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未來的紀念—臺灣本島最後的原住民製陶身影：《島史未竟》選摘（2）

〈臺灣阿里山蕃の土器作り〉鳥居龍藏（一九○一）

日治時期臺灣原住民製陶相關的報導，包括噶瑪蘭族、阿美族、鄒族、達悟族，而目前各大博物館的原住民族傳世古代陶器，有阿美族、排灣族、魯凱族、布農族。另一方面，泰雅族、賽夏族及西部、南部的平埔族群在近四百年來的文獻中都沒有製作陶器的紀錄與傳世品，或許我們可以推測，上述這些族群過去即使曾有製陶技術，但是在有文字記載之前，就已經在他們記憶中消逝而不可知。

從陶器製作紀錄（口傳與實際觀察到）和傳世品的有無來看，日治時期還能觀察到製陶過程的族群，有阿美族、鄒族與達悟族。本島方面，根據鳥居龍藏的這篇報導指出，他所見的製陶應該是這項技術在本島滅絕前的最後時代。臺灣本島內能夠見到原住民傳統製陶的光景，自此之後便沒有文獻記載（若有，請各位看官分享情報給筆者。近年傳統工藝復振的燒陶不算）。

一八九七年鳥居龍藏記錄阿美族的製陶時便指出，除了東海岸平地的阿美族（Ami）外，臺灣其他的原住民以竹筒、瓢等植物性的物品，或是中國傳入的金屬器、水壺杯作為日用的器具。一九四一年鹿野忠雄記錄蘭嶼的達悟族則是又撐了四十年，筆者在本書第三十四章〈製陶時不能去大便〉中推論背後因素，這裡不再贅述。

對臺灣的史前考古而言，臺灣原住民族的民族誌與文獻中對於製陶在技術面、社會文化面與自然資源運用等的相關研究極具參考價值，但是目前筆者能找到的僅有下列幾篇：

一八九七年，伊能嘉矩〈宜蘭地方に在る平埔蕃（Kuvarawan）の土器〉，《東京人類學雜誌》，一三二號。

一八九七年，鳥居龍藏〈東部臺灣阿眉種族の土器製造に就て〉，《東京人類學雜誌》，一三五號。

一九○一年，鳥居龍藏〈臺灣阿里山蕃的陶器製造〉，《東京人類學雜誌》，一七八號。

一九四一年，鹿野忠雄〈紅頭嶼ヤミ族の土器製作〉，《人類學雜誌》，卷五六，一號。

雖然臺灣本島各地考古遺址較具體出現外來陶瓷器，始自距今約四百年以來（明末），特別是來自中國東南沿海的陶瓷，但是從各地出土陶瓷器的數量與種類來說，似乎仍不足以說明臺灣各地原住民為何會驟然放棄傳統製陶工藝，到了日治時期，甚至各族群的製陶傳統更是瀕臨滅絕，或是早已成為失傳的技術。

坦白說，筆者無法完全相信臺灣原住民族的祖先放棄或喪失製陶傳統的因素，會單純地只是因為明末以來漢人帶來大量陶瓷器這麼簡單，相信應該有個連續的過程與社會結構性因素的連帶變化所致，才會如此迅速徹底的崩解，特別是考古資料顯示明末清初之前的臺灣考古遺址似乎出現一些不尋常的變化。欲解開這個謎團，關鍵落在以下的兩個時期。 （相關報導： 新北原青辯論大賽討論文化傳承N種可能 鍾欣紘(阿美族)辯士:應該要先提升族人的文化認同! ｜ 更多文章 ）

第一個時期是早於四百年前的史前臺灣，早於四百年前考古遺址的發現，無論在北部、中部、東部與南部不約而同都在距今四百年至七百年前這段時間出現缺口（元明時期），臺灣本島各地這個時期的遺址非常少，遺址數量上與距今八百年至一千五百年前的數量不成比例，因此我們對這時期各地的傳統陶器形制與工藝認識甚少，偶見外來的明代初期陶瓷器，數量上也看不出有威脅傳統陶器工藝的程度。這段時間的臺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人呢？陶呢？

第二個時期是距今四百年前的荷西時期到距今兩百年前的清中期之間。不論是文獻或考古證據都清楚顯示，這段時間確實是漢人移民大量進入臺灣的時期。在各方面對於各地的平埔族群與高山族群確實發生很大的影響。臺灣西南部的西拉雅族舊社、蘭陽平原的噶瑪蘭族相關的舊社遺址中，甚至可以見到外來陶瓷器「多樣少量」（樣式多元，每種類型出土數量不多）的特色，與漢人村落中「少樣多量」（同樣式瓷器出土數量很多）的差異形成對比，反映了這些外來陶瓷在不同文化中，有不同的獲取管道與使用模式。這時期漢人帶著他們的文化與慣用器皿在臺灣謀生，並率先與平埔族展開磨合，使得在第一個時期因為不確定因素發生劇烈變化的社會結構再次受到衝擊，傳統製陶工藝的傳承也受到影響。外來陶瓷器在這個時期完全走進平埔族的村落與文化中，考古遺址中可見伴隨陶瓷器的出現，傳統陶器樣式更趨於單調，數量上也減少許多。

高山族群與漢人或西方人的接觸較晚，亦不全面，因此少數族群的製陶傳統得以留存到日治初期，部分族群甚至有可能在外來陶瓷器進入部落之前就已經喪失了製陶傳統，原因不明，這個謎團與第一個時期的問題相同，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四百年至七百年前山上的人呢？陶呢？

