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社會近年對一個問題形成了近乎壓倒性的主流共識:在關稅與地緣政治壓力下,半導體產業鏈向美國投資,是「不得不然、也是正確的選擇」。對此提出疑問者,往往被迅速貼上「不懂國際政治」、「反美」、「危言聳聽」的標籤。
其中最常見的一個反駁,是一句看似合情合理、實則混淆本質的話—「當年產業移到中國,沒有人這樣罵;現在移到美國,為什麼反而一堆人批評?」
這句話之所以流行,是因為它刻意忽略了一個關鍵差異:層級差異,與時間差異。
把「 28 奈米」與「 2 奈米」混為一談,是最危險的誤導 二十年前,台灣製造業、甚至部分半導體產能移往中國,所移轉的是什麼?是勞力密集、附加價值有限、技術成熟期已過的產線。
以今天的語言來說,那更接近「 28 奈米等級」—與台灣本土最先進製程之間,存在 6 到 7 年以上的世代落差。
那是一種「可控的外移」:技術主權仍在、研發節奏仍在、關鍵 know-how 仍牢牢掌握在島內。
台積電赴美設廠,移轉的不是落後世代,而是與台灣本土僅差一年、甚至半年內的最先進製程。這不是產業分工,而是核心能力的同步外溢。
根據多家國際媒體(包含 Financial Times 、 Bloomberg 、 Wall Street Journal )的報導,美方官員已多次公開或私下表達,希望:
•台積電未來在美國的產能,占其全球產能 30%–40%
•美國本土製程,與台灣最先進節點同步,而非延後一個世代
台灣真正失去的是「不可替代性」 台灣長期以來最大的戰略資產,並非軍事,而是不可替代性。
當全球最關鍵、最精密、最難複製的半導體製造能力高度集中在台灣,任何衝突都意味著對世界秩序的全面震盪。這正是台灣最強的「隱形嚇阻」。
但問題在於: 當半導體產業鏈逐步完成去中化、並同步完成去台化之後——世界還剩下多少理由,必須不計代價地保護台灣?
殷鑑不遠:烏克蘭的故事,並不遙遠 台灣社會普遍相信,美國「最終會為台灣出手」。但歷史從不獎勵善意,只獎勵力量與價值。
烏克蘭曾經擁有世界第三大的核武庫。在美國與歐洲的保證下,他們放棄核武,簽署備忘錄,換取安全承諾。結果我們都看見了。
有公約尚且如此,那麼從未有任何正式安全條約保障的台灣,又憑什麼認為自己例外?
2026 年的世界:從「保護費」到「資源換安全」的殘酷轉軌 2026年開局,世界地緣政治的節奏,被川普強行拉入一種近乎瘋狂的「極速模式」。這不只是個人風格的問題,而是一個時代訊號—— 以規則為核心的安全秩序正在退場,以交易為核心的權力秩序正在回歸。
在達沃斯論壇上,川普先是宣布對八個歐洲盟友實施懲罰性關稅;不到二十四小時後,又突然與北約秘書長呂特( Mark Rutte )就「格陵蘭未來」達成所謂的「框架協議」,隨即撤回關稅威脅。這一連串動作,與其說是外交,不如說是一場公開示範——示範何謂以安全為槓桿、以經濟為武器的現代權力操作。
丹麥首相 Mette Frederiksen 隨即重申:「主權不可談判。」但問題不在於她說了什麼,而在於川普實際拿走了什麼。
從隨後曝光的「框架內容」來看,川普已成功將「主權不可談判」,轉化為「開發權、管轄權與安全控制權可以談判」。這正是川普交易學的核心邏輯—「開價一萬,最後成交一千;看似讓步,實則從零變成了一千。」
在這場危機中,北約秘書長呂特扮演的角色,並非理想主義者,而是一名極為老練的「馴獸師」。他提出的方案刻意避開「主權轉移」的紅線,而是以「加強北約存在」為名,實質上擴大美國在格陵蘭的軍事部署、經濟影響與安全管轄,並冠以「防止中俄滲透」的道德外衣。
這種安排,為川普提供了一個完美的「勝利敘事」:他可以在社群媒體上宣稱,美國已達成一項「長期、無限期的協議」,既沒有動用武力,也沒有正式吞併領土,卻實質性地改變了控制權結構。
對丹麥而言,名義上的主權或許得以保存;但對格陵蘭而言,它已然進入一個「美丹共管、實則美軍主導」的時代。
格陵蘭總理尼爾森與丹麥總理佛瑞德里克森。(美聯社)
小國的主權完整,越來越必須透過讓渡部分「核心權力」——國防、資源開發權、戰略節點的管轄權——來換取大國的安全承諾。
如果說二十世紀的大國擴張,是坦克與邊界線;那麼二十一世紀的大國擴張,則是金融壓力、安全協定與功能性使用權。川普不需要在格陵蘭升起美國國旗,他只需要確保三件事:
礦產由美國公司開採、雷達與基地由美軍運作、關鍵港口不對中俄開放。
