詭譎的台北政壇─與AIT李潔明同遊：《台灣的李登輝時代》選摘（2）

一九八三年春天，台北政壇出現令海內外高度矚目與震驚的一幕：肩負反統戰與反共意識形態的管控大權，長年深受蔣經國器重、被中共視為眼中釘的國防部總政治作戰部主任王昇突然遭到貶謫，轉調無足輕重的國防部聯合作戰訓練部主任的位置。中央情報局出身、時任AIT台北辦事處處長李潔明（James Lilley）晚年在回憶錄中得意地表示，王昇失勢乃是他與蔣經國兩人攜手合作的結果。

在美方眼中，王昇是保守與反動力量的象徵，是台灣走向民主化的一大阻礙，為了扳倒他，李潔明透過華府AIT總部邀請王昇於該年三月訪問美國，並在其訪美時運作《時代》（Time）雜誌與《新聞週刊》（Newsweek）刊登專文、製造輿論，捧王昇為蔣經國的接班人；隨後香港與台北兩地媒體發文攻擊他所主持的「劉少康辦公室」位高權重，還稱此次訪美是為了日後順利接班而尋求華府的支持。五月初蔣經國召見王昇，宣布「劉少康辦公室」解散，並將他調離總政治部；接著在八月中旬，又把王昇派往遙遠的南美洲巴拉圭當大使。追隨小蔣長達半世紀之久、曾經在台灣呼風喚雨的王昇，自此遠離黨國的權力核心。

李潔明究竟是否真的與蔣經國聯手搞垮王昇，或者只是他一廂情願的說法，有待進一步考證。直到今天，透過報章媒體放話來修理自己不喜歡的台灣政治人物，藉以傳達特定的訊息，依然是華府政客慣用的手法。

曾經被各方視為小蔣接班人之一的王昇突然落馬，讓台灣政壇變得詭譎莫測，鑒於此時蔣的健康狀況大不如前，坊間開始出現耳語，有謂蔣已考慮翌年（一九八四）不再連任總統，又有說他已安排作風開明、形象良好的行政院長孫運璿繼任總統。此類耳語持續發酵，逐漸蔓延開來，以致孫運璿不得不在一九八三年六月接受《亞洲華爾街日報》（The Wall Street Journal Asia）專訪時，澄清蔣總統健康良好，並未打算在明年春天卸任交棒。

儘管如此，直到該年年底，孫可能成為下一任中華民國總統的傳聞未曾歇止，英國對此尤其關注；時任經濟部長的趙耀東向來厭惡英國廠商介入台灣的核四建案，而倫敦當局從商業利益出發，為了讓自家人爭取到核四廠的合約，因而期盼向來與趙耀東不睦的孫運璿能夠當上總統，如果趙離開政壇，那麼英國廠商將有競爭的機會。當時參與核四廠競標案的英商「北方電氣工業公司」（Northern Electrical Industries）正面臨倒閉的危機，亟需一筆大合約起死回生，英方還因此特地向華府打探孫運璿取代蔣經國成為總統的可能性究竟有多高。

一九八三年之際，各方關注蔣經國是否將交棒給孫運璿之外，對於誰將出任下一屆副總統也同樣揣測不已。五年前小蔣挑選本省籍謝東閔擔任副手，此時謝已年屆七十五歲高齡，他不但數度表明無意續任副總統，還多次建議未來的繼任人選不必考慮省籍，以減輕蔣經國挑選副手的難度。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ROC監察院亡於李登輝之手 ｜ 更多文章 ）

一九八三年春天，國民黨大老張群召集府、黨、院三位秘書長私下討論一年後副總統的可能人選，眾人回憶一九六六年蔣介石挑選嚴家淦出任副手時，黨內曾達成共識，未來副總統人選在七十歲以上者不予考慮。小蔣在五年前出於省籍平衡的考量而挑選一位台籍人士擔任副手，未來副總統一職由年齡不超過七十歲的本省籍人士來擔任，已是不可扭轉的默契。從基層幹起、在政壇闖蕩三十年的林洋港，當然是備受矚目的人選。據英國外交部的觀察指出，即使林洋港因行事風格飽受爭議，而遭蔣經國貶謫為內政部長，但直到該年（一九八三）秋天他仍奮力一搏；當時林在立法院答覆黨外立委質詢時堅稱「台灣人民自決」的概念相當冒進，因為任何台獨宣示都將引來中共武力犯台，而這段話也引來倫敦當局的好奇，他們搞不懂林洋港駁斥黨外主張「台灣住民自決」的言論究竟真有可信度，還是為了自身前途而賣力演出？或許在黨國權力接班競逐的過程中，立場往往是一種策略，而非真實信仰。

