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經緯觀點：華盛頓紀念碑裡的中文石碑

2026年5月14日，川普在北京人民大會堂的國宴上致辭，提到了一段連許多中國人都未曾聽聞的歷史。

他說：仰慕美國喬治·華盛頓(George Washington)總統的中國人士曾贈送一塊石碑，以紀念他，並用於裝飾華盛頓紀念碑。石碑上刻有一位中國官員的話，他稱這位偉大的將軍和政治家為“a hero among men”“人中豪傑”。

這話從美國總統口中說出，在場許多人恐怕都感到錯愕。畢竟就連美國人自己，也鮮少有人知道——那座高達169公尺的方尖碑內部，竟然藏著一篇清朝人以文言文寫就的碑文。

華盛頓紀念碑（The Washington Monument）位於美國首都華盛頓哥倫比亞特區，為紀念首任總統喬治·華盛頓而建，是世界最高的石製建築，也是華盛頓特區最具代表性的地標。

建造構想最早可追溯至1783年，但因政治爭議與資金不足，計畫在華盛頓逝世後多年仍未能實現。

1833年，民間成立籌建會開始募款。建築師羅伯特·米爾斯的設計最終被簡化為今日所見的古埃及式方尖碑造型。

1848年正式動工，但1854年因資金耗盡與政治紛爭被迫停工，當時碑身僅高約46公尺。這座「斷頭碑」矗立了二十餘年，直到1876年建國百年之際，國會撥款由聯邦政府接管，交由陸軍工兵團續建。1884年終於完工，頂端安裝鋁製尖頂，落成時曾是世界最高建築。

仔細觀察可發現碑身約三分之一高度處有明顯色差，這是因為復工時原採石場已停供，改用其他石材，經年氧化後形成今日所見的分界線，成為停工歷史的直觀見證。

2011年地震造成頂部裂縫，政府投入約1,500萬美元修復，2014年重新開放。2016至2019年間再次關閉，更新電梯系統並興建現代化安檢訪客中心。

華盛頓特區至今以法律限制周邊建築高度，確保紀念碑始終屹立於城市天際線之上，象徵美國開國精神與民主理想的延續。

1998年，克林頓訪華，在北京大學演講時，節錄了碑文後半段向中國聽眾念出：“The United States neither established titles of nobility and royalty, nor created a hereditary system. ”「米利堅合眾國……不設王侯之號，不循世及之規，公器付之公論，創古今未有之局，一何奇也！」隨後說道：「這些話不是美國人寫的。我對中國的這份贈禮深懷感激。」

就這樣，一塊沉寂了近一個半世紀的石碑，重新回到了中國人的視野之中。而2026年川普在國宴上再度提起，則是它第二次走進大眾的目光。

這事，得從1853年說起。

那一年是清咸豐三年，鴉片戰爭結束剛過十一年。美國正興建華盛頓紀念碑，向全球徵集紀念石碑，消息輾轉傳到了中國。 （相關報導： 張經緯觀點：從企業家理念到政治菁英搖籃─松下政經塾與日本首位女性首相高市早苗 ｜ 更多文章 ）

寧波士紳張斯桂讀過《瀛環志略》，書中評述華盛頓的文字令他深受感動，便將其介紹給傳教士學生丁韙良（W. A. P. Martin）。丁韙良隨即聯合當地信徒，將這段文字刻於花崗岩上，以「大清國浙江寧波府」名義送往美國。

這塊石碑被砌入紀念碑220英尺高處的內壁，成為碑內193塊紀念石中唯一的中文碑。碑面正楷銘刻約兩百字，邊框雕有龍與花葉紋飾，就此在異鄉沉睡了一百四十五年，幾乎無人知曉。