更重要的是, 這種「不求擁有主權,但求掌控產權與管轄權」的模式,絕不會只停留在格陵蘭。它將被複製到所有戰略價值足夠高、卻缺乏自我防衛能力的地區——無論是南海、中亞,還是太平洋島國。
法律與條約,將不再是事前的約束,而只是事後包裝既成事實的糖衣。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川普在達沃斯演說中拋出那句刺耳卻真實的話:「如果沒有美國,歐洲人現在還在說德語。」
這不是歷史討論,而是一種冷酷的現實宣告: 安全不再是價值交換,而是條件交換;不再是承諾,而是價格。
未來數年,格陵蘭將成為一個巨大的實驗場——觀察一個民主主權國家,如何在維持名義尊嚴的同時,逐步將實際控制權轉移給一個更強勢的盟友。
而這不只是丹麥的悲哀。這是所有中型與小型國家,在「唐羅主義」長期化之下,必須正視的冰冷現實。
澤倫斯基在達沃斯的怒吼,其實也是給台灣的 澤倫斯基在達沃斯的怒吼:這不是對歐洲說的,是給所有依賴安全承諾的國家。
澤倫斯基在 2026 年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 WEF )的演講,被多家歐洲媒體形容為「罕見而猛烈的抨擊」( a scathing critique )。
這不是修辭誇張,而是事實判斷—這是他四年來第一次如此直接、公開地指責歐洲盟友本身。背景很清楚: 戰爭已進入尾聲談判階段、川普政府推動「快速和平」、美國角色正在重新定價;而歐洲,卻在關鍵時刻顯得猶豫、分裂、遲疑不前。
(相關報導:
黎蝸藤專欄:川普强搶格陵蘭,帝國主義美學的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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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形容今日的歐洲,是一個「美麗但碎片化的小國與中等強國萬花筒」( a beautiful but fragmented kaleidoscope of small and middle powers ): 看似繁華,實則無法形成統一意志;看似安全,實則無法自主防衛。
他語氣冷峻地說,歐洲「看起來迷失了( lost )」,不是在準備對抗威脅,而是在試圖說服美國總統改變想法( trying to convince the U.S. president to change )。
這句話,幾乎等同於當眾宣告:把安全寄託在他人的政治心情上,本身就是一種戰略失敗。
「走出格陵蘭模式」:等待,本身就是一種信號 演講中最刺耳、也最具象徵性的,是他那句話:歐洲必須「走出格陵蘭模式」( get out of Greenland mode )。
這句話的真正含義,是對歐洲長期心態的嘲諷:一種「也許某人、某個地方、會替我們做點什麼」( maybe someone somewhere will do something )的被動期待。
澤倫斯基直接點名格陵蘭爭議: 當川普對丹麥與北約施壓時,歐洲的回應,卻只是派出象徵性的少量兵力、發表模糊聲明。
在他看來,這不是克制,而是對普丁、甚至對中國,發出了錯誤的信號。
因為在權力政治裡,等待不是中立,等待本身就是一種示弱。
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出席世界經濟論壇發表演說。(美聯社)
「政治意志缺失」: Groundhog Day 式的歐洲
澤倫斯基對歐洲的另一個重擊,是那句近乎羞辱性的比喻,歐洲對烏克蘭的支持,像《土撥鼠之日》( Groundhog Day ):
每天醒來,看似在動,其實什麼都沒有改變。制裁宣布了,卻留下漏洞;援助承諾了,卻一再拖延; 內部爭論不休,許多關鍵問題「大家心知肚明,卻沒人說出口」。
他毫不留情地指出:北約、川普,與那句最危險的真話─北約目前「靠信念存在」( exists thanks to belief ) * 而不是靠清晰、可驗證的行動計畫。
他直接拋出一個問題,讓全場無法閃躲: 「如果普丁明天攻擊立陶宛或波蘭,誰會真正回應?」
他沒有否認現實—「沒有美國,安全保障不會有效( no effective security without the U.S. )。」
但他同時強調:歐洲不能永遠只當被保護者,必須自強跟知道如何自我防衛。
這番話,實際上也在回應川普對北約的核心質疑:你們,是否值得被保護?
