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伊斯蘭共和國近年陷入四面楚歌的狀態，這個曾經叱吒中東的一方之霸，扶持了包括聖城軍、真主黨、哈瑪斯以及胡塞武裝等恐怖組織的什葉派帝國終於面臨了牆倒眾人推的處境。哪怕是過去長期力挺伊朗的大陸網友，也開始紛紛用「神棍政權」稱呼伊朗宗教領袖哈梅尼，甚至將其大陸譯名哈梅內伊改稱「哈沒內衣」來消遣，可見神權已經是到頭了。
在「神棍政權」建立前，伊朗是由穆罕默德·李查·巴勒維統治的君主制世俗國家。國王在1979年爆發的伊斯蘭革命期間帶領家人流亡美國，就此巴勒維王朝成為了歷史名詞，從來沒有人想過這個王朝還有復辟的機會。畢竟相比起還留有一個台灣的中華民國，巴勒維王朝的主權、土地、軍隊與人民都為「神棍政權」所奪去。
假若連在台灣的中華民國提「反攻大陸」都被視為天方夜譚，那麼全家流亡美國的巴勒維還想要復辟那更會被世人當笑話看待。然而隨著「神棍政權」處境日益艱困，1979年伊朗革命期間人在德州接受美國空軍飛行訓練的小巴勒維王子突然之間如同出席了雙城論壇之後，在兩岸都獲得高度民意支持的蔣萬安市長一樣成為伊朗反對派眾望所歸的領袖，準備上演一齣「王子復仇記」。
關於過去國王在伊朗推行土地改革、婦女解放以及提高國民識字率等「白色革命」的事蹟，也被諸多大陸直播主拿來進行討論。值得一提的是，這批讚揚巴勒維國王的大陸直播主並非全都是反對中共的異議份子，還有不少其實是中共政權的支持者，他們認為老國王能夠在權力高度集中的情況下把現代化帶入波斯古國，象徵中共當今堅持的開明專制才是正確的路。
顯見不論是美國、北約、中共還是俄羅斯，都在為「神棍政權」的垮台做準備。如今身為65歲的老人，住在馬里蘭州蒙哥馬利郡，也稱得上是筆者鄰居的巴勒維王子在近期內回到伊朗的呼聲相當之高。那麼假若巴勒維王朝真的復辟成功，會給中亞以及中東的地緣政治帶來什麼樣的變化？想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還是能從巴勒維王朝過去與兩岸政權的交流之中找出些端倪。
伊朗帝國簡史
巴勒維王朝成立於1925年，由青年軍官李查·沙赫·巴勒維推翻卡扎爾王朝後所建，並在成立之初獲得英國的外交承認與支持。巴勒維老國王以波斯帝國的繼承者自居，自然不願意永久受到英國擺布，更何況整個國家的石油命脈都被掌握在1909年成立的英伊石油公司手中，所以李查·沙赫·巴勒維自上台以來沒有一天不想脫離英國的控制。
再加上波斯人又自認是亞利安人的親戚，於是老國王在納粹上台後又試圖引德國的力量進入伊朗，導致英國以及鄰近伊朗的蘇聯產生警惕。於是在1941年，英國聯合蘇聯發動政變推翻了老國王，扶持立場較親近西方的王子穆罕默德·李查·巴勒維上台執政。在英蘇兩國的強力干涉下，伊朗立場轉向同盟國，首都德黑蘭甚至成為羅斯福、史達林與邱吉爾召開三強會議的場地。
二戰勝利後，史達林一度試圖赤化伊朗，在伊朗北部扶持亞塞拜然與庫德人成立傀儡政權。所幸杜魯門總統在關鍵時硬了起來，透過聯合國機制警告蘇聯撤軍，給了巴勒維國王機會出兵鎮壓失去了蘇軍支持的兩個傀儡國家，再度完成了伊朗的統一。自此之後，隨著英國的影響力大幅衰退，美國成為了巴勒維朝最主要的靠山。
1951年，以將君主立憲制推行到底為目標的首相穆沙迪克（Mohammad Mosaddegh）上台，他的改革不僅挑戰了國王的權力，同時還試圖國有化伊朗的國有產業。摩薩台的激進政策動到了英美兩國的蛋糕，於是艾森豪政府的中央情報局局長杜勒斯（Allen Dulles）發起「阿賈克斯行動」（Operation Ajax）將穆沙迪克推翻，確保了巴勒維國王的大權獨攬。
