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投書：人人喊廢卻沒人動手的監察院—虛擬的修憲共識與真實的權力分贓

總統府日前公布第7屆監察院29位監察委員提名名單，毫不意外地再次重演了臺灣憲政史上的經典定時規律：藍綠白群情激憤、人人高喊憲政毒瘤、大放厥詞高呼廢除。臺北市長蔣萬安甚至大動作開砲，痛批功能不彰、淪為政治工具，主張「直接廢除」。然而，這場名為「廢院」的政治大戲，私底下卻更像是一場「萬人網上附議、線下無人到場」的冷笑話。每個人都在罵它，但每個人進了廚房，卻都捨不得關掉這台能無限烤出權力麵包的陳年老烤箱。

臺灣人對監察院的集體記憶，基本上是由無數個「盲腸、雞肋、盲腸」的批評循環所構成。從過去的疫苗採購、進口蛋風波，到各類行政瑕疵，每逢重大公共事件，監察院的調查不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就是成為執政者的洗地工具、在野黨的政治肉砧。這種「可預期的失能」，早已跨越藍綠白政黨界線，成為朝野極為難得的「全民共識」。

好笑的是，這份高度共識，每次一遇到「人事提名」就立刻觸發真香定律。嘴巴上講著要廢除，但只要提名權在手，名單拿出來依派系分贓、論功行賞，依舊塞得滿滿當當；在野黨痛罵名單酬庸、憲政恥辱，但若真有機會塞自己人進去，也從來沒看過誰自動放棄權利。監察院就像一塊政治腐肉，人人都罵它臭，但人人都不想把這塊肉丟掉，因為它依舊能用來餵飽自己派系底下的嗷嗷待哺者。

面對這個僵局，蔣萬安此次提出了一個看似具備操作性的創新路徑：主張透過立法院「實質否決、拒絕實質審查」監察委員提名，讓監察院因沒有監委而陷入「實質停擺」，藉此逼迫朝野走向修憲廢除。這種釜底抽薪的思路，表面上辛辣無比，實則徹底揭露了當前政治人物的軟弱與制度的荒謬。

這意思就如同，我們明明知道這座違章建築（監察院）該拆，但因為拆除執照（修憲門檻）拿不到，所以我們決定「不繳電費、不請警衛」，企圖讓它變成一座爛尾樓。這種「策略性廢除想像」，恰恰暴露出政治人物只敢玩弄體制漏洞、不敢直面修憲成本的投機心態。當連「廢除一個盲腸機關」都必須依靠這種繞路、自嗨式的技術性杯葛來完成想像時，這本身就是對臺灣憲政運作最大的諷刺。

監察院真正的困境，從來不是它有多失能，而是它的失能「太好用了」。對執政者而言，它是封賞功臣的「政治養老院」；對在野者而言，它是永遠可以拿來政治提款的「監督提款機」。

如果光看政客的口水和政論節目的激情，臺灣廢除監察院的共識大概高達99.9%。但為何這個「高度共識」始終無法進入真正的修憲程序？最貼切的形容莫過於經典的網路哏「萬人附議，無人到場 XD」。 （相關報導： 王鴻薇轟綠早把監院當禁臠　賴清德愛將接受性招待「情節重大卻不成立彈劾」 ｜ 更多文章 ）

在現行無比嚴苛的憲政架構下，修憲需要立法院極高的四分之三門檻，再加上幾近不可能的千萬公民複決。這代表任何修憲都不只是價值選擇，而是一場需要耗費龐大政治資本的集體行動。更關鍵的秘密在於，監察院同時對執政者與在野者，都具備極高的「隱藏性實用價值」。人人都可以公開唾棄它以賺取政治紅利，但在私底下的權力精算盤裡，誰也承受不起真正失去這個憲政緩衝墊、政治封賞工具的代價。大家都想當那個高喊「國王沒穿衣服」的小孩，但一轉頭，大家都在排隊搶著幫國王織那件不存在的衣服。

我們必須看穿一個殘酷的政治學真相：某些制度之所以難以被改革，並不是因為它完美無瑕，相反地，正是因為它「爛得剛剛好」，才能在政治分贓中扮演無可替代的彈性角色。監察院的長期存續，就是這種「可被使用的失能」的終極體現。

當一個制度同時具備「被批評（賺取選票）」與「被使用（封賞派系、打擊政敵）」的雙重價值時，它就進入了一種神聖不可侵犯的「難以終結穩定狀態」。它就像是一個長在臺灣憲政體制上的良性（對政客而言）病毒疣，割掉它既痛又沒實質好處，留著它還能偶爾拿來當作政治攻防的羞布。因此，這幾十年來的「廢院論述」，本質上就是一場演給選民看的集體政治假高潮。

監察院的存廢之爭，從來不是法律或效率問題，而是一場各懷鬼胎的結構性分贓。

當體制改革被極高門檻鎖死，而體制缺陷又源源不絕地為政客提供政治養分時，「改革」注定只是寫在選舉公報上的天方夜譚。於是，我們看到了一個無比滑稽的臺灣奇蹟：一個被兩千三百萬人嫌棄的盲腸機關，卻能在一聲聲「廢除」的口號中，巍然屹立、永垂不朽。因為它所服務的，從來不是什麼高尚的監察權理想，而是檯面上政客最真實、最齷齪的權力現實。

萬人附議，無人到場。這場大戲的結局，要嘛是歷史重演，朝野重回當年陳水扁時期的惡鬥，讓監察院再度實質空缺、淪為憲政爛尾樓；要嘛是各黨派在喧鬧後私下妥協，讓這群備受爭議的監委們繼續微笑上任，領滿、領好。無論是哪一種結局，這座被兩千三百萬人嫌棄的盲腸機關，都將在口號聲中繼續萬壽無疆——因為它所服務的，從來不是憲政正義，反而是政客們最真實的權力算計。 （相關報導： 王鴻薇轟綠早把監院當禁臠　賴清德愛將接受性招待「情節重大卻不成立彈劾」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獨立評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