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許劍虹專欄：美軍記錄中的國共摩擦─新4軍的美援裝備

川普訪問北京後，美國與中共軍方依據1998年簽署的《關於建立加強海上軍事安全磋商機制的協定》，於今年5月底在夏威夷展開對話。雙方溝通的目的，是為了防範為了美軍和共軍在西太平洋地區活動時發生不必要的摩擦。負責與共軍對話的印太司令部長年由美國海軍主導，而由於過去10年來美「共」關係時好時壞，這樣的對話也是時而中斷，時而恢復，完全彰顯了過去80年來美國海軍對中共的複雜情結。

美國海軍比傳統上以歐陸為主戰場的美國陸軍更加重視亞太地區，所以從20年代起就親近中華民國，先是需要國民政府合作對抗日本，接著又需要台灣來遏制包圍中共。從顏露爾（Harry E. Yarnell）起，歷代涉華的美國海軍將領都堅決反共，其中最有代表性的當非與戴笠合作主導中美合作所（Sino-American Cooperative Organization）的梅樂斯（Milton E. Miles）海軍中將。

也因為梅樂斯頑強的反共態度，以支援軍統局抗日為目標，並且試圖在戰後重建中國海軍的中美合作所長期為中共醜化為專門用來培訓特務，囚禁以及凌虐進步人士的法西斯集中營。中共當然有他的理由痛恨中美合作所，畢竟當《中美特種技術合作協定》在1943年4月15日於華府簽訂時，雙方就達成了美國海軍必須以中華民國中央政府為唯一合作對象的共識。

所以相對於曾經想利用中共根據地前進華北、東北以及朝鮮的戰略情報局（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s）還有曾經依靠共軍援助飛行員的陳納德第14航空軍，中美合作所看似與共軍有更不可逾越的鴻溝。實際上中美合作所的主要業務是對日情報戰，其次則是為忠義救國軍以及別働軍等軍統局武裝提供訓練與裝備，協助戴笠鎮壓異己卻從來都不在其任務範圍之內。

倒是關於共軍襲擊忠義救國軍或別働軍的事件，中美合作所的人員不僅透過軍統局取得間接情報，許多跟著忠義救國軍或別働軍在敵後活動的美軍特戰人員更是親眼目擊。因此對待共產黨，美國海軍從來就沒有不切實際的幻想，不像陸軍或者戰略情報局（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s）那般三心二意。而在中美合作所關於國共摩擦的紀錄當中，筆者也發現了關於共軍居然裝備了與忠義救國軍同等級美援武器的有趣案例。

關於中美合作所對共軍的防範，從美國國家檔案館解密的數份1945年夏季電報可以清晰看出，首先是關於中共如何取得了包括卡賓槍與湯普森衝鋒槍在內的美製武器。一份來自1945年7月23日的電報指出，上海地區的線民回報周邊的共軍出現了大量美式裝備，且這批武器據說是經由空投提供給了新4軍。為此中美合作所感到非常好奇，判定共軍取得這批美製武器的原因有二，一是新4軍在擊敗忠義救國軍後擄獲，二來則是戰略情報局（Office of Strategic Services）經由第14航空軍暗中空投給共軍。 （相關報導： 打不倒的抗共英雄！國共內戰自願堅守雲南，他率領「滇緬孤軍」走上最艱苦的反共之路 ｜ 更多文章 ）

OSS直到1945年初都有運用共軍配合盟軍在中國沿岸登陸的計劃，與堅決反共的美國海軍立場相差甚遠，因此中美合作所同時向戰略情報局和第14航空軍求證。不過此跟駐華美軍，包括OSS在內早已依據魏德邁（Albert C. Wedemeyer）將軍的指示，放棄了一切與中央政府以外的中國武裝力量合作，且此刻已經準備離職回國的第14航空軍司令陳納德（Claire L. Chennault）還是著名的反共份子，很難想像他會暗中援助共軍。

所以幾乎可以確定，新4軍手中取得的武器只有可能俘虜自忠義救國軍，因為中美合作所的政策就是只提供裝備給戴笠認可的特種武裝，共軍想要取得這批武裝的唯一方法就是從忠義救國軍或別働軍手中擄獲。在7月23日的電報中，或許中美合作所想要保留忠義救國軍和別働軍的顏面，刻意強調上海周邊沒有軍統局的游擊隊遭共軍擊潰後武器被大規模擄去的紀錄。

美國海軍強調沒有美式武器被從忠義救國軍手中搶走的另外一大原因，在於美國政府當時的政策是不允許國軍以美援裝備打內戰，好幾份中美合作所的電報都詢問有沒有美製武器，甚至於美軍人員跟著忠義救國軍一起參加和共軍之間的摩擦。考量到提供武器給國軍打內戰在當時是美國維繫與蘇聯關係的政治大忌，再加上中共對中美合作所的立場已頗有微詞，美國海軍更是不願意給人留下把柄。

