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其澤觀點：從「打得贏」到「撐得久」─美國重建戰時工業的戰略意義

二〇二六年七月，美國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發布一份看似平實、實則極具戰略意義的研究報告──《Is the Industrial Base on a Wartime Footing? A Progress Report》。「戰時狀態」（wartime footing）並非CSIS的發明，而是五角大廈於二〇二五年十一月率先揭示的政策目標；這份報告的真正價值，在於對這項目標進行一次全面體檢：美國國防工業基礎，究竟走到了哪裡？

這個問題本身，比答案更值得深思。

過去三十年，美國始終相信，只要維持世界最強大的軍隊、最先進的武器與全球盟友網絡，就足以確保軍事優勢。然而，俄烏戰爭、中東衝突以及近年多次台海兵棋推演，卻迫使華府重新檢視一個長期被忽略的現實：真正限制美國的，不再是航母、匿蹤戰機或核武數量，而是飛彈能否持續生產、砲彈能否快速補充、供應鏈能否不中斷，以及工廠是否具備持續運轉能力。

換言之，美國開始重新發現一項二戰時代便已存在、卻在冷戰後逐漸淡忘的真理：決定戰爭勝負的，不只是前線軍隊，更是後方工業。這正是CSIS報告真正想提醒華府的核心。

冷戰結束後，美軍主要面對的是波灣戰爭、科索沃、阿富汗與伊拉克等局部衝突。美國憑藉壓倒性的空優、精準打擊與資訊優勢，在短時間內取得軍事主動，因此形成一種普遍信念：未來戰爭將愈來愈短，也愈來愈依賴高科技。

然而，二〇二二年爆發的俄烏戰爭打破了這種想像。戰場很快證明，高科技武器固然重要，但真正決定戰爭能否持續的，是砲彈、飛彈、無人機、維修零件、火藥、推進劑、稀土材料以及龐大的工業供應鏈。當每日消耗數千枚砲彈成為常態，再先進的武器，也必須依靠穩定而持續的
工業產能支撐。

CSIS早在二〇二三年的研究便指出，若台海爆發高強度衝突，美軍部分長程精準彈藥可能在一週左右便大量消耗，而補充速度遠遠跟不上戰場需求。這並不是對美軍戰力的否定，而是提醒華府：二十一世紀的大國競爭，不再只是科技競爭，更是工業競爭。

因此，最新報告討論的「戰時狀態」，並不是要求美國立即進入二戰式全面動員，而是要求整個國防工業具備一種新的能力──即使同時面對印太、歐洲與中東等多個戰區，也能持續供應武器、快速擴充產能，並維持盟友共同作戰所需的後勤體系。

不少評論將CSIS報告解讀為「美國準備對中國開戰」，這其實誤解了報告真正的意涵。華府真正擔心的，不是今天能不能打贏第一場戰役，而是能不能支撐第六個月、第十二個月，甚至第二年的戰爭。戰爭已經不是短跑，而是馬拉松。 （相關報導： 美國會保衛台灣安全嗎？日本資深媒體人：兩岸如爆發戰爭、川普的「紅線」會是這條 ｜ 更多文章 ）

因此，美國近兩年開始大幅增加彈藥採購、簽署多年期採購合約、鼓勵更多企業投入國防供應鏈，並強化與盟友共同生產飛彈、砲彈、防空系統及關鍵零組件。過去兩年，約有一萬家新企業進入美國國防市場，非傳統廠商在二〇二五財年更獲得逾一千二百億美元的合約，為國防產業注入競爭與創新。然而CSIS評估，相關改革雖有進展，距離真正形成「戰時工業體系」仍有相當距離，原因包括供應鏈瓶頸、熟練技術人力不足、關鍵材料依賴海外，以及部分武器仍需數年才能完成生產。

這代表，美國並非已經完成戰時準備，而是正式承認：未來若與具備完整工業能力的大國競爭，僅依靠和平時期的生產模式已經不足。

如果說俄烏戰爭讓美國看見工業的重要，那麼真正迫使華府重新思考戰時工業的，則是中國。

長期以來，外界談論中美競爭，多半聚焦於第五代戰機、航空母艦、高超音速飛彈或人工智慧模型的比較。然而，CSIS近年多份報告反覆指出，美國真正擔憂的，並非中國擁有某一項武器，而是中國具備全球最大的製造能力、完整的工業體系，以及高度整合的軍民融合機制。換言之，中國的優勢並不是某一件武器，而是一整套能夠持續生產武器的能力。