從此之後，巴勒維王朝統治下的伊朗帝國名義上是君主立憲制國家，實際上一切大權由帝國決定。也因為絕對的大權獨攬，國王才能不惜得罪地主以及傳統的什葉派教士集團推行「白色革命」，帶領伊朗走上現代化卻又特務橫行的「開明專制」路線。儘管高度依賴美國的外交和軍事援助對抗蘇聯以及其所扶植的左翼勢力，但是巴勒維國王在對華政策方面卻展現了高度的靈活性。
與台灣保持禮貌的距離
巴勒維王朝統治下的伊朗在冷戰期間屬於美國領導的自由陣營，且與中華民國延續了卡札爾王朝1920年建立的外交關係，甚至巴勒維國王還在1958年親自造訪了台灣。他在完成對台北的訪問後回到伊朗，就在1963年推行「白色革命」，據說也是受到陳誠的土地改革運動影響，足見中華民國與伊朗帝國的關係何等密切。
然而冷戰時的中東與中亞，由於涉及到複雜的宗教派系問題，不能夠和冷戰時代的亞洲、歐洲以及拉丁美洲相提並論。不是所有親美反共的國家，都願意在外交路線上無底線追隨美國的政策，尤其是對中國政策。即便是走君主立憲制度的英國，都在1950年承認了中華人民共和國，伊朗本身與中國之間沒有邊界或者領土糾紛問題，更沒有為了台北得罪北京的必要。
事實上在中共建政之初，伊朗就已經考慮承認北京，首先這能夠緩和與蘇聯之間的關係，其次則是中國大陸具有龐大的市場人口潛力，從經貿角度出發與之建交對德黑蘭只有利而無弊。更重要的一點，在於伊朗帝國做為什葉派穆斯林領袖，又以波斯帝國繼承人自居，可巴勒維王朝卻多次仰賴美國支持才保住政權，從民族主義角度來看是奇恥大辱。
從極端保守的神權教士到激進的左翼學生，伊朗國內無人不質疑老國王巴勒維是美國的傀儡，尤其穆沙迪克被推翻以後更是如此。所以老國王認為若伊朗能與北京建交，走一條與美國不同的道路，對於鞏固巴勒維王朝的支持度是十分必要的。所以伊朗一直在做與北京建交的準備，這在1953年以前甚至是國王與穆沙迪克之間的跨黨派共識。
直到1954年，隨著美國在「阿賈克斯行動」後對伊朗的影響升高，國王才決定委派駐日本大使兼任駐中華民國大使，雙方恢復了大使級的關係。可即便如此，巴勒維國王卻沒有因為穆沙迪克下台就放棄了與北京接觸的常識，甚至當萬隆會議召開時，也派了代表前往出席這個以「反對帝國主義」為號召的第一次亞非會議，並與周恩來有了第一次的親密接觸。
可見巴勒維國王雖然畏懼美國，沒有立即做出承認中共的決定，但是卻始終與台北保持禮貌的距離。直到伊朗在艾森豪總統要求下，於1955年加入以反對蘇聯為宗旨的《巴格達公約組織》後，國王才認清美國不打算給伊朗太多在兩岸之間遊走的空間。於是到了1958年3月，伊朗駐日兼駐中華民國大使阿蘭慕（Abbas Aram）終於被任命前往台北傳遞國書，啟動了雙方外交的蜜月期。
國王與蔣中正關係貌合神離
1958年5月14日，巴勒維國王對台北進行長達五天的歷史性訪問，蔣中正親自前往松山機場迎接，兩人還一起搭車前往士林官邸。蔣中正還向國王提出了將中東以及遠東反共國家團結起來，共同遏阻共產主義擴張的情報還有宣傳合作計劃。巴勒維國王在蔣中正的日記中，被形容為「甚覺其年青英明與憂勞為國，可愛也」的領袖。
可實際上巴勒維對台灣的訪問，屬於他訪問日本與美國行程的其中一站而已，雙方關係雖然融洽，可國王內心所想的更多可能還是接下來他和岸信介還有艾森豪總統的會晤。中華民國政府盛讚伊朗帝國是中東反共的基石，強調若無伊朗存在，整個阿拉伯世界勢必遭受蘇聯赤化。然而巴勒維國王卻對此另有想法，甚至在蔣中正圓山飯店歡迎他的飯局上表達了與蘇聯和解的意願。
