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不進非洲最後一個邦交國：賴清德出訪史瓦帝尼遭「空中圍堵」，BBC解碼台灣外交生存戰

過去30年，累計10個非洲國家與台灣斷交，轉而投向北京，如今只剩下史瓦帝尼（Eswatini）。

台灣總統賴清德原訂4月22日出訪該國，卻在啟程前臨時宣布取消行程，官方稱原因涉及中國對航道途經第三國施壓。學者分析，北京此舉是前所未見的做法，試圖「空中圍堵」並進一步孤立台灣。

這個突發變動，凸顯出台灣外交處境的現實限制，也再次將史瓦帝尼這個被稱為「非洲最後一塊拼圖」的小王國，推上兩岸角力焦點。

目前台灣邦交國已跌至歷史新低的12個，隨著局勢急速變化，這個數字是否會生變？

出訪前夕臨時「暫緩」

台灣總統賴清德原訂將於4月22日至27日出訪史瓦帝尼，慶祝國王恩史瓦帝三世（King Mswati III）登基40週年，訪問團成員包括總統府秘書長潘孟安、外交部長林佳龍等人。

但在啟程前夕，行程臨時生變。

總統府21日晚召開記者會宣布，包括塞席爾（Seychelles）、模里西斯（Mauritius）、馬達加斯加（Madagascar）在內的航線途經國家，在無預警情況下取消飛航許可；經國安團隊慎重評估後，考量元首與訪團安全，決定「暫緩」出訪，另派特使出席史瓦帝尼國慶活動。

總統府秘書長潘孟安表示，此舉涉及中國以經濟脅迫施壓第三國，「不僅衝擊飛航安全、違反國際相關規範，更是對他國內政的公然干預，破壞區域現狀，傷害台灣人民感情」，他並強調北京「善意是假的，威脅是真的」，強烈譴責有關粗暴行徑。

賴清德隨後發文強調，雖然出訪暫緩，但台灣對史瓦帝尼的重視與情誼絲毫未減，外交團隊將持續推動各項雙邊合作計畫。

台灣朝野各政黨晚間相繼表態。執政民進黨表示，嚴正譴責中國干涉他國內政的野蠻行為；在野的國民黨呼籲中國大陸克制、減少打壓，給予中華民國政府外交空間；民眾黨也表達嚴正抗議與譴責，指這種打壓「嚴重踐踏我國主權」。

美國大西洋理事會中國研究員宋文笛對BBC中文分析，北京為了扭轉台灣問題國際化趨勢，積極遊說無關的第三國關閉其主權空域，以限制台灣領導層進入其他國家，這是前所未見的新戰術，「可以稱之為中國對台灣的空中圍堵，目的是降低台灣的國際能見度」。

他續指出，北京刻意凸顯「敵友有別」——兩週前台灣在野黨國民黨主席鄭麗文訪問大陸，北京展現罕見的和解姿態，如今則加倍強硬對待執政的民進黨。「若北京運氣好，或許能迫使台灣的親北京派進一步讓步，以換取中國停止施壓。」

史瓦帝尼之行，本來是賴清德任內第二次以總統身分出訪邦交國。

此前，中國國台辦發言人陳斌華在4月15日表示，一貫以「一個中國」原則對待台灣對外交往問題，堅決反對任何企圖在國際上製造「兩個中國」的行徑，希望有關國家認清大勢，站到歷史正確一邊。

台灣外交部16日回應，中華民國台灣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台灣總統出訪既符合國際慣例，也是常態，中國無權置喙。 （相關報導： 川普宣布「無限期停火」！「炸毀每座發電廠」的極限施壓又TACO，但美軍繼續封鎖伊朗港口 ｜ 更多文章 ）

值得留意的是，本來這次訪問航班安排了「直飛」目的地，未如過往會中途「過境」美國的慣例。台灣國立政治大學政治學系兼任教授嚴震生估計，美國待5月川普與習近平會面後，才會考慮相關安排，而中東戰事又可能令中美領導人是否如期會面成疑。

他對BBC中文指出，台灣與其等待美國決定是否安排過境，倒不如自主決定外訪行程，專注訪問邦交國，「賴總統去史瓦帝尼，是不過境美國，就是重視這樣的一個邦交，我覺得這次就很好。」