今天，中國已是全球最大的造船國、最大的鋼鐵生產國，也是重要的電子產品、電池、稀土加工與無人機製造中心。即使部分高階晶片仍受到美國出口管制限制，中國仍擁有龐大的製造能力，可在短時間內將民用工業快速轉化為軍事生產能力。這種工業規模，正是美國戰略界近年最關注的課題。因此，華府開始意識到，美中競爭已不只是「科技戰」，更是一場「工業戰」。

這也是美國近年積極推動《晶片與科學法案》（CHIPS and Science Act）、擴大國防工業投資、重建造船能力、強化稀土供應鏈，以及要求盟友共同建立武器生產能力的重要背景。華府真正希望建立的，不只是更大的軍隊，而是一套能在長期消耗戰中維持優勢的工業體系。

更值得注意的是，人工智慧並沒有削弱工業的重要性，反而讓工業能力變得更加關鍵。

許多人以為，AI時代決定勝負的是演算法、模型與算力；但從ChatGPT、DeepSeek到各國軍用AI系統的發展可以看出，再先進的模型，也必須建立在晶片、伺服器、資料中心、電力供應、光纖網路與先進製造之上。AI競爭的底層，依然是一場工業競爭。

今天，美國積極擴充飛彈產能，也同步投資半導體、先進封裝與資料中心；中國一方面推動AI模型，另一方面則大力發展國產晶片、算力基礎設施與智慧製造。兩國表面上競爭的是AI，實際上競爭的是支撐AI的整體工業能力。

因此，所謂「戰時工業」，已不只是傳統軍火工廠，而是涵蓋半導體、能源、通訊、雲端運算、關鍵材料、物流與供應鏈的整體國家能力。二十一世紀的大國競爭，已逐漸形成一種新的模式：工業能力決定AI能力，AI能力再反過來提升工業能力，兩者形成相互強化的循環。

這也是台灣最值得深思的地方。

過去，台灣討論國防，往往聚焦於採購多少武器、獲得哪些軍售，甚至把安全寄託於美軍是否及時介入。然而，CSIS報告真正提出的問題是：即使美軍介入，若戰事持續數月甚至數年，美國與盟友是否有能力持續供應武器、維持補給與支撐作戰？

同樣的問題，也適用於台灣。 （相關報導： 美國會保衛台灣安全嗎？日本資深媒體人：兩岸如爆發戰爭、川普的「紅線」會是這條 ｜ 更多文章 ）

真正的韌性，不只是擁有更多飛彈，而是能否持續生產飛彈；不只是建立無人機部隊，而是能否源源不絕補充無人機；不只是擁有能源儲備，而是能否在港口受阻、海運中斷的情況下維持國家運作。

因此，台灣未來真正需要建構的，不只是「戰時工業」，更是一套完整的「戰時國家能力」。這包括國防工業、能源安全、通訊韌性、醫療體系、交通運輸、關鍵零組件、民防體系以及政府持續運作能力。這些能力平時未必受到關注，但一旦危機來臨，卻決定一個國家能夠支撐多久。

五角大廈揭示「戰時狀態」的目標、CSIS加以檢驗，其真正意義並不是宣告美國準備開戰，而是承認未來的大國競爭，將是一場長期、全面且高度消耗的體系競爭。

二十一世紀的戰略重心，正由「誰擁有最先進武器」，逐步轉向「誰能持續生產武器」；由「誰能打贏第一場戰役」，轉向「誰能撐過最後一場消耗」。這也是美國近年戰略思維最深刻的轉變──從追求「打得贏」（fight and win），轉向建構「撐得久」（fight and sustain）的能力。

對台灣而言，真正的警訊並非美國是否正在重返戰時工業，而是全球主要強權都已開始重新思考國家能力的定義。如果我們仍把國防理解為武器採購，把安全理解為盟友承諾，而忽略工業、能源、科技、供應鏈與社會韌性的整體建設，就可能在下一場危機中發現，真正決定命運的，不是前線的武器，而是後方的工廠。

未來的大國競爭，將不只是軍事競賽，也不只是科技競賽，而是工業能力、AI能力與國家韌性的綜合競爭。誰能建立一套可以長期支撐戰略目標的生產體系，誰才真正擁有二十一世紀的國力。

＊作者為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公共事務與公民教育學系副教授。​ （相關報導： 美國會保衛台灣安全嗎？日本資深媒體人：兩岸如爆發戰爭、川普的「紅線」會是這條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