不過根據稍早6月18日的電報，忠義救國軍總指揮馬志超將軍出面「闢謠」，強調共軍從忠義救國軍手中俘虜的武器只有84件而非外傳的400件，其中包括湯普森衝鋒槍39支、M1卡賓槍34支、白朗寧輕機槍一挺、春田步槍一支以及左輪手槍九把。馬志超強調所有美式裝備都是共軍從被擊斃的忠義救國軍將士手中奪去，因此美援武器有沒有被投入到與共軍的摩擦當中，自然是顯而易見的。

中美合作所關於國共摩擦的紀錄，早從1945年初的浙西戰役就已經開始，當時第3戰區部隊與新4軍在天目山開打，配備美式裝備的忠義救國軍也投入戰鬥。中美合作所寧國站副站長麥米倫（A. M. McMillan）回報，共軍發起進攻前還先向忠義救國軍裡的美軍空地救援組准尉巴德費特（Bradfield）準尉迴避國共摩擦，但巴德費特拒絕當逃兵，於是被迫捲入了這場戰鬥。

結果忠義救國軍在這場1945年4月23日的戰鬥中慘遭新4軍擊潰，忠義救國軍雖然裝備著包括湯普森衝鋒槍在內的先進美式武器，卻一遇到共軍就失去了作戰意志。他們舉著槍向共軍方向亂射一通後就慌亂撤退，反倒是講義氣的巴德費特不幸被俘，這位倒楣的美軍准尉一度被新4軍遊街示眾，所幸當時延安與美國的關係尚未決裂，他最終還是平安獲釋。

何以忠義救國軍會在天目山戰役慘敗？中美合作所6月20日的電報強調共軍在進攻國軍的過程中，動用到蘇聯援助的7.62重機槍，導致忠義救國軍方面失去了火力優勢。可實際上蘇聯當時並未向新4軍提供任何重火力裝備，所以共軍採用的武器更有可能是在中國戰場最常見的馬克沁重機槍。實際上要比火力，忠義救國軍的肯定還是強過新4軍，因此共軍的勝利應該不是在裝備上。 （相關報導： 打不倒的抗共英雄！國共內戰自願堅守雲南，他率領「滇緬孤軍」走上最艱苦的反共之路 ｜ 更多文章 ）

同一份電報給出了更讓人信服的答案，那就是新4軍與日軍達成了默契，所以當他們向忠義救國軍發起進攻時，經過日軍碉堡都不會被攻擊。反觀忠義救國軍或者其他國軍部隊，只要出現在日軍的射程範圍就會立刻遭受壓制。顯見日軍的助攻以及忠義救國軍的士氣崩盤，才是浙西戰役慘敗的主要原因。共軍為了擴張勢力勾結日軍進攻國軍，戰略情報局方面懷疑其真實性，可中美合作所卻深信不疑。

實際上類似的報告不只發生在孝豐，鮑步超指揮的忠義救國軍第3縱隊同樣在1945年8月10日與共軍大打出手。8月12日的電報，則指出數個月前別働軍第6縱隊於湖北省老河口遭到共軍偷襲，奪走了美製武器83件。中美合作所做出了共軍將在戰後與美國為敵的判斷，美國海軍方面更是幾乎先入為主接受中美合作所的建議，決定力挺國民政府對淪陷區的接收。

落筆到此，比較沒有爭議的點是共軍確實在抗戰末期勾結了日軍，這與長久以來中共樣板劇《沙家浜》中所謂忠義救國軍「勾結敵偽」屠殺新4軍將士的敘事完全相反。然而共軍用心險惡是事實，但美軍的報告中忠義救國軍面對新4軍的進攻即便有火力優勢仍不堪一擊，確實是讓人難以理解，何以會如此？實際上要瞭解這個問題，真的不能光從英文檔案去解讀，而是要去瞭解忠義救國軍內部存在著不同的派系。

根據美國方面的檔案，忠義救國軍在美軍或者黃埔、軍統局等正規出身的國軍軍官帶領下，往往能表現出驚人的戰鬥力。他們在襲擊橋梁等日軍内河交通設施的過程中，甚至得到海豹部隊（US Navy SEALS）的前身幫助，戰果自然相當之高。然而到了1945年抗戰勝利之際，總人數達17,913的忠義救國軍當中僅有6,428人接受過美國海軍、陸戰隊、海巡或者聯邦調查局的訓練。

