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送,如今已形同台灣的「民生基礎建設」。然而,隨著市場大者恆大的趨勢愈發明顯,當跨國品牌實質走向單一壟斷時,
一場涉及店家、外送員與消費者的集體風暴,正悄悄點燃。
當自由市場失去了最核心的「競爭」元素,結局絕非多方共榮,而是生態鏈上的每一個人,都被迫吞下權益議價空間被全面剝奪的苦果。這場由通路巨獸主導的窒息感,正將產業推向由市場各方共同買單的「三輸」局面。
回顧台灣外送產業的發展史,如今趨於百川歸海的僵局,其實是踩在無數倒下的先行者殘骸之上。許多人或許還記得市場百家爭鳴的黃金年代。那時除了現在的優食(Uber Eats)與熊貓(foodpanda),還有挾帶跨國資本強勢登陸的英國藍色旋風「戶戶送(Deliveroo)」、以生鮮加熟食複合模式積極搶灘的新加坡「誠實蜜蜂(honestbee)」,以及嘗試深入偏遠社區與深夜外送、力求差異化突圍的本土新創「吃飽沒」。那是一個消費者有折扣可搶、店家有平台可挑、外送員有福利可比較的多元時代。
然而,在經歷資本割喉戰與長期的補貼消耗後,多數平台有的因資金不敵外商廣告戰而黯然熄燈,有的則選擇全面撤出或遭到整併。當選擇權被清洗到只剩極少數、甚至單一巨頭時,昔日的百花齊放,終究演變成了今日難以撼動的通路巨獸。
第一輸:餐飲店家:從數位夥伴淪為「割肉餵鷹」的數位長工
在這場被全面制約的賽局中,第一位輸家,是廣大的餐飲店家。外送平台原本被視為拓展數位客源、打破地域限制的新商機。但在市場被特定巨頭壟斷後,平台掌握了絕對的通路話語權,原本的合作伙伴實質淪為單向被宰制的對象。
首先浮現的,是毫無轉圜空間的高額抽成,過去不少外送平台,抽成是在30%以下,當市場上沒有第二家市占率旗鼓相當的平台可供「跳槽」時,平台即便將抽成比例設定在35%,店家也只能含淚吞下,因為在數位時代,切斷合作就等於切斷了營收的命脈。
在店租、食材與人力成本年年攀升的夾擊下,平台的高額抽成直接侵蝕了餐飲業極其微薄的淨利潤。許多在地經營的小店、承載庶民經濟的攤販,最終被迫在「退出市場失去能見度」與「留在平台割肉餵鷹」之間痛苦掙扎。店家在實質上,已淪為替數位科技平台打工的底層勞動者,失去自主權。
第二輸:外送員:彈性自由的糖衣下,被宰制的無聲螺絲釘
第二位輸家,落在了最前線奔波的外送員身上。這份職業曾被寄予「時間自由、多勞多得」的彈性勞動期許,吸引了數十萬勞動力投入。過去平台為了爭奪司機,競相推出各式加碼獎金與跑單補貼;然而一旦市場定於一尊,平台便開始片面且毫無預警地修改點數計算方式、降低單筆基本運費、拉長配送距離,形成了「砍薪不見血」的常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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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送員付出了相同、甚至更多的勞動時間與機車耗損,換來的卻是日益縮水的報酬。更悲哀的是,由於缺乏其他具規模的平台可供選擇,外送員面對極不合理的減薪、新制的刁難,甚至是演算法機制下冷酷的「無預警停權」,連轉投陣營、用腳投票的機會都沒有。外送員在壟斷巨獸面前,成了隨時可被犧牲、替代率極高的螺絲釘,職業尊嚴在每單幾十元的微薄利潤中被消磨殆盡。
第三輸:消費者:從享受紅利到被巧立名目宰割的「終極韭菜」
第三位輸家,則是產業鏈終端、人數最龐大的消費者。在平台競爭激烈的初期,消費者享受了大量的免運券與折扣碼,誤以為這是一場消費升級的盛宴。但當市場清洗完畢、對手倒下或退出,壟斷格局成形後,便是平台收割的季節。
消費者開始面臨名目繁多的變相加價。從外送費的無預警調高、新增每筆訂單的「平台服務費」,伴隨荷包失血而來的,是服務品質的集體沉淪。因為消費者無處可去,平台對於外送延遲、餐點毀損、送錯客服的處理態度,往往變得流於機器人罐頭回應。
更深層的隱形成本,則轉嫁在餐點本身的品質上。當店家被抽成壓得喘不過氣時,為了活下去,只能選擇調高整體外送售價,或是縮減餐點分量與食材品質。消費者最終會驚覺,自己不僅支付了高昂的溢價,吃進嘴裡的卻是縮水的食物,成為這場壟斷局勢下的「終極韭菜」。
自由市場不能沒有競爭,政府不該繼續消觀望
當一個市場只剩下一種聲音,受害的絕不僅僅是某個單一族群。這種「店家被宰割、外送員血汗過勞、消費者花錢受氣」的三輸局面,正是整條產業生態鏈的集體崩塌。
外送市場的壟斷,本質上是以科技便利為誘餌,行跨產業剝削之實。餐飲業是台灣庶民經濟與在地文化的核心命脈,外送員撐起了龐大的底層就業與家庭生計,而消費者則是帶動整體經濟運行的活水。這三者的權益相互依存,不應該被數位資本巨頭任意揉捏與收割。
面對數位平台的壟斷巨獸,公平交易委員會與相關勞動、產業主管機關,不能再以「尊重自由市場機制」或「法無明文規定」為由消極觀望。市場機制的前提是有競爭,當競爭不復存在,最終演變成全民皆輸的社會代價。
政府應當負起責任展現魄力,嚴格審查任何具有反競爭意圖或者「打假球式」的併購,避免「假併購、真壟斷」的跨國合謀,並且鼓勵有能力抗衡Uber集團的國內外競爭者,參與我國外送市場之競逐,這樣才能為此重要之民生產業注入活水,維持市場健全的競爭,如此外送員之工作尊嚴、店家的生存利益與消費者的權益,才有蓬勃發展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