巴勒維之所以選擇與美國同一陣線外，除了對蘇聯扶持本土共產主義勢力的擔心外，更多是他無法擺脫美國的影響。實際上蘇聯在從伊朗撤軍後，對伊朗早已沒有領土上的直接威脅，他與莫斯科的關係並不像台灣的蔣中正與北京那樣只能爭個你死我活。況且回顧50年代的美國冷戰戰略，伊朗的重要性不只被排到了北約會員國土耳其之後，甚至還不如台灣的中華民國。
儘管伊朗帝國空軍與中華民國空軍同樣裝備F-86軍刀機，可中華民國空軍卻在當年八二三砲戰的空戰中取得了最先進的響尾蛇飛彈，為此巴勒維國王並不十分開心，認為華府虧待了伊朗。可見國王雖然訪問了台北，且確實也從台灣的經驗當中學到了「白色革命」的靈感，但他卻沒有因此更喜歡或者種是中華民國。
進入60年代以後，伊朗國內輿論更是一面倒的主張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尤其是1962年中共與印度爆發戰爭後，同屬《巴格達公約組織》的巴基斯坦出於其本身與印度的世仇，開始鼓動伊朗等伊斯蘭國家承認中共。1965年，甚至傳出剛上任的伊朗首相哈維達（Amir-Abbas Hoveyda）與周恩來通電話的傳聞，台灣和伊朗的關係已經很難光用貌合神離來形容了。
伊朗帝國與中共建交
從1965年起，伊朗帝國在聯合國的「中國代表權」之中一改過去支持中華民國的態度，開始投起了棄權票。這樣的態度，一直延續到伊朗在1971年8月宣佈與中華民國斷交為止，換言之伊朗決定承認中共的態度其實不受到尼克森在1971年訪問北京的影響，並不是等到美國開始轉向才轉向，而是在美國行動以前就藉由被動響應歡迎中共「重返」聯合國的號召爭取外交上的自主性。
伊朗帝國對中共的承認一點都不被動，而且還有情報指出，自從加拿大與北京建交以後，巴勒維國王還主動出擊遊說土耳其也承認中共。他還在1971年派遣自己的妹夫前往北京訪問，討論與中共「關係正常化」的事宜。總總跡象都顯示，伊朗帝國與中華民國之間的外交關係毫無現實利益考量之外的任何情愫。
蔣中正1971年5月3日在陽明山中山樓召見伊朗駐華大使基亞（Noureddin Kia），希望能向巴勒維國王「曉以大義」，鞏固兩個反共文明古國的邦誼。甚至他還要蔣經國提出向伊朗購買200萬噸石油的建議，以此阻止伊朗倒向中共。然而伊朗有自身的國家利益考量，當場拒絕了中華民國買油的要求，還毫不給顏面的告知蔣中正伊朗即將與中共建交的消息。
三個月後傳來了伊朗與中共「關係正常化」的消息，巴勒維國王從伊朗自身的國家利益角度出發還是「不演了」，搶在尼克森訪問北京以前走完了這最後一里路。蔣中正對於任何友邦國家，尤其是意識形態上聲稱反共的國家背棄中華民國都難以接受，在日記中痛罵國王：「伊朗王之驕矜自大、無情不義，必將自食苦果矣。」
隨著尼克森與季辛吉強化對中東議題的涉入，還有對以色列的支持，中東對美國的戰略地位大幅提升。伊朗帝國的地位也水漲船高，伊朗帝國空軍還成為了美國海軍之外全世界唯一的F-14戰機使用者。只是如此被武裝到牙齒的伊朗，冥冥之中真的如蔣中正在日記中預料的那般「自食苦果」，於1979年的革命中遭到推翻。
巴勒維國王父子一家人就此流亡美國，老國王在1980年去世，此後這個王朝的血脈就由小王子延續到了今天。而伴隨著「神棍政權」的日子進入倒數計時，他的地位再度水漲船高，尤其是抗議群眾重新高舉旗幟正中央有波斯雄獅圖騰的伊朗帝國國旗走上街頭，頗有要迎接巴勒維王朝重返伊朗的架式。那麼如果「神棍政權」真的倒台，「王子復仇記」是否就會成功？
王朝復辟還是走向共和？
毫無疑問與「神棍政權」相比起來，老國王對伊朗的統治開明許多，年輕人可以唱搖滾樂，海灘上也能看到穿比基尼的少女。如今就連大陸人都稱讚巴勒維國王的「開明專制」，其實並不讓人感到意外，可是就跟中共本身的「開明專制」一樣，巴勒維王朝對伊朗人民的統治依舊是「專制」，才會在1979年那場革命中遭到自己的人民推翻。
