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育梅專文：大樹無語—犯罪偵查就像一片不會說話的樹葉

朋友Bob Libbot 曾是美國百名律師之一，十八歲畢業於史丹福英美文學系，曾是名劇作家；他在事業如日中天之際，為了版權糾紛，憤而進入UCLA研讀法律、以及優異成績獲得法律碩士學位。

被譽為天才的Bob Libbot，也是位詩人。

這位充滿藝術家氣息的名律師，喜歡大海、喜歡獨坐海邊對著一望無際的海喃喃自語；滿臉洋溢嚴肅與憂鬱。

深諳法律的他，每當與我分享各種訴訟大小案子，有時嘆息、有時憤怒拍桌子。痛到深處時，就抱著他的摯愛的「守護神」貓，朗讀他所寫的與法律有關的一篇文章裡的一首短詩：「落葉」。

他說：

「如果一片葉子落地；在飛揚

靜靜地

如果沒人看見；不知這葉子落向何方

葉子飄落在地球上；飄落

悄悄地

葉子不會說話，無人知道它的愁與恨」

法律在遊戲邊緣的情景就是落葉；

「法律在遊戲邊緣的情景就是落葉，沒有人知道為何遍地落葉？或許透過精密的科學儀器佐證？但若大樹保持緘默，證據不足，將很難“水落石出”」。

Bob說，法律就是如此。

「法官明明知道案子是誰做的，但若是當事人不語，檢方拿到物證、佐證等旁證，也無法結案或判刑……因為證據不足…」

他摸摸懷裡的貓，然後走到窗前，又走回客廳，向我解釋，「雖然每位都說自己有充份足夠的證據，但所費周章準備的證據，以可能隨時被推銷。就像一片落葉，你說它是凋落，也可說是被風吹的。甚至可說是因該樹被人搖動而葉子掉落。

因為葉子不會說話，沒有聲音，我們所認為的理由都有可能是真的；但也有可能不是。」

我聽到Bob嘆息說，「這問題讓人很迷惘。」

所以，有時法庭像是遊戲場所、審判案子的過程像是一場「肥皂劇」，一切一切只有當事者最清楚，有時律師為了賺取訴訟費用，對案子的真相不再深究？包括法官、檢察官…。

面對夏威夷歐胡島的海灣這顆老樹、一望無際海洋；寂靜圍繞，不禁懷念住在另一天堂的律師朋友…

法律與政治

猶記得1995年九月的午後，Bob的秘書Susan 來電。她的聲音一如往常地柔和，但卻在語氣的停頓與轉折間，透露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她約我下班之後能見個面，說有事想當面再談。我放下話筒後，底心隱約覺察有不妙之事發生。

由於大家都忙，自從Bob 的「6月入獄」事件後，我們很少見面，不過我與Susan倒是常通電話。從她斷續的敘述說，我大約略知她與老闆Bob及上法庭的過程。

因為，Bob原來律師樓的合夥人Mike被華府重用，代表共和黨調查與白水事件相關的事宜。也因此以他以「立場不便」為由，婉拒了原本應允擔任辯護律師的職務。 Bob和Susan向來都是民主黨人，對於Mike推薦的另一位效忠共和黨的律師Steven，自然難以全然信任。

Susan常為Bob和顧問公司大老闆Andrew打抱不平，她說，Andrew為了這場官司，花了數十萬美金、耗費了兩年多心力，好不容易一度被宣判無罪，卻又因「黑暗、醜陋」的政治角力，又再度遭到起訴、甚至被迫重返牢獄。 （相關報導： 王育梅專文：法律‧藝術 ─審判者的專業知識與公正細緻的心，是決定結果的關鍵 ｜ 更多文章 ）

每當她結束在法庭上的作證，總會打電話給我。她的語氣帶著疲憊與無奈。她曾低聲對我說「當法律染上了政治的顏色，人就彷彿是面臨黑暗。」

當我們再見面，Susan的聲音透出一絲疲倦

「Dolly，此刻的我是多麼想喝酒、抽菸啊，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何Andrew在二次入獄後，又重新拿起那隻早已戒掉多年的菸。」

從Susan的敘述中我得知，Orange County 的警察憑著法院搜索令，再次前往他們在當地的另一棟辦公室大樓，將所有電腦資料悉數帶走，包括擔任該公司法律顧問Bob、會計師、經理等人的檔案。

雖然從老闆到員工等都問心無愧，但是突如其來的搜索仍讓公司的運作受到影響，對Bob和合夥人Andrew等而言，更是精神上的重擊。

Bob曾對我說：「這件事情太複雜，不是您這名東方女子所能理解的。簡單來說，這是牽扯法律與政治的官司。因對方財大勢大，請了數名律師聯合對付我們。對方還憑著共和黨的勢力，向洛杉磯地方檢察官施壓力，這位檢察官希望獲得連任，選擇迎合對方，配合他們的動作。

那一刻，我看見的不只是官司的糾纏，更是權力與人性的角力。」

Bob看見的是官司的糾纏，也是權力與人性的角力攝影王育梅1994年六月加州暴發生轟動全美的O.J 辛普森案。每當Bob 談及此案總是怒不可遏、拍桌嘆息！他搖頭無奈地說：「O.J 辛普森案耗費了人民大量辛苦繳納的稅金，洛杉磯市民怨聲載道，甚至導致法理與法律的信譽蕩然無存，使地方法院或檢察官在其他案件上開刀以平眾怒。」

Bob毫不諱言，美國的法律已不如往昔那般堅固，律師的道德心日漸墮落，和政客一樣在法律邊緣玩弄規則。

1994二月八日，美國世界日報一篇「新聞分析」的結語「敗也政治，成也政治，若無政治，早就一致。」Bob就曾感嘆地說：「法律不也是如此，正因政治干擾所以O.J 辛普森案才會拖延甚久。我擔任法律顧問的公司也因政治因素而屢遭騷擾；本是好朋友的老板、律師也因 政治理念不同而形同陌路。」