此時擔任台灣省主席的李登輝也不遑多讓，一九八二年年底他拋出了「八萬農業大軍」這個氣勢磅礡的構想，欲藉由建立八萬戶核心農家來推動台灣農業的技術與管理。然而，「八萬農業大軍」政策出爐後卻引來不少爭議，不少省議員乃至新聞媒體批評這只是一句空洞的口號，根本不切實際，畢竟台灣農村的收益偏低，年輕人大多視務農為畏途，想要實現此計畫談何容易？一路提拔李登輝的行政院副院長徐慶鐘私下痛批「八萬農業大軍」是講瘋話而且荒唐，這是抄襲自日本的《農業基本法》，並未考慮日、台兩地情況的不同。

當徐慶鐘詢問省政府農林廳長余玉賢該計畫時，余一知半解，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徐接著請教同樣出身農經背景、此時居國民黨秘書長高位的蔣彥士，蔣委婉回答：「我也莫宰羊，李的『八萬農業大軍』可能是抄自《聖經》的吧。」徐不死心，決定親自跑一趟中興新村向李登輝問清楚原委，但李始終無法說清楚，後來李登輝前往恩師位於延平南路的官舍回訪時，兩人竟然在客廳裡愈吵愈大聲，李氣沖沖地要求即將退休的徐慶鐘不要反對他，也不要管他的事，然後拂袖而去，徒留徐慶鐘一人無奈傷心，師生關係從此一去不復返。

李登輝晚年在口述訪談中並未否認曾經發生這許多不愉快的經歷，坦言當年這句口號引發巨大的爭議：「我開始在省政府做這些事情，但是卻被人家罵得要死。」而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正是他曾經服務十餘年的農復會，至於徐慶鐘為何反對他，李不清楚其理由何在，「他有他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我們的作法各自不同。」雖然「八萬農業大軍」因缺乏具體的操作流程而遭到冷言冷語，卻得到一個人的賞識與肯定，那個人正是蔣經國。

一九八三年七月六日，李登輝應邀在國民黨中常會報告「省政向下扎根的作法」，這原本屬於業務專題報告的例行公事，卻因為蔣經國一番特殊的安排而變得意義非凡；當天上午李在常會上行禮如儀報告完畢之後，蔣接著極不尋常地向眾人示意「我有幾句話要講」，他拿出早已準備好的講稿，請秘書代為宣讀，內容讚許台灣省政在李登輝同志主持下有長足的進步，稱李「以政治開明之作風，實事求是，注重效率，並能作前瞻性的策劃，故各項建設皆有具體成果」。

蔣經國隨後指示行政院將李登輝這篇報告連同他本人的讚美之詞，一起印送各部會參考。奉命受理此事的張祖詒回憶道，當天與會的中常委們都感受到李的政治行情大漲，似有可能被提名為副總統候選人，而李本人的喜悅之情更是溢於言表。經過威權強人對李登輝政治正當性的一番「加工製造」，短短一星期之後，被各方訕笑罵慘的「八萬農業大軍」竟成了李在省政記者會上最大的宣傳亮點，只見他滿懷信心向外界宣示，要在十年內完成培育八萬農業建設大軍的雄心壯志。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ROC監察院亡於李登輝之手 ｜ 更多文章 ）

