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經緯觀點：世代密碼─解讀台灣、歐美與中國大陸的分界邏輯

任何社會都由不同世代的人共同組成。談到「主流民意」，它究竟代表誰的聲音？要回答這個問題，就必須將世代差異納入考量。

世代劃分理論認為，一個人在 13 至 25 歲的關鍵成長期所親歷的重大事件與社會環境，會深刻而持久地塑造其價值觀。

在解讀民意時，必須區分三種容易混淆的效應：因人生階段不同而產生的「年齡效應」、同時影響所有世代的「時期效應」，以及在關鍵成長期留下長遠影響的「世代效應」。唯有辨識出真正的世代效應，才能理解不同年齡層在面對同一議題時，為何往往展現出截然不同的態度。

即便在同一世代內部，也會因階級、族群、城鄉等交織差異，使人們的生命經驗大相逕庭。台灣的原住民族與新移民子女、中國大陸的城市青年與農村留守兒童，都清楚說明了出生年份相近，並不代表訴求相同。世代特徵是由各地特定的歷史脈絡與制度環境塑造而成，因此不能直接套用西方的分析框架，而必須回到各自的具體處境中加以理解。

理解世代差異，是凝聚社會共識的重要基礎，也是找出不同世代與不同背景的人都能認同的社會目標的必要前提。

「世代」通常指在相近時期出生，並於成長過程中共同經歷重大歷史事件、經濟變化或科技轉型的一群人。世代研究的目的，是協助理解不同年齡群體在價值觀、消費行為、政治態度與職涯選擇上所呈現的群體趨勢。

不過，世代劃分並非精確的人格分類，較適合用來分析群體行為與社會變遷，不宜直接套用到個別的人身上。在討論世代時，至少應區分以下三種因素：

·年齡效應：人在不同的人生階段，本來就會有不同的需求與想法。

·時期效應：疫情、金融危機或戰爭等重大事件，可能同時影響所有年齡層。

·世代效應：某一出生群體在價值觀形成的關鍵時期共同經歷特定事件，並因此留下較為長遠的影響。

因此，世代年份應視為研究上的參考座標，而非絕對的分界線。即便是同一年出生的人，也可能因為階級、族群、性別、城鄉環境、家庭資本與教育機會的不同，而擁有差異極大的生命經驗。

根據 Pew Research Center 的分法，歐美有幾個不同的世代分界點；它較適合說明美國社會，不宜直接代表整個歐洲。

歐美（主要以美國為主） （相關報導： 張經緯觀點：讀一流書，建一流社會─高希均跨越時代的生命答卷 ｜ 更多文章 ）

其中，Z 世代與阿法世代的長期特徵仍在形成中；至於約 2025 年以後出生的人，有些資料稱其為 Beta 世代，但目前仍缺乏穩定的學術共識。對於尚未成年或剛成年的群體，較適合描述其成長環境，而不宜過早下人格定論。

台灣的世代分界，與日本殖民、二二八事件、戒嚴、解嚴、民主化、政黨輪替、社群媒體興起、少子化等因素密切相關。若直接套用美國的世代分析框架，容易忽略台灣自身的歷史轉折與社會脈絡。

台灣世代劃分對照表 （相關報導： 張經緯觀點：讀一流書，建一流社會─高希均跨越時代的生命答卷 ｜ 更多文章 ）

台灣的世代分析，還需要納入省籍、眷村、原住民族、客家與閩南差異、新住民子女、城鄉與階級等因素。若以單一城市或單一中產階級經驗代表全台灣青年，容易造成分析偏差。

中國大陸常以「80 後」「90 後」「00 後」來描述出生隊列。這種說法簡明易懂，但它以十年為單位，不能直接等同於歐美的世代標籤。中國大陸的世代經驗，同時受到政治運動、戶籍制度、計劃生育政策、改革開放、平台經濟與資訊管控等因素影響。

中國大陸世代劃分 （相關報導： 張經緯觀點：讀一流書，建一流社會─高希均跨越時代的生命答卷 ｜ 更多文章 ）

理解中國大陸的世代差異時，城市與農村戶籍、一線城市與內陸地區、留守兒童經驗、家庭資源差距與就業環境，往往比單純的出生年份更能說明個體差異。

• 歐美：世代分界具有強烈的「社會自發性」與人口統計學特徵。二戰後，大量退伍軍人返鄉，帶動客觀可測的生育率上升，形成嬰兒潮，以及隨後的生育低谷。

• 台灣：世代分界高度集中於政權更迭與本土歷史。從日本殖民時期的現代化建設、國府接收到長達 38 年的戒嚴統治，台灣在極短時間內經歷了劇烈的政治轉型與經濟奇蹟。 （相關報導： 張經緯觀點：讀一流書，建一流社會─高希均跨越時代的生命答卷 ｜ 更多文章 ）

• 中國大陸：世代分界很大程度上由國家權力的主動介入所驅動。無論是土地改革、文化大革命、改革開放，還是影響深遠的一孩政策，都是由上而下的政治與人口工程。與此同時，中國大陸在約 40 年內走過西方歷時更久的現代化進程；這種「壓縮式現代化」在相鄰世代之間造成了物質條件與價值觀上的巨大斷層。

