，韓裔美國人兩人，剩下的全部都是白人，且決策權都還是掌握在白人軍官手中。21名華人同樣以在中國出生的為大多數，但他們都在美國接受過高等教育，因此能夠被賦予較高的權力。

而且像第14空勤大隊這樣以華人為主體的單位，看在蔣氏夫婦眼中可能是美國華人的驕傲以及中華民國地位提升的象徵，但是看在更多想要融入美國主流社會的華人眼中卻代表著歧視。事實上更多的華人是想要進入以白人為主體的單位，例如像加入第354戰鬥機大隊，駕駛P-51野馬式戰鬥機在歐洲戰場大戰德國空軍的江華九那樣成為空戰英雄，而不是加入一支以華人為主體，被白人視為苦力的後勤單位。

因此第14空勤大隊從成立以來就存在著士氣問題，許多華人認為自己就算加入了美軍也擺脫不了做低階勞動工作的命，甚至很多人直接婉拒與美軍聯合勞軍組織USO派出的白人女性跳舞的機會以避免公然受辱。值得一提的是在夏威夷出生的華人受《排華法案》影響較少，融入當地社會的步伐也遠比美國本土的華人還要快，因此當他們也加入了第14空勤大隊之後，來自本土的華人還要受到來自夏威夷同胞們的雙重歧視。

所以第14空勤大隊的故事，遠不如我們想像的那麼浪漫，「美國化」的過程遠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更為煎熬。但是相比起夏威夷出身又能到第354戰鬥機大隊這種精英單位服務的江華九，來自美國本土且數量更為龐大的華人只在餐館或者洗衣店做過勞務，也只有第14空勤大隊這類後勤單位能夠快速幫助他們實現「美國夢」。而隨著《排華法案》在1943年成為歷史，華人歸化為美國人的最後障礙終於被移除。

而從美軍的角度出發，第14空勤大隊的存在卻是關鍵且必要的，名義上他們從事的是維修與後勤業務，但卻在情報與政治上發揮不可取代的重大作用。畢竟中國戰場本身就是政治性質高於軍事性質的戰場，華裔美國人的存在不僅能疏通駐華美軍和國民政府的關係，解除雙方因為語言還有文化差異所時而發生的摩擦，甚至於掌握一些國民政府不希望美軍方面掌握的情報。

連結兩國的政治任務

所以除了第14空勤大隊外，還有一支純地面，性質類似於今日新竹樂山雷達站的第987特別通信連被派往中國，該單位同樣是由華裔美國人組成，負責高機敏的情報任務。根據在第987特別通信連擔任軍需供應隊隊長的黃洪榮回憶，他們除了攔截日軍的通訊和密碼外，也負責協調美中兩軍的聯繫。凡是日軍進入第987特別通信連下轄任何單位的15英里內，電台的自毀程序就立即啟動。

進入1944年底，國軍雖然在日軍猛烈的「一號作戰」攻勢下挺了下來，但是中美關係卻因為「史迪威事件」的爆發而處於谷底之中。新上任的魏德勱將軍需要強化與國軍的合作關係，開始大量從駐華美軍中挑選華裔出來擔任翻譯工作，以推進中美軍事合作的進展。人在第407空勤中隊的伍覺良，就不只一次的被抽出來擔任翻譯工作，緩和中美雙方的緊張關係。

例如日軍在1944年底攻入貴州，情況緊急，魏德勱希望國軍能抽調胡宗南部隊南下支援獨山的防衛工作，國軍方面以防共任務吃緊為由傾向於拒絕魏德勱將軍的要求。可沒想到此刻中共方面卻表達願意出兵協助美軍防衛獨山藉此換取美援的意向，最終是在魏德勱將軍保證不會允許共軍趁亂進攻西安為條件，說服胡宗南將軍同意孫元良的精銳部隊第29軍南下參戰。