台灣總統是否過境美國的安排，一直被視為衡量台美雙邊關係與互信程度的指標。資料顯示，賴清德2024年第一次出訪太平洋邦交國，曾過境美國夏威夷、關島，拜訪當地急難管理署和總督等。

台灣外交部在4月20日曾發布新聞稿，指出「非洲11國40餘名跨區域與跨黨派政要」，透過致函、社群媒體貼文及致訊等方式，對賴清德首次出訪非洲「表達熱烈歡迎」。

外交部未有公布道賀的「非洲政要」職級及身份。其中，未獲國際社會廣泛承認的索馬利蘭反應最為高調和明確，該國外交部以官方帳戶在社群媒體貼文，代表索馬利蘭政府歡迎賴清德訪問非洲。外交部長林佳龍指出，索馬利蘭與台灣是「準邦交關係」。

中國在非洲「最後一塊拼圖」

史瓦帝尼位於非洲南部，面積17，364平方公里，大約是半個台灣大小，鄰接南非和莫三比克（或譯莫桑比克），官方語言是英語和史瓦濟語。

台灣經濟部國際貿易署資料顯示，史瓦帝尼人口約125萬人，人均GDP達4，039美元（2.75萬人民幣；12.7萬台幣），可排進非洲國家前10名，GDP以服務業佔比約一半、工業佔約三成、農業僅佔GDP約7%。

但該國貧富懸殊嚴重，失業率高達四成，逾半人口生活在貧窮線下，人均愛滋病感染率為非洲之冠。

史瓦帝尼在1968年脫離英國殖民統治獨立，同年與中華民國建立外交關係，持續超過半世紀。非洲研究學者嚴震生表示，當時冷戰背景下，非洲南部國家均屬反共親美國家，除南非外，其餘皆與中華民國有邦交關係，故史瓦帝尼與台灣建交，應在意料之中。

不過從1996年至今，30年間累計有10個非洲國家與台灣斷交，包括尼日共和國、中非共和國、幾內亞比索、賴比瑞亞、塞內加爾、查德、馬拉威、甘比亞、聖多美普林西比和布吉納法索。

台灣媒體引述台灣當局「涉外人士」形容，史瓦帝尼是中國在非洲最想得到的「最後一塊拼圖」。

嚴震生教授表示，史瓦帝尼長期受到中國的壓力，例如在外交層面，中國與非洲舉行的「中非合作論壇」，史瓦帝尼因為與台灣建交，而不被邀請。

2024年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毛寧指出，史瓦帝尼與「台灣地區」發展官方關係，不符合史瓦帝尼的自身利益，又相信該國「遲早會認清國際大勢，做出符合歷史潮流的正確決定」。

史瓦帝尼是非洲現存唯一的「絕對君主制」國家，現任國王恩史瓦帝三世握有實權40年，近年因鎮壓異見和人權狀況惡化受到國際批評，2021年該國發生反政府示威，要求終結國王統治，該國安全部隊用實彈向示威民眾射擊。 （相關報導： 川普宣布「無限期停火」！「炸毀每座發電廠」的極限施壓又TACO，但美軍繼續封鎖伊朗港口 ｜ 更多文章 ）

國際特赦組織台灣分會在2023年批評，該國一名人權律師圖拉尼（Thulani Maseko）2014年因撰文譴責史瓦帝尼缺乏司法獨立性和公信力，便因此遭逮捕、被控藐視法庭罪，入獄超過一年；2023年圖拉尼在家裡窗戶被近距離射殺身亡，至今沒有人為謀殺案負起責任。

嚴震生分析，以往史瓦帝尼的抗議活動大多與經濟或勞工薪酬有關，也有對王室威權管治的不滿，「也有史瓦帝尼的老百姓覺得，都什麼時代了還有王室，而且王室佔有的國家資源太多，所以會有反對的聲音。」

但他指出，正是這種政治體制，讓史瓦帝尼能抗拒中國的壓力，至今仍能與台灣保持邦交關係，「他是實質元首，他說了算。既然目前為止他願意與台灣保持邦交，國內大概就不會有什麼特別不同的看法。」

他分析，一些非洲國家有意在國際組織爭取席次，就會傾向與中國建交並借助其影響力。而史瓦帝尼是小國，採用的君主制與主流政治體制不同，相對在國際事務沒有野心，「它（史瓦帝尼）到了國際組織，搞不好還有人覺得你是個王國，怎麼那麼封建。」