碑文內容

欽命福建巡撫部院大中丞徐繼畬所著瀛環志畧

曰：按華盛頓，異人也。起事勇於勝廣，割據雄於曹劉，旣已提三尺劍，開疆萬里，乃不僭位號，不傳子孫，而創為推舉之法，幾於天下為公，駸駸乎三代之遺意。其治國崇讓善俗，不尚武功，亦迥與諸國異。余嘗見其畫像，氣貌雄毅絕倫，嗚呼！可不謂人傑矣哉！米利堅合衆國以為國，幅員萬里，不設王侯之號，不循世及之規，公器付之公論，創古今未有之局，一何奇也？泰西古今人物，能不以華盛頓為稱首哉！

落款：

大清國浙江寗波府鐫
咸豐三年六月初七日

耶穌教信輩立石
合眾國傳教士識

通俗中文翻譯

華盛頓真是個不平凡的人物啊！

他起兵造反的勇氣，勝過了陳勝、吳廣；割據天下的本事，比曹操、劉備還要強大。他已經手提三尺寶劍，打下了萬里江山，卻不貪圖皇帝的尊號，也不把權位傳給自己的子孫，而是創立了「選舉」制度，幾乎實現了「天下為公」的理想，這種做法簡直就像上古三代（堯、舜、禹）禪讓天下的遺風。

他治理國家崇尚謙讓、愛護百姓，不崇尚武力，這一點也和其他國家很不一樣。我曾經看過他的畫像，那氣度相貌雄偉剛毅，遠遠超過常人。唉！這怎麼能不說他是人中豪傑呢？

美利堅合眾國這個國家，國土遼闊萬里，卻不設立王侯貴族，也不沿用父傳子的世襲制度，而是把國家大權交給大家共同討論決定，開創了從古到今從未有過的新局面，這是多麼神奇啊！

西方古往今來的所有人物，恐怕都得把華盛頓排在第一位吧！

寫這段話的人，叫徐繼畬。

他是山西人，32歲中進士，官至福建巡撫。1842年奉命赴廈門、福州辦理通商事務，每日與外國人打交道，從傳教士和商人口中拼出了世界的輪廓。

他花五年寫成《瀛環志略》，系統介紹各國地理與政治。最驚人之處，是他對美國的態度——他認真研究美國選舉制度，稱其「公器付之公論」，是「創古今未有之局」。一個靠科舉出身、頭頂皇帝的清朝巡撫，公開讚美民主選舉，還把它比作上古聖王之道，放在今天都算大膽。

代價是真實的。他因主張與英國協商解決廟產糾紛，遭人以「右袒夷人」彈劾，1852年被革職，回山西賦閒。諷刺的是，1853年那塊刻著他名字的石碑抵達美國時，他本人對此一無所知。

他在國內被罵成投降派，在美國卻成了名人。1867年，美國總統安德魯·約翰遜特命人臨摹華盛頓肖像，作為官方禮物鄭重贈予徐繼畬——兩個文明，以一種惺惺相惜的方式完成了精神上的第一次握手。

當然，這種相惜未必是真正的同路人。美國人崇尚個人英雄與拓殖精神，徐繼畬看重的是德治與天下為公——他是用自己的傳統去理解別人的現代制度。這種「跨服聊天」，放在今日中美關係裡，依然存在。

兩次鴉片戰爭之間，中國正被人按在地上打。那個時代的人看西方，要麼俯視，要麼恐懼。徐繼畬選了第三條路：瞭解、承認、學習。一個在最狼狽時刻仍能以開闊胸襟讚美另一種文明的人——這種氣度，才是大國真正的底蘊。

川普在國宴上提起這塊石碑，以「a hero among men」概括碑文，是一個高度簡化的意譯。碑文原意遠比這豐富：它稱華盛頓起事比陳勝、吳廣更勇，割據比曹操、劉備更雄，更開創了「天下為公」的選舉制度，堪稱西方古今第一人物。當然，川普自有他的考量——他在借用這段170年前的往事，為中美之間「友誼源遠流長」添上一份歷史背書，服務於眼前的談判桌。

但無論政治人物如何借用歷史，這塊石碑本身的故事已足夠精彩——它不需要任何誇飾，就已是一段了不起的往事。 （相關報導： 張經緯觀點：從企業家理念到政治菁英搖籃─松下政經塾與日本首位女性首相高市早苗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管理學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