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荊元宙觀點：「不統而統」其實正在進行中

今年六月，中國社科院台灣研究所所長朱衛東在杭州舉行的第十二屆兩岸青年學者論壇上，提出「不統而統」這個新說法。他主張，對台工作既要避免「統一急躁症」，也不能陷入「消極等待症」，而應因勢利導、積極作為，塑造有利於統一的大環境，力爭形成「不統而統」大勢。

此一說法傳出後，不少人把它視為是北京涉台學者提出的新鮮學術名詞，或是對統一進程的新表述。然而我們看到的問題是，這句話不但不只是一個新出現的名詞，而且還是已經啟動中的動態進程。

分析朱衛東過去的對台論述，可得知不統而統此一詞彙並非憑空出現。首先，是二○一九年的「統一的動詞說」。朱曾把兩岸「三通」與融合發展視為統一進程的實質開始，強調統一不是只在未來某個時間點才完成的結果，而是正在推進的過程。第二，是二○二一年提出推動「制度化」與「法制化」。他在兩岸融合發展相關論壇中主張，未來不只要落實惠台政策，更要推動相關制度機制，使兩岸交流從民間往來走向制度嵌合。第三，是二○二四年的「軟硬兩手：維穩融合 vs. 遏獨促統」。所謂「維穩融合」是軟的一手：旨在深化交流，進行實質吸納；「遏獨促統」是硬的一手：旨在劃清紅線，以法治、軍事與政治壓力遏制台獨與外部勢力。

若從北京整體對台工作脈絡來看，朱的不統而統說，顯然也在呼應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王滬寧，在今年二月召開的對台工作會議中，要求「牢牢把握兩岸關係主導權、主動權」的指導，一方面要堅決打擊台獨分裂勢力、反對外部勢力干涉，另一方面又要深化兩岸融合發展，完善惠及台胞台企政策措施。這個指導說明了，北京對台工作是把「融合吸納」與「遏獨施壓」放在同一套政策框架中推進。

由此可見，不統而統的實質內涵，並不是放棄統一，也不是承認兩岸現狀可以無限期維持，而是把統一設計為一套同時推進的「軟硬兩手」雙軌操作：軟的一手是透過融合發展、惠台措施、青年交流、經貿利益與基層往來吸納台灣社會；而硬的一手則是透過制度、法律、執法與軍事壓力，改變台灣所處的外部環境。前者讓台灣社會的一部分更難脫離中國引力，後者則讓台灣整體更難擺脫中國設定的治理壓力。當兩岸在經濟、社會與生活圈上逐步綁定，且台灣在軍事、法律與執法空間上被持續壓縮時，即使形式上的統一協議尚未簽署，兩岸也將被推入由北京主導的統一結構。

從北京近期提出的惠台措施、福建融合發展示範區，我們可以看到軟的一手正在持續進行中；然而依現況而言，我們必須指出，當前不統而統最具現實威脅的部分，是硬的一手的加速展開。

第一，是海域執法。近年中國海警或行政船在金門、馬祖周邊，乃至台灣東部外海，以「執法巡航」名義反覆出現。台灣尚未被統一，但北京已經對國際及台灣社會展示其對台灣水域擁有管轄權的樣貌，這正是不統而統在治權及主權上的推進。

第二，是法律管轄。從「懲獨意見」到《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皆可視為不統而統的法律工具，其作用在產生跨境威嚇與寒蟬效應，目的在警告台灣社會：你的政治立場、言論表達與國族認同，都可能被放進中國法律的追責想像之中。媒體人矢板明夫遭攻擊事件的具體動機與組織鏈，仍應由司法調查釐清，但不可避免已造成台灣社會對北京行使「長臂管轄」的疑慮。

第三，是軍事威懾。共軍圍台演訓、戰備警巡、機艦繞台活動，正在反覆塑造台灣的安全環境，同時也逐步降低台灣居民的風險意識，這也是不統而統在安全環境上的表現：台灣的安全狀態與人民安全意識皆可由其來設定。
這三種手段看似分屬不同領域，但總合來看，實際上都指向同一方向：北京不等待正式統一，卻已經開始用中國主權敘事與治理邏輯處理台灣，企圖達到「未統先治」的目標，此時已踏上不統而統的初步階段。

總結而言，不統而統的邏輯在於不強調、不期盼統一的立即實現，而是設法掌握主導權、主動權，在多領域同時推進進程，以「積小勝為大勝」的戰術，逐步達到「統」的終極目標。

因此，不統而統不是北京學者發明的新名詞，而是台灣正在面對的新現實。它不是用來描述靜態現象，而是其實正在進行中的狀態。 （相關報導： 張鈞凱專欄：兩岸「不統而統」新局面正在到來？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淡江大學外交與國際關係學系兼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