北京的施壓與利誘

史瓦帝尼夾在兩岸外交角力之間，受雙方的拉攏和壓力。

國立政治大學東亞所教授楊昊向BBC中文表示，對史瓦帝尼而言，與台灣斷交、改投中國，只是成為中國在非洲數十個邦交國之一，但維持與台邦交，就成為台灣在非洲唯一的友邦，會得到台方重視和重點投放資源。

他分析，中國對台灣的邦交國採取威脅和利誘策略，實際各國會觀察，斷交的誘因和利益有否落實，例如2023年與台灣斷交的中美洲國家宏都拉斯，北京曾承諾將大規模採購當地白蝦，但實際採購卻不如預期。

中國近年持續深化與史瓦帝尼的貿易與基礎建設關係。據《南華早報》2025年報導，2023年中國國企中國水電建設集團旗下子公司，以1.46億美元（10億人民幣；46億台幣）中標史瓦帝尼的基建工程裴克妮大壩（Mpakeni Dam）。

當時台灣外交部回應指出，中國長期以「低價競標」等方式介入台灣邦交國重大基礎建設標案，藉此擴大經濟影響力，其背後主要目的是削弱台史邦交關係。

北京的施壓不止於此。中國政府在2026年5月1日起，給予53個非洲國家98%稅目產品的全面「零關稅」待遇，唯獨排除史瓦帝尼。

台北的另一種策略

相比起中國以基建投資利誘，台灣在經營與史瓦帝尼的關係，被指採取不同策略。

台灣長期援助和支持史瓦帝尼的發展，外交部編列2026年預算顯示，亞西及非洲司編列預算約23.4億台幣（7400萬美元；5.05億人民幣），當中逾84%協助非洲國家各項經濟建設、社會發展計畫及衛生醫療合作經費，預算沒有獨立列出史瓦帝尼的佔比。

根據台灣官方資料，台灣提供多方面經濟援助，包括推動「王家科技園區」（RSTP）、「鄉村電氣化計畫」、「改善偏鄉供水計畫」及「史京醫院門診部改建」等計畫，以及推動「果樹產銷計畫」、「水產養殖計畫」、「養豬產業提升計畫」等，協助當地農業發展。

此外，台灣亦提供獎學金和赴台就讀的機會，2025年史瓦帝尼有609位學生在台學習。

台灣的醫療技術也成為維繫邦交手段之一，2021年史瓦帝尼國王及其眾多妃子感染新冠病毒，台方派出台北醫學大學附屬醫院5人團隊，搭專機前往當地進行長達一個月的治療。事後國王表示因為台灣贈送的抗病毒藥物，讓他成功康復。 （相關報導： 川普宣布「無限期停火」！「炸毀每座發電廠」的極限施壓又TACO，但美軍繼續封鎖伊朗港口 ｜ 更多文章 ）

產業投資方面，根據2024年台灣官方資料，台商歷年對史瓦帝尼投資額累計餘1億美元，當地21家台商公司，逾七成從事紡織成衣業，史瓦帝尼兩萬名紡織工人當中，逾60%受僱於台商紡織廠。

不過，當地勞工權益問題持續受關注。「國際工會聯合會」（ITUC）指出，史瓦帝尼是對待勞工而言最惡劣的10個國家之一，工會人士面臨打壓與有罪不罰的惡劣環境，當局限制工會集會。《美國之音》（VOA）2024年報導指出，當地紡織工人投訴工資低於最低工資，許多人每天工作超過12小時，卻沒有領到加班費。

嚴震生教授分析，史瓦帝尼國家規模較小，人口僅百多萬人，台灣政府援助或NGO在當地的活動，對當地人民「有感」，每年提供獎學金亦接觸當地的社會精英，王室的王子也曾在台灣讀書，「如果我們用同樣的方式去援助奈及利亞，那就行不通了，奈及利亞有兩億人口，該怎麼做？」

他形容，中國在非洲投資基建，固然很快見成果，對當地政治人物十分吸引，但隨之而來是中國對當地經濟影響力逐漸增加，移居當地中國人亦增加，中國商人和廉價貨品衝擊當地經濟。相比之下，台灣的對外援助不會掌控當地經濟或留下大量人口，對相關國家壓力較小。