這場仗打得真辛苦

像是心中駐紮兩隊小兵

一隊向善，一對向惡，當心中兩隊小兵在心底交戰時

於是就有無止境的掙扎與痛楚

1994年，美國加州震驚全國的命案主角，是前美式足球明星O.J辛普森。自他被控謀殺案起，整個審理歷程歷時將近一年。雖然一年稱不上漫常，但對檢方、辯方以及辛普森本人而言，無疑是最艱辛、也最難熬的一年。

同年的9月26日，我接到律師朋友Bob的來電，他要我打開電視收看O.J辛普森的的新聞。電話那端，他語氣感性而堅定地說：「我知道妳不喜歡觀看，但作為一位律師、文字工作者或新聞工作者，今晚的結辯一定要看；這是一場極為艱辛的戰爭，將會有許多人受傷流血。」

當我打開電視，銀幕上洛杉磯檢察官瑪西亞‧克拉克( Marcia Clark)以沙啞的聲音、憔悴的神情，向陪審員述說1994 年6月 12日的那場悲劇。她以科學、數學、物理的證據，一步步說明O.J辛普森是兇手。令人震驚的是，這位才四十出頭的女檢察官，在短短幾個月間，突然變得蒼老許多。從她臉上掩不住的痛苦與不平，彷彿能看見她內心翻湧的憤怒與無力。 （相關報導： 王育梅專文：法律‧藝術 ─審判者的專業知識與公正細緻的心，是決定結果的關鍵 ｜ 更多文章 ）

1994年，美國加州震驚全國的命案主角，是前美式足球明星 O.J. 辛普森。自他被控謀殺案起，整個審理歷程歷時將近一年。雖然一年稱不上漫長，但對檢方、辯方，以及辛普森本人而言，卻是最艱辛、最煎熬的一段時光。

Bob一向對克拉克檢察官抱持同情態度，多次稱讚她是一位優秀的律師與檢察官；但也指出她「可惜情緒化了一點」。

在這場牽扯種族與政治議題的司法律攻防中，訴訟難度備受關注。美國總統比爾‧克林頓(Bill Clinton)也曾就此發表意見，外界普遍認為檢察官克拉克在這場官司中承受不少的壓力。

在克拉克檢察官結束日場的結辯後，接著是非裔檢察官克里斯多福‧達登（Christopher Darden）隨即接棒登場。他以低沉緩慢的語調指出，從O.J辛普森的過去家庭暴力事件可見，他曾因有情緒失控有殺人的動機。

達登在庭上播放死者妮可‧布朗（Nicole Brown)於1989年新年夜的報警的911錄音，錄音中妮可顫抖哭泣求救，指控O.J辛普森對她施暴，並驚恐表示「他要殺我。」

達登在庭上語氣沉穩而懇切，如同一位傳導者般向陪審團陳述。他強調，辛普森是一位忌妒心極強的人，每次衝突後情緒愈發難以控制。當他認為愛情徹底破滅時，憤怒最終爆發，並痛下殺手奪走妮可的性命。

隔日，辯方律師約翰尼‧柯克蘭（Johnnie Cochran）登場，他的表現幾近是小丑般誇張，甚至在法庭上上演了一場「戴帽秀」，他高聲咆哮，怒指「警探佛曼（Mark Fuhrman）因種族歧視故意栽贓辛普森。」他痛罵警察貪污，並質疑所有的科學證據的可靠性。
這位黑人律師看起來像是一位失去理性的將軍；亂開槍似地射擊四方。

Bob看完電視轉播後，沉痛地說：「這是一場講究科學的法律戰，也是一場充滿情緒的犯罪案。我從未見過如此龐大而又紊亂的犯罪案。」

他話鋒一轉，又說道「檢察官克里斯多福‧達登表現極佳，俱備教授的風範，結論如同一篇動人的文章。另一位檢察官瑪西亞‧克拉克也明顯進步，盡力以專業態度陳述事實。只是辯方律師柯克蘭是有備而來、且來勢汹汹。而他所強調的『手套問題』和『種族歧視』勢必擾亂民心。這將是一場漫長且艱困的攻防戰！」

住在聖地牙哥的美國作家艾倫‧喬治（Ellen George ）對此案表達相當的不滿：「這樣的官司與法律程序真是可怕。我覺得他們是關著門在玩家家酒遊戲。他們包括陪審員、雖然有自己的眼睛，但因受到律師的影響，以至於眼睛都蒙上一層紗或砂。明明看到的數字是1、2、3，但卻要說4、5、6。辯方律師都因事實與法律對他們不利，而把責任與過錯都推到警察的身上；甚至製造種族情結。致使陪審員的感情與理智混濁，應有的寶貴權利被奪走了都不知道；像花的凋萎…。這些齷齪的遊戲，如何讓繳稅的我們心服、口服。」

律師朋友Bob 形容這種犯罪像是科學又像不會說話的落葉。雖然每位都說自己有充份足夠的證據，但所費周章準備的證據，以可能隨時被推銷。就像一片落葉，你說它是凋落，也可說是被風吹的。甚至可說是因該樹被人搖動而葉子掉落。

因為葉子不會說話，沒有聲音，我們所認為的理由都有可能是真的；但也有可能不是。最後，Bob嘆息說：「這問題讓人很迷惘！」

​​＊作者為作家，海外女作家協會永久會員。​ （相關報導： 王育梅專文：法律‧藝術 ─審判者的專業知識與公正細緻的心，是決定結果的關鍵 ｜ 更多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