• 台灣：除了民主與威權的對比，也需納入認同的撕裂與重塑這條主軸。日治世代在戰後面臨被迫轉換認同的困惑；二二八與戒嚴世代承受著深刻的政治恐懼與省籍隔閡；Z 世代則展現出台灣歷史上相當清晰且強烈的主體意識。

• 中國大陸：長期的政治管控塑造了獨特的雙重認知結構——公開話語符合政治正確，私下認知則只在信任圈中流傳。此外，民族主義的表現形式也持續演變，從建國世代的革命敘事，逐漸轉化為當代 Z 世代高度依賴網路、帶有消費色彩的「小粉紅」現象與「國潮」文化。

• 台灣：分析台灣的經濟困境，必須特別指出實質薪資長期停滯與「22K」現象的歷史背景。高房價與低薪資形成的剪刀差，對台灣千禧世代的衝擊不亞於歐美同齡人，甚至在部分面向上更為嚴峻。

• 中國大陸：經濟壓力與一孩政策催生的「四二一家庭結構」（四位祖父母、兩位父母、一個孩子）緊密相連，也帶來沉重的養老負擔。嚴峻的青年就業困境，則催生了「內卷」（無效率的過度競爭）與「躺平／孔乙己文學」（對上升通道收窄的無奈與自嘲）等獨特的社會語彙。

• 台灣：世代差異不只體現在科技工具的更迭，也體現在媒體環境的變化。由於長期面對來自中國大陸的認知作戰，台灣年輕世代，尤其是 Z 世代，逐漸培養出相對較高的媒體識讀意識。

• 中國大陸：科技環境的核心特徵，是「防火長城」內部高度封閉的數位生態。各世代並非主要使用開放的國際網路，而是高度依賴集通訊、支付與生活服務於一身的超級應用，如微信。這種環境造就了全球領先的無現金社會與短影音文化，如抖音文化，但也在客觀上限制了年輕世代的國際視野。

• 台灣：分析中容易被忽略的關鍵群體有兩類：一是原住民族，他們長期面臨系統性的文化剝奪，並在 1990 年代展開族群權利的復振運動；二是規模持續擴大的新移民子女，他們在東南亞原生文化與台灣社會之間，持續協商自身的雙重認同。

• 中國大陸：最常見的研究偏誤，是「以城市中產代替全體」。中國大陸龐大的農村人口、曾高達數千萬的留守兒童，以及受戶籍制度嚴格限制的新生代農民工，在教育資源與社會流動上長期承受系統性的結構劣勢，是分析中國大陸世代時不可忽視的巨大鴻溝。此外，在中國大陸進行問卷調查時，受訪者往往傾向給出「安全答案」，而非完全真實的態度。這也是解讀相關數據時必須特別留意的重要誤區。

1. 住房與代際財富：資源分配決定人生軌跡

住房條件與父母資產的支援能力，已成為影響年輕世代生活走向的核心因素。

·台灣：千禧世代面臨實質薪資停滯與高房價形成的「剪刀差」，承受「低薪、高房價、高學貸」的三重壓力。對許多人而言，買房遙不可及，也直接促成了晚婚、晚育，甚至不婚不育的集體趨勢。 （相關報導： 張經緯觀點：讀一流書，建一流社會─高希均跨越時代的生命答卷 ｜ 更多文章 ）

·中國大陸：房產約占中國家庭資產的70%，高房價已成為世代公平的核心矛盾。在一孩政策形塑的「四二一家庭結構」下，年輕人的購屋與婚育往往高度依賴父母甚至祖父母的資產支援；缺乏家庭後盾的青年，則更容易陷入「內卷」焦慮，或選擇「躺平」。

·歐美：千禧世代初入社會便遭遇2008年金融海嘯，加上沉重的學貸壓力，被迫將財務穩定置於購屋、結婚等傳統人生里程碑之前，普遍存在強烈的經濟不安全感。

2. 少子化與高齡化：無法迴避的結構性重擔

人口結構的劇變不僅衝擊教育與勞動力供給，也意味著長照負擔與代際資源分配將面臨嚴峻考驗。

·台灣：台灣面臨嚴峻的低生育率危機，2023年總生育率約為0.87。未來的阿法世代，注定要在人口持續萎縮、扶養比升高的社會結構中成長與生活，這將對退休制度與長照資源帶來沉重壓力。

·中國大陸：歷經長達35年的獨生子女政策後，中國大陸如今面臨急速老齡化的危機。弔詭的是，即便政府全面開放二孩、三孩政策，青年生育意願仍在高房價與高教育成本的雙重壓力下持續低迷。這意味著80後、90後必須以愈來愈少的勞動人口，承擔愈來愈龐大的社會養老重擔。