「台灣現在的年輕人也很有理想，會去（當地）做醫療援助或國際合作，但很少有人會想在那裡生根。」

外交現實下的選擇

現時台灣只餘12個邦交國，較1969年的70個大幅銳減。

嚴震生教授認為，台灣與威權統治的史瓦帝尼保持邦交，有現實層面考慮──要借助邦交國在外交層面為台灣發聲，例如台灣要參加世界衛生組織、國際民航組織或聯合國氣候變遷框架公約，需要有邦交國協助提案。

「我們看到很多西方國家，包括美國、日本，說我支持台灣參與國際組織，但提案從來沒有過，聯署也從來沒有過。」

他指出，邦交國的提案讓中國在外交層面的防衛不能鬆懈。同時，總統出訪邦交國，獲國事訪問規格接待，亦是反映台灣是獲其他國家承認，「主權國家除了政府、土地、人民，你還是要有別的國家也願意承認你。雖然我們現在只有12個，但還是可以講。」

賴清德2024年5月就任總統時，國王恩史瓦帝三世曾赴台參加就職大典。賴清德在2024年底曾訪問帛琉、吐瓦魯、馬紹爾群島共和國等位於南太平洋的三個邦交國。

台灣外交部資料顯示，2022年史瓦帝尼國王恩史瓦帝三世訪問台灣。他表示，因與台灣簽署的一些協議，讓史瓦帝尼在農村電氣化、農業、水資源、公共衛生、癌症診斷及治療設施等方面都有諸多進展。他重申，會持續支持台灣成為聯合國的完整會員。

2023年，連同史瓦帝尼在內的12個台灣邦交國，均向世界衛生大會提出「邀請台灣以觀察員身分參與世界衛生大會」，史瓦帝尼更在總務委員會及全會，與中方陣營進行兩回合的2對2辯論。2022年第77屆聯合國大會總辯論，史瓦帝尼敦促聯合國體系接納台灣。

據台灣媒體報導，這次賴清德出訪，台史雙方將簽訂「台史經濟合作協定」，台灣提供史瓦帝尼部分產品優惠關稅待遇，史瓦帝尼也給予台商更優惠投資保障及待遇。 （相關報導： 川普宣布「無限期停火」！「炸毀每座發電廠」的極限施壓又TACO，但美軍繼續封鎖伊朗港口 ｜ 更多文章 ）

總統府發言人郭雅慧早前表示，台灣與史瓦帝尼合作在當地興建戰略儲油槽，提升能源安全；在當地推動「台灣產業創新園區」；協助當地導入智慧醫療以及遠距醫療系統。

台灣邦交國有望止跌回升？

台灣邦交國數目隨2024年諾魯斷交後，跌至12個的新低，外界觀察未來是否再有變數。

中美洲國家宏都拉斯新任總統阿斯夫拉（Nasry Asfura）競選期間曾承諾與台復交，阿斯夫拉勝選就任後，上任駐中大使1月底辭職至今，仍未派遣新任大使。

台灣外交部次長陳明祺表示，宏都拉斯新政府不完全了解前任政府與中國簽下多少協議，擔心前任政府留下來的「地雷」，希望台灣先稍安勿躁。他指出，美國等其他國家有在協助台宏復交。

美國總統川普去年底在其新版國家安全戰略中，重提200年前的「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該主義由美國第五任總統詹姆斯‧門羅（James Monroe）於1823年12月提出，他宣示西半球是美國的勢力範圍，並警告歐洲列強不得干涉。現時川普重提門羅主義，主張西半球為華盛頓的勢力範圍，外界觀察美國會否在西半球，如拉丁美洲排除中國和俄羅斯的影響，連動影響台灣的外交。

學者楊昊分析，川普重提門羅主義，是基於自身國家利益與戰略利益，對台灣在美洲、太平洋島國的邦交國發揮影響，「在美國的勢力範圍內，或是戰略優先區域內，它可以有一些影響力，當然不是最終決定權。」 （相關報導： 川普宣布「無限期停火」！「炸毀每座發電廠」的極限施壓又TACO，但美軍繼續封鎖伊朗港口 ｜ 更多文章 ）

嚴震生教授分析，川普將西半球被視為勢力範圍，不希望中國跟當地國家關係密切，美方有意願促成當地國家與台灣恢復邦交，「如果美國能促成，從2007年至今（台灣）快20年沒增加過新邦交國了，若宏都拉斯能恢復，那至少是一個止跌回穩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