這場演講,真正的受眾不只歐洲 表面上,這是一場對歐洲的當頭棒喝;但實際上,它更像是一份寫給所有依賴「安全承諾」國家的備忘錄。
澤倫斯基反覆強調的一句話,幾乎可以作為全篇的總結:「只有行動,才能創造真正的秩序( only actions create real order )。」
信念不會自動轉化為軍隊,價值不會自動變成防線,同情更不會自動兌現為安全。
《史記》那句話,今天讀來更為刺眼:「恃德者昌,恃力者亡;然德若無力,終為人制。」
依靠道德,或許能換來掌聲;但沒有力量支撐的道德,最終只會變成他人談判桌上的籌碼。
我們是否還在用昨日的善意,去理解今日的權力政治。若是如此,那麼歷史,不會原諒我們。
格陵蘭不是例外,而是預演:台灣在同一張交易桌上 如果有人以為格陵蘭只是北極的一塊孤島,與台灣毫無關聯,那正是最危險的誤判。
在川普的世界觀裡,地理不重要,功能才重要;主權不重要,可被動用的價值才重要。
格陵蘭之所以突然被端上談判桌,不是因為它屬於丹麥,而是因為它同時具備三個條件: 戰略位置、關鍵資源、以及自身無法單獨防衛 。把這三個條件平移到東亞,答案其實不言自明。
對美國而言,台灣的角色,從來不只是「民主夥伴」,而是全球半導體供應鏈的核心節點、第一島鏈的戰略樞紐、以及對中國科技與軍事發展的關鍵制衡器。這些價值,遠比任何道德敘事都更真實,也更可計價。
因此, 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美國會不會保護台灣」,而是保護的形式正在改變。
在舊秩序中,安全承諾建立在價值同盟與長期信任之上;在新秩序中,安全承諾更像是一份動態調整的合約——條款會隨著資產重要性、風險係數與替代方案而重新定價。
如果說格陵蘭交出的,是未來數十年的資源開發權與戰略部署空間; 那麼對台灣而言,被擺上桌面的,可能是更深層的產業控制權、供應鏈主導權,甚至關鍵基礎設施的實質管轄權。
形式上,一切仍然合法、透明、基於協議;但本質上,卻是將「不可談判的主權」,拆解成一項一項可以分期讓渡的功能性權力。
這不是陰謀論,而是交易邏輯。真正殘酷的地方在於:這種交易,往往發生在「看起來別無選擇」的時刻。
從春秋到達沃斯:權力從來不靠道德運作 在春秋戰國,強國對弱國從不急著滅國,而是先「借道」、再「共管」、最後「代守」。
《左傳》裡的「假道伐虢」,表面上是借路,實際上是測試你是否還握有拒絕的能力;一旦你無法拒絕,結局早已寫好。
到了戰國後期,手段變得更精緻——不必出兵,不必改朝換代,只要控制你的軍權、財權與外交權,你仍可保留國號與君主,卻已失去真正的決策能力。
所謂「挾天子以令諸侯」,本質上並不是對皇帝的尊重,而是對控制權的極致利用。
今天的世界,不過是把刀劍換成了關稅、把詔書換成了協議、把宗主國換成了「安全夥伴」。
格陵蘭事件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不在於川普是否咄咄逼人,而在於:這套做法,幾乎沒有引發制度性的反抗。北約接受了、歐洲調整了、丹麥吞下去了。
因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當安全與生存被擺上天平,道德與形式,往往是最先被犧牲的籌碼。