結果在參戰的過程中，又發生了美軍戰機不慎誤擊國軍的六寨事件，逼得伍覺良又被長官調出擔任中美軍事會議的翻譯，最終雙方達成建立陸空聯絡的機制，確保誤擊事件不會再度發生。這套依靠無線電呼叫美軍空中支援，給予日軍精準打擊的系統，在1945年春的湘西會戰中發揮重要功效。伍覺良表示為了測試無線電的功用，他曾假扮苦力潛伏到漢口，直接呼叫美機空襲日軍專列，親眼見證大量日軍慘死。

所以不只是留在後方從事後勤維修工作，華裔美軍必要的時候還要身處險境為美軍或者國軍蒐集情報，晚年回憶起這段往事時的伍覺良確實深感驕傲，但是在執行任務的當下肯定是100個不願意。他強調：「時候美中同盟，無論你想不想去，只要夠年紀，美國政府就有權力招你去當兵。那時候當然沒有人想去當兵，可是被選中了無可奈何，那時候真的很想哭。」

夾在美中兩國之間

在美國社會飽受歧視，回到中國以後也未必真的被祖國的政府還有軍民視為同胞接納，更多的時候華裔美軍其實「兩邊不是人」。當然對於少數接受過高級教育，來自精英家庭的華裔美國人，他們可以像朱安琪那樣直接加入中華民國空軍，或者如周威霖那樣進入中美空軍混合團服務，同時享受兩國的尊榮，但這類精英就如江華九一樣終究是少數中的少數。

第14空勤大隊與第987特別通信連的底層華裔士兵，更多要在第一線面對到祖國的各種愚昧與落後，他們很快發現自己雖然尚未被白人主流社會接納，但同時也被祖國視為外人看待。儘管在美國屬於社會底層，但是從生活品質還有工作待遇等條件出發，所有在中國服務的華裔美軍都深刻理解到無論未來在美國的發展是好是壞，自己最後都「回不去」了。

最多就是在娶不到白人的前提下，回廣東老家結婚後將太太帶回美國，但不會有人想要再回到落後的中國當中國人。大多數華裔美國人對艱苦領導抗戰的國民政府本來都有強烈的認同，但是在回到祖國親眼見證到國民政府的腐敗，乃至於國軍地面部隊在戰場上失能的表現後，對於到底是否還要繼續力挺這樣的政府下去，華裔美國軍人內部也有所分歧。

抗戰勝利之際，毛澤東飛赴重慶與蔣中正舉行雙十會談，伍覺良又再度受邀當了翻譯。在紐約屬於安良公所體系的伍覺良，本來就身受左傾的洪門大老司徒美堂影響而對蔣中正的威權統治有所牴觸，所以在隨第407空勤中隊於白市驛機場服務時就對中共有好感。後來在重慶見證蔣毛談判時也與周恩來有過對話，晚年回憶起這位他心目中的「周總理」還不忘讚揚他是「一流人才」。

至於陳錦棠，則從一開始就是紐約左派華人團體衣館聯合會的成員，早在抗戰爆發前就同情中共。當紐約中華公所在忙著為國民政府募款抗日的時候，衣館聯合會就已經在替延安的中共政權購買救護車和藥材，與傳統僑社本來就處於對立的狀態。陳錦棠很早就對於以紐約中華公所為代表的僑界「既得利益者」深惡痛絕，下定決心在回到美國以後玩一次大的。

華裔美軍融入美國

這些在海外參加過戰爭的華裔美軍，包括本身沒有在第一線作戰的第14空勤大隊及第987特別通信連的老兵在回國後都因為效力美軍的貢獻，外加《排華法案》的廢除而得到了美國公民身份，並且在戰後逐漸融入美國主流社會。他們有些人加入了美國的退伍軍人組織，甚至於成立自己專屬於華裔美軍的退伍軍人組織，繼續為爭取華人公民的平權奮鬥，向主流訴說自己的戰爭故事。

而隨著兩岸在1949年的分治，華裔美軍也對於到底該支持哪一個中國而出現分歧。立場左傾並且為《美洲華僑日報》工作的陳錦棠毫無保留的選擇支持中華人民共和國，還在紐約升起了北美大陸上的第一面五星紅旗，明確表達了他心向紅色祖國的立場。隨即他立即被支持中華民國的右派華人定位為親共左翼人士，並且在麥卡錫主義時代遭到嚴重壓制。

