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著說沒事了,下一秒卻又哭著說「我要怎麼原諒他?」她所見過的那些性暴力受害者

2018-10-10 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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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14年開始,我在創作《拾蒂》的過程中,一路都是帶著「郝亮」參與各種田野調查、訪談與排練,偶爾驚醒跳起來察看我們是不是在身邊,確認不是隻身一人,才又躲回去睡。

郝亮是從繁殖場出來的狗,腹部有一個大大個刀疤,乃因處理子宮蓄膿的手術所致(幾乎是所有近親繁殖的貓狗無法迴避的命運)。這個病徵,讓她在短短幾年內連續換了三四個中途之家,最後才與我們相遇;也因頻繁的變換環境之故,郝亮有相當嚴重的分離焦慮症,是故,我得走到哪都帶著這孩子。每年夏天她最常跟我出入的場所,就是勵馨的排練場。

時常是這樣的,排練到一半,正在休息的演員會輕手輕腳地走過來,摸摸郝亮澎鬆的頭,語氣溫柔地對她說幾句話。大夥兒在排練場裡聊起天來葷素不計,聽聞郝亮的身世以後,有些人甚至會開玩笑說:「郝亮『也』是『性暴力』之下逃出來的孩子呀——。」聞此,每個人都笑了,笑得不太認真,她們都明白,此時此刻,在這個空間當中,我們是為了什麼而努力。我也笑了,笑得不太認真,不明白為什麼倡導這麼多年,寵物買賣的問題依舊嚴重;不明白為什麼劇本寫了這麼多年,同樣的性別問題卻始終沒有改善。

勵馨當時決定發起《拾蒂》之初,是要延續美國作家Eve Ensler的《陰道獨白》,創作出一系列屬於台灣女性的故事。當我們說起「故事」這兩個字,談的好像都是遙遠的事情,是聊那些已經中止、而我們總算放下的情緒;然而,無論是《陰道獨白》或者《拾蒂》,我們在談的卻始終是永遠不會「過時」的家暴、騷擾、強暴……。

有時候,訪談者坐在我的前面,我卻覺得她在離我非常非常遙遠的地方。她們多半能夠打起精神,嘴角還笑著,卻在我低頭寫字的剎那喃喃一句:「我要怎麼原諒他?」接著,眼淚立刻滑到下巴,顫抖著接過我們遞過去的衛生紙,隨即又露齒大笑說:「抱歉我沒事,沒事了,都沒事了。」我自問,是不是我露出了什麼表情?才會讓對方必須強打起精神,轉過來安慰我她「沒事」。

這幾年當中只有那麼一次,訪談者在快要掉到懸崖之前、撇見了我身旁的郝亮——郝亮恰好睡醒,伸個長長的懶腰——對方猛一驚呼,連問:「這是妳的狗嗎?」「我可以摸嗎?」「她叫什麼名字?」

後來,我經常想起這一幕,想起對方從迷離的雙眼變成閃亮的視線,想起她原來仍舊對一隻小狗懷以這麼單純的愛慕。大概是從那時候開始,我不再詢問一顆受傷的心能否隨著時間康復,反而打從心底地相信,即便一個受過傷的人,也絕對擁有再去愛的力氣,無論是對一個人,對一隻小狗,或者對於自己。

許多過去參與演出的工作夥伴,聽說2018年是《拾蒂》演出的集大成之作,一個個都回來鼎力相助,也是我們幾年下來,參與排練的人員最多、最熱鬧的一次。而郝亮,她在2018年初非常平靜地走了。我們的導演JO,在聽聞這件事情以後留了一句話:「敬-最懂劇場規矩的狗。」今年夏天,走進勵馨總會的排練場時,我好像都還能聽見郝亮在木頭地板噠噠噠踩踏的腳步聲。

日本導演是枝裕和,在與他與合作多年、亦師亦友亦母的演員樹木希林之喪禮上寫了一篇悼辭,最後有一句話是這樣的:「我總覺得人往生之後,會存在於萬物。」再回望排練場的熱鬧景象,有人懊惱著想時邊不多了台詞還沒記熟、有人與導演確認走位、有人趕在彩排之前把晚餐吃完——這些演員來自各方,都是下班/下課以後匆匆趕來,看著她們,我開始確信萬物的確充滿了逝者與生者、殘缺與完美、破敗與新生,一如這空間中包含著郝亮睡醒的呵欠,演員的過往,眾人的未來。

在觀看排戲時,我總是是偷偷捏緊拳頭,彷彿把願望埋在手心裡那樣,想著:我希望郝亮下輩子可以成為一個快樂的——什麼都好;我希望在排練場她們,走出這裡以後,都能夠成為一個快樂的的人,並且不用再向任何人道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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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林安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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