尤其巴勒維國王建立，簡稱「薩瓦克」（SAVAK）的國家情報與安全組織雖然沒有「神棍政權」的革命衛隊聲名狼藉，對政治犯的恐怖程度也超越了台灣的保密局或警總。無論今日中共如何極權殘暴，多數大陸人民在推翻了中共以後，真心願意歡迎中華民國回去的機率也微乎其微，哪怕現在台灣的藍綠兩黨都民主化了。
就算是在台灣最深藍，嘴巴上最愛帶兩蔣父子的人士，要他們回去過「白色恐怖」的日子恐怕也是絕對不願意的，所以中華民國回大陸和巴勒維王朝回伊朗幾乎是同等困難的事情。不過巴勒維王朝還是比中華民國有更強烈的號召力，因為在該王朝成立前的1,000多年，伊朗被包括卡札爾王朝在內的突厥人統治，所以巴勒維王朝稱得上是1,000年來第一個真正屬於波斯人的王朝。
從民族主義的號召力來看，巴勒維王子在伊朗人心中的影響力其實遠超過蔣中正對大陸人的影響力。如今1949年後出生的大陸人，絕大多數已經不知道老蔣是誰，可巴勒維王子卻在1979年革命後出生的一代伊朗人心中具備及高號召力。這表示「神棍政權」垮台後，旅居美國的巴勒維王子可能如同流亡北京，但是在赤柬垮台後回到柬埔寨的國王施亞努一樣奪回王位。
還有另外一個可能性，那就是巴勒維王子從父親失敗的經驗吸取教訓，與反對派其他領袖合作帶領伊朗真的走向共和。王子可以在新的伊朗共和國中擔任例如總理或議長等關鍵要職，與來自自由派還有左派的伊朗新政黨共享權力，帶領國家走向真正民主化的道路。假若如此，那麼小巴勒維真的將如同蔣經國在台灣一樣成為伊朗真正的「民主化之父」。
會全面倒向美國嗎？
從第二代巴勒維時代開始，帝國雖然多次想擺脫美國控制，卻始終無法成功，在華府的壓力下必須與蘇聯為敵，甚至還被迫在兩岸之間選擇台灣。所以無論未來的伊朗是復辟帝國還是走向共和，相信小巴勒維王子最希望做的事情就是擺脫美國控制。尤其他在美國住了快半個世界，若真能回國第一件事情就是擺脫國民對自己「美國傀儡」的形象。
美國在70年代看似力挺巴勒維，連不對外出售的阿湯哥F-14戰機都給了，看起來像牢不可破的同盟。可如果真的去翻閱70年代的歷史，面臨石油危機的尼克森總統與季辛吉國務卿為了拉攏阿拉伯世界，轉身向沙烏地阿拉伯購買便宜石油，導致過去靠出口石油維繫民生發展的伊朗帝國陷入經濟危機，為1979年的革命埋下伏筆。
接著則是卡特政府在1979年革命爆發時，選擇不挺巴勒維國王，反倒對「神棍政權」始祖霍梅尼遞出橄欖枝，成為導致伊朗軍隊面對群眾示威時宣布中立，不再力挺國王的最後一根稻草。就連今年伊朗的抗議行動，由於川普總統在宣告會支持伊朗反對派後突然食言，導致數以萬計民眾被「神棍政權」殺害。
面對在歷史上多次出賣自己父親還有自己的美國，相信巴勒維王子就算不打從心底裡痛恨，其「疑美」的程度也絲毫不會輸給當下鄭麗文領導的中國國民黨。可即便是鄭麗文也知道，台灣無法完全脫離美國的影響，所以未來伊朗在外交還有軍事上勢必還將維繫與美國的合作，走上如「神棍政權」般全面反美的地步不太可能。
但是巴勒維王朝與中共還有俄羅斯之間本身，並沒有「你死我活」之間的矛盾，國家生存戰略並不與反共抗俄思維綁定。所以伊朗未來最有可能採取的外交路線將類似於阿拉伯海灣國家，在美國、中共與俄羅斯，尤其是美國與中共之間左右逢源，採取較老巴勒維時代更為現實主義和中立的角色。華府對王子的影響必然下降，北京的影響則必然高升。
＊作者為軍事史研究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