這代表有更多打著忠義救國軍旗號的部隊實際上是缺乏戰力的雜牌軍，他們本來就是在戴笠或者杜月笙吸收的洪門、青幫弟兄，或者地主武裝以及海盜，還有不少人是投奔重慶的「偽軍」乃至於共軍。數量如此之多的雜牌軍，本來就信奉「牆頭草，兩邊倒」的投機思維。許多人在接受改編為忠義救國軍後．持續與共軍、「偽軍」保持聯繫充當雙面甚至三面間諜。

中美合作所的電報指出，戴笠遲遲不敢接受海盜張逸舟指揮的福建和平救國軍倒戈，就是怕這位「偽軍」將領獅子大開口，控制住從廈門延伸到福州的華南海域。可無論戴笠如何處新防範，類似丁錫山這樣的三面間諜在忠義救國軍中還是層出不窮，因此他們只要遭遇到向心力更強的新4軍攻擊，很多時候只是應付一下就撤退，或者根本不應付就直接投降，帶著美製武器叛逃到共軍陣營。

基本上國軍的情況十分類似於越戰的南越軍，或者阿富汗國民軍，都存有少數極為精銳且忠誠於政府的武裝部隊，但是整體而言還是派系林立又不團結，容易為共軍各個擊破。更何況到了抗戰勝利以後，隨著戴笠在1946年3月17日墜機身亡，忠義救國軍還有別働軍系統人馬被大規模邊緣化。就連許多戴笠的手下愛將，都在共軍席捲大陸之際主動帶著武器還有部隊投入到共軍的懷抱之中，大幅壯大了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實力。 （相關報導： 打不倒的抗共英雄！國共內戰自願堅守雲南，他率領「滇緬孤軍」走上最艱苦的反共之路 ｜ 更多文章 ）

其實對於傳統上走孤立主義路線，在二戰後才擁抱國際的美國而言，中國戰場許多令當時的人跌破眼鏡的經驗，都在後來的韓戰、越戰甚至於全球反恐戰爭中不斷重演。毫無疑問的抗戰時期的新4軍和忠義救國軍，都是蘇聯、日本以及美國角逐中國影響力的代理人或者戰略棋子，非常類似於阿塞德（Bashar al-Assad）的敘利亞政府軍以及反抗他的敘利亞自由軍在2011年內戰爆發後的角色。

尤其是2014年美國開始打擊伊斯蘭國後，開始向包括敘利亞自由軍在內的溫和派反抗軍提供武器以對抗恐怖主義，同時也採取類似於抗戰末期中國戰場的政策，嚴格禁止接受美國裝備與訓練的一方將美援武器投入到推翻阿塞德政權的內戰中，要求各方勢力團結對抗伊斯蘭國。結果不少裝備美援武器的自由軍在戰場上遭到伊斯蘭國擊敗，或者直接投降伊斯蘭國，導致恐怖份子反而取得了美式裝備。

記得那幾年時常有陰謀論，指控美國空投武器給伊斯蘭國，讓人在讀到中美合作所懷疑戰略情報局空投武器給共軍的電報時有一種既視感。可見經過了80年，人類實在是沒有太大的進步，同樣的錯誤只是換一個戰場，換一個時空環境重演罷了。事實上美國沒有可能提供武器給伊斯蘭國這種極端反美勢力，但是一系列在戰場上發生的莫非定律卻時常讓美國的敵手，甚至於美國反對派找到攻擊美國政府的理由，川普（Donald Trump）對民主黨政府支持恐怖份子的指控，何嘗不是重演中美合作所對戰略情報局的懷疑？

有趣的是關於美國在二戰末期故意軍援共軍，只為製造中國內戰的陰謀論，在兩岸也有不少人，尤其是希望將國共內戰失敗責任推給美國的部份深藍人士採信。類似於美國在1942年憂慮中國在戰後統一壯大，決定先發制人製造國共武裝衝突，同時向國軍跟共軍提供武器煽動中國人兄弟鬩牆的陰謀敘事，過去數十年來我在許多深藍人士口中都有聽到，或許這也是國民黨扮演美國在亞洲代理人角色太久而產生的心理陰影。

甚至可能當年慘遭共軍以俘虜的美援武器反殺的許多忠義救國軍老兵，也真的深信這套論述。當然如果回到40年代美國政府的真實立場，是根本不希望中國在戰時或者戰後爆發內戰，更深恐亞洲大陸會在國民政府垮台後陷入混亂，因此無論是美國海軍、陸軍還是戰略情報局在抗戰勝利的立場，都只有可能是力挺蔣中正統一中國，無奈中國的局是從來就不是美國能控制的，就跟後來的越南、阿富汗以及敘利亞別無二致。 （相關報導： 打不倒的抗共英雄！國共內戰自願堅守雲南，他率領「滇緬孤軍」走上最艱苦的反共之路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軍事史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