多數華裔美軍仍選擇支持中華民國，並且分別加入民主黨和共和黨的組織以推動支持自由中國的外交工作，這在那個美國還承認台灣代表整個中國的時代是符合華府政治正確的。只是他們在推動外交工作的時候，往往不太明白自己是在替中華民國從事對美外交還是替美國從事對華外交的界線，導致華裔美國軍人不免會被質疑自己究竟是效忠哪一個祖國。

倒是被美軍強徵的伍覺良認清了華人在美國發展必須要落地深根的現實，他領導的紐約華裔退伍軍人會試圖擺脫台北僑務委員會的控制，希望能進一步透過與美國主流社會的連結來強化華人的權力。他一度為此得罪了中華民國政府與僑委會，甚至當蔣經國1970年訪問美國時遭到黃文雄槍擊，僑委會以及國民黨海工會人馬都一度將嫌疑人鎖定在伍覺良身上，讓他哭笑不得。

不過最終多數的華裔美國老兵，包括支持中華民國的華裔老兵都還是順應了時代的大勢，做出了擁抱美國主流社會而不是繼續堅持自身中華民國連結的決定。他們逐漸改以「朋友」而非「家人」的的身份繼續支持自由中國，逐漸淡化與台灣的關係。等到美國在1979年與中共建交，他們更是徹底拋開了意識形態的隔閡，回到老家觀光投資，甚至還在僑鄉廣東台山興建了一座飛虎紀念亭，緬懷自己過去在中國服務的歲月。

未完全消逝的「中國心」

毫無疑問的，美國在戰後的改變大幅強化了華裔美國人對美國的認同，戰前多數的華人來到美國，多只是為了接受教育或者增加工作機會，晚年還是希望能夠「告老還鄉」去「落葉歸根」的。這不僅是中國人的老傳統，《排華法案》也剝奪了華人效忠美國的機會。可美國在經歷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洗禮後，逐漸走向更為開放多元的道路，給了華人華僑更多的選擇。

同時大陸的淪陷，還有中共對有海外關係者的大規模整肅，更是強化了華裔美國人紮根美國的決心。慢慢的美國取代了唐山祖國，成為了華裔美國人首要效忠的國家，尤其是等到韓戰爆發，中共志願軍直接成為了華裔美軍在戰場上的敵人後更是如此。但華裔美國人的「中國心」卻沒有因此完全消逝，只是在每個人的身上有不同的強弱，例如陳錦棠在遭受了國民黨以及麥卡錫主義的迫害後，對中國的認同變得更加堅定。

在尼克森訪問大陸兩年後的1974年，陳錦棠總算能帶領衣館聯合會的同志回到中國參觀，從此之後到去世為止都是北京乃至於中國駐紐約總領事館的座上賓，還將自己在紐約懸掛的第一面五星紅旗捐給了中國華僑歷史博物館，象徵中華人民共和國永遠是他心中的唯一。當然像陳錦棠這樣享受著美國的高品質生活和退伍軍人福利，卻自始至終只認可中華人民共和國一個國的華裔美軍終究是少數，甚至可能是極端的個案。

多數參加過二戰的華裔美國軍人多已認知自己是美國人，甚至於在美國生活久了以後，英語程度都已經變得比中文流利。他們對故國仍有情懷，但僅以「客人」或者「朋友」的身份與兩岸政權打交道。伍覺民就是最好的例子，他在受訪時仍多次表達了自己對蔣家父子統治的不屑，並且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建政後取得的成就深感自豪，強調如果沒有大陸的強大，海外華人將更難取得平等的地位。

但伍覺良也十分清醒，知道中共的體制容不下他這樣參加過美軍的華裔美國人，再加上台灣2000年實現了政黨輪替，不再是過往國民黨的一黨專制，所以他也與台北方面亦達成了相當程度的和解。當伍覺良在2018年去世時，駐紐約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新副處長楊光彬、張俊裕等也出席了他的公祭活動，代表民進黨政府的僑務委員會委員長吳新興予以慰問，顯見華裔美軍與兩岸政權之間的連結也非三言兩語就可道盡。

＊作者為軍事史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