筆者認為，第一個時期距今四百年至七百年前的社會或環境，極可能發生了什麼事，導致結構性的改變（例如小冰期氣候極端的變化，或傳染病大流行，導致人口結構的改變、生活型態的轉變、聚落空間的改變、傳統親屬關係的解構等），使得第二個時期的漢人移民大量進入後，已在第一個時期因為不確定因素發生劇烈變化的社會結構再次受到衝擊，因此能在很短的時間內致使各地紛紛放棄傳統陶器工藝，形成日治時期所見的樣貌，傳統製陶工藝只剩極少數族群殘存，甚至已成為口傳歷史。當然，以上推論還需要諸多的考古證據來支持。

譯文

臺灣阿里山蕃的陶器製造

鳥居龍藏

文獻出處：鳥居龍藏（一九○一）〈臺灣阿里山蕃の土器作り〉，《東京人類學會雜誌》，一七八號。

刊登在文末的木版圖，是筆者去年三月二十四日在達邦社所拍攝，生活在臺灣嘉義阿里山的阿里山蕃。

阿里山蕃以前十分盛行製作陶器且也會使用，直至今日在宗教的儀式上仍會使用陶器。筆者在達邦社看到一件這種陶器。形狀如圖所示，高十八公分多，腹部七十二公分，口徑十五公分，厚九公釐，顏色為茶褐色。在腹部擴展至到上半部變狹窄，接著再製作口徑十五公分的口部，這件陶器為直接燒製，外部沒有任何的紋飾。

有關這件陶器，詢問了當地的老人，他們說，我們在祭祀的時候製作這種陶器，在裡面裝小米酒祭拜祖靈，平日完全不會用。

筆者想要將這件陶器帶回去，詢問了這家的主人，但他不想要給外人，所以拒絕。但是他說如果您這麼想要帶回去的話，就做一個新的給您，所以就說好幫我做一個新的陶器。

阿里山蕃現在有二十餘社（布拉社不是阿里山蕃，因此除外），其中達邦社和濟布拉社是最大社。雖然達邦社有人能幫筆者製作陶器，但當時極為缺乏製作的工匠，僅僅只有兩位。 （相關報導： 新北原青辯論大賽討論文化傳承N種可能 鍾欣紘(阿美族)辯士:應該要先提升族人的文化認同! ｜ 更多文章 ）

阿里山蕃製作陶器的工作都是婦人的工作，但是現在最大的達邦社只有兩位婦人在製作，其他的婦女無法自己製作陶器。

其中一位的婦女是八十歲（？）以上的老婦人；另一位就是前述讓筆者看陶器的那一家的婦人，年約五十歲（文末圖中製作陶器的婦人），本篇圖示的陶器是八十歲以上的老婦人做的，筆者很想要請她幫忙做陶器，但她表示自己年老力衰，已經沒力氣再製作。因此筆者只好拜託五十歲的婦人，而她也很樂意。

她去山上的某個地方取作為原料的土（Chewa），然後在三月二十四日，她開始製作陶器。筆者在旁邊專心看她製作的過程。首先她在前面放一塊板子，然後在上面擺放陶土以及製作陶器用的器具，她的製作工具只有兩個大的跟小的圓形石頭（batu），沒有其他工具。製作方式就是所謂的「手捏」。

以下記錄她製作的過程，首先將原料搓圓（在這之前用石頭敲打，和水讓它變軟），將石頭放進搓圓的陶土中如圖一，剖面如圖二，用手指頻繁的移動裡面的石頭，就會變成圖三的樣子，之後再將裡面的石頭取出，取出石頭後就是圖四的模樣，接著捏成圖五，再一次將剛才用的石頭放進去，撐出腹部後，用另一顆石頭繞著外部敲打，做出大略的形狀，最後製成如圖六，然後再做出口緣，便完成如附圖一般的陶器。

她沒有像八十歲的老婦那麼熟練，最後完成的形狀不是很精美，厚度也不固定。她做好陶器的形體後，就要立刻燒製。燒陶首先在圍爐裡生起大火，放上剛才製作的陶器，火就會在陶器的周圍燒得很旺盛，過一段時間，陶器便燒製完成。因為她學藝不精，所以不能做得像家裡那位八十歲的老婦一樣，雖然很可惜，但也沒辦法。

以上筆者的紀錄與文末附圖對照，即可了解其製作過程。文末附圖是製作到圖三的時候，在婦人兩腳之間的圓石是在圖六時使用。另外，在她的腳前面的是筆者在她家中發現的陶器，她放在那邊用來參考。

現在阿里山蕃的大社達邦社只有兩位婦女會製作陶器，但是以前應該家家戶戶的婦女都會做。如今那裡會做陶器的婦女，其中一位已經八十歲以上了，無法再更長壽了吧！五十歲的婦人還很健康，所以大概還有十年、二十年的壽命；但如果她也過世的話，這裡就沒有人會做陶器了。其他社是小社，不值一提，如果是這樣，現在將會是阿里山蕃製作陶器最後的時代，因此筆者將自己親眼所見以及拍攝的紀錄刊登於此，作為未來的紀念。 （相關報導： 新北原青辯論大賽討論文化傳承N種可能 鍾欣紘(阿美族)辯士:應該要先提升族人的文化認同! ｜ 更多文章 ）

＊作者邱鴻霖（編譯／研析），國立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副教授兼所長。日本九州大學博士（考古學專攻）。本文選自作者編譯之著作《島史未竟：1895-1945臺灣考古拾遺》（聯經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