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新觀點：為什麼歐洲近來對中國的經貿政策感到十分不耐？

近來，歐洲對中國經貿政策的語氣明顯轉趨急切。無論是歐洲央行官員、歐盟產業界，或跨國經濟機構的公開表述，都不再只是例行性的技術性提醒，而是帶著一種罕見的緊迫感。《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近期即以「中國經濟體量已大到，無法再單靠出口吸收自身成長壓力」為題指出，當內需長期疲弱、產能無法在國內消化，向外釋放壓力將成為其他經濟體難以忽視的結構性問題。乍看之下，這似乎是一場新的歐中摩擦；但若將其簡化為對抗關係，反而容易誤判。

歐洲的不耐，並非源自敵意，而是深層的不安正在浮現。能源轉型尚未完成，產業升級仍在陣痛期，地緣政治風險長期懸而未解，歐洲自身早已承受巨大壓力。在這樣的背景下，任何外部衝擊，都可能被放大為生存層級的威脅。而中國亦不輕鬆。內需修復困難、地方財政緊繃、政策工具空間有限，使得北京的選項愈來愈少。雙方並非誰在主動出擊，而是都在避免自己成為先倒下的一方。

歐洲最直接感受到的壓力，來自中國出口的持續擴張。當人民幣在實質匯率層面走弱，中國製造品在歐洲市場顯得異常便宜，從電動車、太陽能板到基礎工業零組件，價格競爭已不再只是正常市場競逐，而更像一種結構性的擠壓。

《路透社》引述歐洲產業界看法指出，這波來自中國的低價出口，已讓多個產業面臨是否還能撐下去的關鍵時刻。對歐洲而言，問題不在於誰賣得好，而在於本土製造體系是否會被逐步掏空，進而動搖整個工業基礎。

當中國如此龐大的經濟體，無法靠自身消化產能，只能向外釋放壓力，其他國家自然會開始本能性地設防。歐洲近年頻繁啟動反傾銷調查與產業保護機制，與其說是主動挑釁，不如說是一種被動反應。

真正讓歐洲感到不安的，並非單一產業，而是中國內需始終無法有效撐起自身經濟。《經濟學人》指出，在投資動能下滑、消費信心疲弱、房地產長期調整的情況下，中國對出口的依賴不減反增，這使外部世界被迫承接更多壓力。這種結構，對中國而言或許是現實所迫，但對其他經濟體而言，卻成為一個持續外溢的不確定來源。歐洲的不耐，正是從這裡開始累積。

這種「各自掙扎求存」的狀態，並不只存在於歐中之間。《美聯社》曾指出，在總統馬杜羅（Nicolás Maduro）執政下，委內瑞拉長期承受來自美國的制裁與安全壓力；即使與中國維持政治與經濟往來，北京實際可介入的空間仍相當有限。即便曾被視為戰略夥伴，現實條件也使任何外部支援顯得力有未逮。這並非冷漠，而是能力的邊界。

逐一深究各方說法，愈來愈清楚的是，所有關鍵行為者，都已被迫直面生死存亡，只能各自掙扎求存。強烈的措辭與謹慎的警告，與其說是在威嚇他人，不如說是在為自己爭取時間。

歷史往往不是在最緊張的時刻崩解，而是在混亂中繼續向前。唐朝詩人李白在〈早發白帝城〉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或許正是當下局勢最貼切的寫照——喧囂未止，焦慮未散，但文明仍持續前行。 （相關報導： 夏一新觀點：普丁訪印─後多邊時代各國戰略自主崛起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加拿大英屬哥倫比亞大學博士，教育部部定副教授，精神科醫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