這也正是為什麼澤倫斯基在達沃斯的發言,聽起來如此刺耳。
歷史從不重複細節,但它反覆驗證同一件事——當你只能用讓渡核心權力來換取安全時,你已經站在結構性失敗的邊緣。
格陵蘭不是終點。它只是世界正式走入「後價值同盟時代」的第一個清晰案例。
今日台灣最大的風險,不是討論這些問題本身,而是拒絕討論。或甚至討論時動輒將立場與意識型態貼上而忽略了事物的本質。
世界已經變了。若我們仍用昨日的善意,去理解今日的權力政治,那麼歷史,終將以最殘酷的方式,替我們補上這一課。
眼淚在心裡流,是因為殷鑑不遠;但真正可怕的,是流過眼淚,卻仍選擇不醒。
引古論今,不是為了悲觀,而是為了在風暴來臨前,看清方向。
後記:這不是政治立場,而是一個長年在海外漂泊者的內心撼動 當台灣把未來交託在一個無人能預測的川普、甚至在歐洲各國眼中「誠信早已破產」的人身上,還期待他會把台灣利益放在優先順位,這本身,就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
先說清楚:我沒有任何政治立場。我也真的很不懂政治。從小到大常看到人講到政治就爭得面紅耳赤 ... 所以都盡量避免政治話題。一直以來,常在世界各國飄零的我都刻意避免談論政治,因為我始終覺得——政治和信仰一樣,太容易讓人失去理性。
相較之下, AI 與半導體簡單多了:規格、效能、功耗、良率,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但前陣子看《造山者》,我卻看得淚流滿面。不是因為煽情,而是因為那種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感覺。
在世界各國飄零、沒有資源、沒有背景,在海外,永遠要比別人付出多好幾倍的努力,才換得到一點點、非常有限的成果。
盡量的低調.踏實.認真,那是一種,不被看見、但不能倒下的生存狀態。也正因如此,我們比誰都清楚:沒有天然資源、在國際局勢中始終弱勢的台灣,究竟是多不容易,才能走到今天。
台積電不是奇蹟。 夜鷹計畫不是口號。那是無數個深夜,一通電話,有人立刻回公司,把人生押上去,才換來今天台灣在世界半導體產業中的位置。
這些,都是前人用命、用時間、用尊嚴堆出來的。所以我無法不感到不安——
當我看到烏克蘭,在放棄核武之後,最終成為大國博弈中,用來拖垮俄羅斯的棋子。
殷鑑不遠。烏克蘭在這場戰爭中,真正得到了什麼?而哪些國家,又確實從這場戰爭中獲利?這些問題,如果認真想下去,其實非常難堪。
而更讓人警醒的是——當看到川普在達沃斯論壇嘲笑各國元首,政敵 ..
批判嘲笑已經因為四年戰爭邊講邊泛淚光的澤倫斯基 當一個人在國際場合,可以在達沃斯象徵和平的舞台上,公開以羞辱、嘲諷、人格攻擊作為表演, 周圍的人卻只能維持禮貌、尷尬地微笑時,那已經不是「個性」問題,而是一種對秩序、尊嚴與承諾的徹底蔑視。
我不站任何隊。我也不想告訴任何人該支持誰。我只是很誠實地說:
把台灣的命運,寄託在這樣一個不可預測、且被多數盟友視為不可靠的人身上,不是豪賭,是失去風險意識。
*作者為 Kneron 創辦人暨執行長,美國加州大學( UCLA )電子工程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