3. 性別與家庭型態：從傳統角色的鬆動到新壓力的形成

性別意識的覺醒與家庭型態的多元化，是理解當代青年價值觀的重要切入點。

·台灣與歐美：隨著多元價值觀的普及，台灣Z世代對同婚合法化展現出高度支持與包容。歐美的千禧世代與Z世代，也是#MeToo運動與多元、公平與共融（DEI）議題的主要推動力量。

·中國大陸：女性世代經歷了深刻轉變。從毛澤東時代「婦女能頂半邊天」背後隱含的雙重負擔，到80後高學歷女性面臨「剩女」污名化的焦慮，都反映出性別角色的複雜演變。當代Z世代女性受到全球女性主義思潮的啟發，個人性別意識強烈覺醒；但在體制管控與「防火長城」的限制下，有組織的集體行動受到嚴格壓制，形成「個人覺醒強烈、集體行動受限」的獨特張力。

4. 數位平台與AI：重塑認知與資訊邊界的世代力量

科技已不再只是輔助工具，而是從根本上重新定義了各世代獲取資訊、判斷真偽與社會化的方式。

·AI與社會化隱憂：對未來的阿法世代而言，生成式AI可能是與生俱來的直覺性工具。這雖然顛覆了傳統的知識生產模式，卻也引發教育界對獨立思考能力退化，以及過度依賴螢幕可能阻礙面對面社交能力發展的隱憂。

·演算法與資訊圍牆：台灣與歐美的Z世代習慣於在社群媒體中接收碎片化資訊；而在中國大陸，數位平台的影響更帶有政治與社會控制的色彩。「防火長城」結合微信、抖音等超級應用，構築出封閉的數位生態，不僅限制了中國年輕世代的國際視野，也直接塑造了獨特的網路民族主義，例如「小粉紅」現象。

5. 交叉差異：打破「單一世代」迷思的關鍵視角

討論世代時最大的陷阱，就是將整個年齡群體視為具有單一性格的整體，從而忽略階級、族群與城鄉差距會讓同齡人擁有截然不同的命運。

·台灣：不能以「台北中產階級」的經驗代表全台灣青年。分析時必須考量省籍差異帶來的歷史記憶分歧、原住民族面臨的文化剝奪與復振歷程，以及日益壯大的新移民子女群體在雙重文化認同之間的協商與挑戰。 （相關報導： 張經緯觀點：讀一流書，建一流社會─高希均跨越時代的生命答卷 ｜ 更多文章 ）

·中國大陸：最常見的分析偏誤，是以「一線城市青年」代替全體。事實上，中國大陸有超過5億的農村人口、高峰期多達6,000萬的留守兒童，以及受限於戶籍制度的新生代農民工。他們在教育機會、網路接觸與社會流動上，與城市同齡人之間存在難以跨越的結構性鴻溝。

·歐美：世代框架往往以白人主流經驗為基礎，但在實際分析時，必須同時納入種族（例如非裔與白人的迥異處境）以及階級的交叉影響，才能更真實地呈現不同群體的生命經驗。

世代劃分的真正價值，在於幫助我們提出更精準的社會問題，而不是用出生年份替人貼上如星座般僵化的標籤。一個人在13至25歲價值觀形成的關鍵時期，所經歷的重大衝擊往往會留下持久而深刻的印記。歐美、台灣與中國大陸各自走過了截然不同的歷史節點與制度變革：歐美經歷了人口結構的起伏與經濟波動，台灣走過了政權更迭與民主化的艱辛歷程，中國大陸則深受國家主導的政治運動與一孩政策的長遠影響。因此，我們必須放棄單一的西方視角，為各地分別建立適合其脈絡的分析框架。

世代標籤只是對某一時期出生群體的簡化描述。我們應避免將整個世代塑造成具有「單一性格」的群體，探討世代議題時，也不能忽略階級、城鄉與族群之間的交叉影響。以台北中產階級的經驗代表全台灣，會掩蓋原住民族與新移民子女的獨特處境；以一線城市的樣貌代表全中國大陸，則會遮蔽龐大農村人口與留守兒童群體的真實困境。我們不應將複雜的社會結構問題，簡化為「年輕人」與「老一輩」之間表面的對立。唯有將世代概念放回具體的歷史與社會脈絡中，才能真正理解代際關係與社會變遷。

進一步而言，當我們試圖整合台灣各世代的特徵、凝聚主流共識時，不僅需要深入理解台灣內部的特質，更必須具備廣闊的國際視野。台灣年輕世代的成長環境，已深深交織於半導體供應鏈重組、認知作戰與資訊戰，以及兩岸地緣政治緊張所帶來的焦慮之中。這意味著台灣的生存與發展深受外部環境牽動，我們必須同步掌握與台灣發展密切相關的歐美、中國大陸各世代的思維走向，並進一步了解日本、韓國等地的世代觀念與趨勢。

形塑台灣的主流意識，不能只向內看。唯有在認清自身世代特質的同時，也對他國的世代觀念保持開放與理解，台灣才能在瞬息萬變的全球局勢中從容應對，找到屬於自己的方向。 （相關報導： 張經緯觀點：讀一流書，建一流社會─高希均跨越時代的生命答卷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管理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