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食品與傳統產業的國際競爭力，才是食安問題的治本之道

台灣最近爆發嚴重的「致癌沙拉油風暴」，部分業者生產的大豆沙拉油原料，被驗出第一級致癌物「苯駢芘（BaP）」嚴重超標 4.05 倍。

台灣食用油事件之所以反覆發生，關鍵在於經濟誘因。不同油品之間的價格差距極大，橄欖油、葵花油、芥花油、大豆油、棕櫚油與回收油的成本可能相差數倍。若企業在薄利競爭中摻入低價油，消費者往往難以從外觀或味道察覺，業者卻能在短期內取得可觀利潤。再加上大型油脂工廠的原料來源複雜，若批次管理、倉儲、標示與稽核不夠嚴謹，就容易出現混油、標示錯誤或來源不明等問題。

值得關注的，不是食用油成分本身有多複雜，而是供應鏈是否透明、監管是否有效，以及企業是否將品質管理內化為制度，而非等到問題發生後才補救。食用油的主要成分並不神祕，但台灣過去從地溝油、混油到標示不實，相關事件屢次發生，其原因多半不在技術不足，而在於低價競爭、資訊不對稱，以及違法成本過低。

至於大豆本身，並不必然構成問題。美國、巴西、阿根廷等國每年大量生產黃豆與大豆油，只要原料合格、保存良好、精煉程序正常，大豆油本身可以是安全食品。真正的風險通常來自來源不明、保存不當、氧化酸敗，或混入非食品級油品與違規添加物。

從德國與瑞士的食品法精神來看，食品安全制度強調不得欺騙消費者、全程可追溯，以及提高違法成本。產品標示必須與實際內容一致，不能以低價油冒充高價油，更不能將精製油宣稱為冷壓初榨油。更重要的是，每批產品都應能追溯原料來源、加工廠、精煉廠、生產日期與流向。一旦發生問題，才能迅速召回產品，並釐清責任歸屬。所謂「地溝油」外，包括反覆使用後回收的炸油、廢食用油、飼料油或工業用油；若經處理後再混入食用油，便可能危害健康。

食品市場最大的特殊性，在於消費者很難自行辨識品質。油品是否混入低價油、奶粉是否摻假、醬油原料是否合格，多數人無法單靠肉眼或味覺判斷。正因如此，食品比一般工業產品更需要政府制度、公開資訊、第三方驗證與高額違法成本。

台灣真正需要改善的，不只是增加市場抽驗，而是建立完整的供應鏈管理與全程追溯制度。若只檢驗最終產品，卻不管理原料、製程、設備、批次與紀錄，品質仍然難以穩定。這就像金屬鋼鐵材料或半導體製程一樣，不是抽驗，制度化管理，才是降低風險的根本。

最關鍵的是，台灣許多食品主要銷售於國內市場，若市場長期陷入低價競爭，而消費者又難以判斷品質，企業便容易產生降低成本，甚至違規操作的誘因。相較之下，鋼鐵、半導體、醫療器材或汽車零組件若要進入國際市場，往往必須符合 ISO 9001、IATF 16949、ISO 13485、ASTM、JIS、DIN、CNS 等標準，並接受客戶稽核、第三方認證、原料追溯與性能測試。這些要求本身就會形成強大的品質壓力。

若內銷食品也能逐步接近外銷標準，如瑞士乳製品、荷蘭奶粉、丹麥乳酪或葡萄牙魚罐頭等產品，一旦發生重大食安事件，可能面臨下架、停止進口、巨額求償，甚至品牌信任崩解。因此，許多出口企業將會主動導入 ISO9001、HACCP、ISO 22000、BRCGS、IFS Food 等標準，並接受客戶定期稽核。這種市場壓力比單靠政府抽驗更直接，也更能促使企業持續改善。

若台灣能將半導體、鋼鐵產業重視標準、流程與追溯的品質文化，擴散到食品加工、農產品、保健食品、建材、醫療器材零組件、金屬加工、機械零件與高齡照護用品等傳統產業，就能從「便宜供應商」逐步轉型為「可信任供應商」。

瑞士、丹麥、荷蘭與德國許多食品與傳統產業並非依靠人口或土地規模取勝，而是憑藉制度、標準、品牌與品質，將食品、機械、醫療與農業技術發展為高附加價值產業。台灣若能走向中高價值、高信任、高品質、小而精的經濟模式，整體產業基礎將更加穩健，也不必過度依賴單一明星產業。

＊作者為國立大學退休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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