眾所周知，兩蔣父子向來非常忌憚僚屬與外國勢力、尤其是與老美之間的密切接觸，撇開時間久遠的孫立人與吳國楨之悲慘命運不談，不久前王昇訪美返台後便失勢落馬，即是鮮明的例子。然而在一九八四年新年伊始，卻出現這麼一樁罕見的事：在蔣經國刻意的安排下，李登輝夫婦邀請AIT台北辦事處處長李潔明夫婦於一月六日和七日兩天結伴同行，前往蘇澳與花蓮一遊，然後從太魯閣沿著橫貫公路進入飄雪的合歡山共度一宿，僅有幾位隨扈同行，小蔣顯然有意透過此種私人交流，把李登輝介紹給美國政府。

李潔明在途中見識到這位國民黨台籍明日之星，與絕大多數作風拘謹保守的外省菁英之間有明顯的差異；他回憶李登輝沿途與民眾握手合影話家常，即興地抱起幼兒親吻，展現超強的親和力，李潔明眼中的李登輝充滿豐富的想像力，興趣廣泛，兩人私下交談時，李不但堅決反對中共所提的「一國兩制」方案，也毫不避諱地談論當時國內方興未艾的黨外運動。

這場私人交流的影響很快就反映在政策建議上，李潔明不僅重新評估台灣內部的政治結構，甚至向華府主張應排除支持台獨的選項，而是在黨國體制內深化與台籍人士的關係，從而在台灣這塊「貧瘠土地上播種」（seeding this barren soil），以加速國民黨朝本土化轉型。

李潔明不但力陳「台獨活動的危險」（the dangers of Taiwan independence activities），還建議國務院應努力讓向來同情海外獨派團體的參議員愛德華.甘迺迪（Edward Kennedy）與葛倫（John Glenn）等人理解此一情況，並警告美方若支持蔡同榮、陳唐山與彭明敏等人剛創立的「台灣人公共事務會」（FAPA），無異於玩火自焚。

詭譎的是，就在蔣經國連任總統已成定局、李登輝的政治行情看漲之際，台北政壇依然有人不相信，或者不願相信李即將被拔擢為強人的副手。當李潔明與李登輝結伴同遊時，行政院長孫運璿仍主觀認定他即將獲得提名：「外傳余將被選為副總統，余對名利完全看穿，如總統要我為副，則唯一希望為不兼行政院之長。擔任行政院長六年來，深感身心交瘁，必須用新人行新政，方能保持革新之衝力也。」直到這年（一九八四）二月上旬，孫運璿獲蔣經國召見、並暗示未來六年繼續留任閣揆時，他才心裡有數，副手人選將不會是自己。

這段期間相信自己因國民黨長年栽培而可能獲得層峰青睞的本省菁英，還包括徐慶鐘以及一九七七年至一九七九年間擔任司法院長的戴炎輝。一九八四年春天戴炎輝不但特地訂製一套長袍馬褂以備不時之需，連獲得提名副總統之後的講稿都已準備妥當地放在口袋裡，以為提名揭曉後必定是他。在高度封閉且由強人主導的政治環境中，資訊被刻意控制，權力意圖不透明，即使身處政壇高位也無法真正看清局勢。

遠在紐約的蔣夫人宋美齡，也同樣關切蔣經國將會挑選誰擔任副手；就在國民黨召開推舉正、副總統候選人的十二屆二中全會前一個星期，二月五日宋美齡寫了一封私函給蔣經國，對於小蔣決定繼續肩負黨國重任表示深具信心，然後話鋒一轉，她要蔣「慎重考慮副貳人選」，在宋美齡看來，未來這位人選「應對吾黨宗旨深切服膺，並有毅力膽識，忠誠可靠，不自滿於侷踞一方而堅持執行復興大業者」，唯有如此，才不會辜負諸多為中華民國犧牲的忠貞烈士，以及先總統蔣公所遺留下尚未完成的抱負。

由此可見，當蔣經國以省籍平衡作為挑選副手的主要考量時，包括宋美齡在內的黨國大老們仍然以大中國思維與格局作為標竿，來檢驗誰有資格成為下一任中華民國副總統，過往毫無大陸經驗的李登輝是否為這些大老們心中真正的屬意人選，此處已略見端倪。

＊作者林孝庭，美國史丹佛大學胡佛研究所研究員，2010年起兼任胡佛檔案館東亞館藏部主任，本文選自作者新著《台灣的李登輝時代：意外國度的重塑》（蓋亞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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