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五一國際勞動節,對台灣的大學教師而言,不只是一次制度性的假期安排調整,而是一個歷史性的典範轉移。長期被排除(同時也自我排除)在「受僱勞動者」之外的教師群體,首次正式與其他勞動者站在同一時間軸上,共同分享這個以勞動權利為核心的節日。這樣的轉變,不只是行政上的分類修正,更是一種深層的社會身份重組。教師不再被視為超越勞動關係的形而上階層,而是被重新納入資本主義勞動體制中的一環。
這一刻,拋離了過去長久存在的意識形態幻象,那種源自傳統士大夫文化的優越感,亦即「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的價值結構。在這套結構中,教師被想像為知識的守門人、道德的化身、社會的良心,卻同時被剝奪了作為勞動者的自我認知。這種去勞動化的崇高形象,其實正是權力運作的結果。它讓教師忽略自身處境的物質性,使其在制度壓力與管理控制下,仍自願維持一種虛構的尊嚴。
然而,歷史的走向從不因意識形態而止步。隨著高等教育市場化、少子女化衝擊、私校財務惡化,以及績效評鑑機制的全面滲透,教師逐漸被納入一套高度規訓化的勞動體系。他們的教學被量化、研究被績效化、服務被行政化,甚至連關懷學生這一原本富含倫理意義的行為,也被納入評鑑指標。這正是典型的異化勞動,教師不再是知識的創造者,而是被迫成為制度指標的生產者。
在這樣的條件下,教師從「自在階級」(class-in-itself)邁向「自為階級」(class-for-itself),不僅是理論上的轉換,更是生存上的必然。所謂「自在階級」,指的是客觀上處於相同經濟位置,卻尚未形成共同意識的群體;而「自為階級」,則是已經意識到自身處境,並開始採取集體行動的主體。台灣的大學教師,正站在這樣的歷史十字路口上。
五一勞動節的共同放假,正是一個觸發點。它迫使教師重新思考自身的位置:我們究竟是脫離勞動體制的知識貴族,還是被制度規訓的勞動者?這個問題,無法再被逃避。因為當大學開始以企業邏輯運作,當校長成為類似CEO的權力中心,當教師評鑑變成績效考核,當兼任教師與專案教師成為常態化的「不穩定勞動力」,教師若仍固守舊有的自我想像,只會讓自身更加孤立與脆弱。
因此,當前最迫切的任務,不只是認知上的轉變,更是制度上的重構。高教工會所提出的四大改革方向,正是對這一歷史處境的具體回應。
首先,大學民主的落實,是一切改革的基石。長期以來,大學治理逐漸走向權力集中化,校長與行政高層的決策權不斷擴張,而基層教師、職員與學生的參與空間則被壓縮。這種結構,使得大學從一個公共知識共同體,轉變為一個自上而下的管理體系。若不重新建立民主機制,例如校長遴選的真正開放、校務會議的代表性重建、以及對教師評鑑制度的反思,那麼任何關於學術自由的討論,都將流於空談。 (相關報導: 周平觀點:私校退撫制度的改良既是分配的正義也是肯認的正義 | 更多文章 )
其次,勞動權益的保障,是對結構性不平等的直接挑戰。當前高教體系中,兼任教師與專案教師的處境尤為脆弱。他們往往承擔大量教學工作,卻缺乏基本的聘僱保障與社會福利。這種「內部階級分化」,不僅削弱了教師整體的談判能力,也製造了彼此之間的競爭與對立。若無法透過制度改革,將這些邊緣化的勞動者納入保障體系,那麼所謂的教師團結,只會停留在口號層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