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女巫，很多人腦中大概會立刻浮現同一幅畫面：戴著尖帽、身旁跟著黑貓，到了晚上便跨上一把掃把飛向天空。從萬聖節裝扮、《哈利波特》到電影、遊戲，「女巫騎掃把」早已成為幾乎不需要解釋的文化符號。但奇怪的是，如果女巫真的會魔法，為什麼偏偏要騎一件拿來掃地的家務工具？其實這並不是近代童話作者憑空想出的設定。早在15世紀的歐洲，就已經出現女人騎著掃把飛行的圖像，而我們今天熟悉的女巫模樣，更是在接下來數百年的宗教想像、民間傳說與圖像傳播中逐漸成形。
女巫騎掃把不是童話發明，1451年就已經有人這樣畫
目前已知最早描繪「女巫騎掃把飛行」的圖像之一，出現在法國詩人Martin Le Franc所著的長詩《Le Champion des Dames》（《女性的捍衛者》）一份1451年彩飾手抄本中。這份手抄本現藏於法國國家圖書館（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館藏編號Français 12476。學術研究指出，在手抄本第105v葉頁邊可以看到兩名正在空中飛行的女性，其中一人跨坐掃把，另一人則騎著一根長棍，被認為是目前已知最早將女性巫術形象與掃把飛行直接結合的圖像之一。
從1451年至今已經超過570年。換句話說，今天萬聖節商店裡隨處可見的「女巫騎掃把」，至少在歐洲中世紀晚期就已經出現。圖像上方還寫著「Des Vaudoises」。這個詞原本與瓦勒度派（Waldensians）有關，該宗教運動在中世紀曾被天主教會視為異端；到了15世紀，在部分歐洲地區，「Vaudois」等稱呼也開始被用進異端與巫術指控的語境中。這幅小小的插圖，因此也留下當時「異端」與女巫想像逐漸交疊的痕跡。
最早的女巫其實不一定騎掃把
不過，歐洲人並不是從一開始就認定「女巫一定要騎掃把」。在中世紀晚期的女巫形象尚未完全定型以前，關於神祕夜間飛行、巫術集會的故事早已存在，而飛行工具也沒有統一規格。研究早期文獻與圖像可以看到木棍、長杖、椅子等不同物件；甚至在1451年那幅最著名的圖畫裡，兩名女性雖然都在飛，卻只有一個人騎掃把，另一個騎的是普通長棍。從現存史料來看，人們似乎先有了「女巫或施行巫術者能在夜裡飛行」的想像，掃把之後才逐漸從各種飛行工具中變得格外醒目，最後成為女巫最容易辨認的標誌之一。至於掃把為什麼最後成了女巫最經典的標誌，歷史上其實還沒有一個明確答案。
為什麼偏偏是掃把？可能和「女人的家務工具」有關
其中一條重要的文化史線索，就藏在掃把本身。在傳統歐洲家庭生活裡，掃把長期與打掃、爐邊和家庭勞動連結，也因此很容易被視為女性日常生活中的工具。研究女巫集會與圖像史的學者指出，早期想像中的巫術參與者原本可以包括男性和女性，使用的飛行工具也未必帶有明顯性別；但隨著中世紀晚期「女巫」形象愈來愈女性化，相關巫術道具也開始帶有更多女性日常生活的色彩，掃把正是最鮮明的例子之一。
這也讓掃把產生一個很有意思的反差。它原本是拿來打掃房子、維持家庭生活的工具；到了女巫圖像裡，同一件東西卻被女人跨在身下，帶著她離開家門，飛向夜空和神祕集會。有研究者因此將這類圖像理解成一種日常秩序的顛倒：原本屬於家庭內部的工具，到了女巫故事裡，竟成了女人飛離家門、跨越界線的載具。從這個角度來看，掃把之所以格外醒目，可能正因為它原本就是再普通不過的家庭用品。
網路盛傳「女巫把迷幻藥塗在掃把上」，是真的嗎？
關於女巫為什麼騎掃把，網路上還流傳另一個更聳動的答案。歷史與藥理研究確實討論過歐洲巫術傳說中的「飛行軟膏」（flying ointment），部分相關配方被認為使用顛茄、天仙子等含有莨菪烷類生物鹼的植物，這些物質可能造成譫妄、幻覺，以及對身體位置與移動的異常感受。因此，後世有人提出，部分所謂「飛行」經驗，可能與這類物質造成的幻覺有關，甚至進一步衍生出把藥膏塗在掃把或木棍上的解釋。
但歷史記載中的「飛行軟膏」，和後來固定下來的騎掃把形象，未必是同一件事，研究女巫掃把圖像來源的論文指出，在更早的歐洲視覺傳統裡，騎乘木棍、長杖等畫面本來就存在，早期女巫也並非全部騎掃把。飛行軟膏或許參與了某些「飛行」傳說的形成，但那把後來成為女巫招牌的掃把，顯然還有更複雜的文化來源。
印刷術出現後，「女巫應該長什麼樣」開始愈來愈固定
女巫騎掃把最後能變成全球辨識度極高的形象，還有另一個重要原因：印刷術。15世紀中葉以後，歐洲印刷技術迅速發展。到了16、17世紀，惡魔學著作、女巫審判故事、單張新聞和通俗小冊大量流傳，巫術不再只是某個村莊口耳相傳的故事，相似的文字和圖像可以被複製，再送到不同城市。
Smithsonian Magazine整理女巫圖像研究時指出，早期近代大量生產的通俗印刷品，對後來人們熟悉的女巫輪廓產生重要影響。掃把、尖帽、黑貓、鍋子等元素原本各有不同來源，卻在大量流通的圖像中愈來愈常被放進同一套「女巫」想像裡，也讓這些符號逐漸變得一眼就能辨認。印刷術沒有創造女巫騎掃把，卻讓這套形象跨越地方傳說的界線，被更多人反覆看見。幾百年之後，我們甚至只要看到一個黑色人影跨著掃把飛過月亮，不需要寫出「witch」這個字，也知道她是女巫。
今天是萬聖節裝扮，幾百年前卻可能是致命指控
今天再看女巫騎掃把，很容易覺得這只是奇幻世界留下來的有趣設定。但這套形象逐漸成熟的年代，也正好接近歐洲獵巫大規模擴張的時期。歷史學者Brian Levack等人的估計顯示，約1450年至1750年間，歐洲約有9萬人因巫術受到司法追訴，其中約4.5萬人遭處決。獵巫年代留下的紀錄並不完整，不同研究估計略有差異，但遭處決者仍以數萬人計。
被控為女巫的人也並非全部都是女性，不同國家與地區的性別比例差異很大；但整體而言，女性占被控者明顯多數，相關研究估計約占四分之三至八成。也因此，「女巫為什麼騎掃把」真正有意思的地方，可能不只是原來這個造型已經存在500多年。今天的女巫可以是萬聖節裝扮、小說主角，也可以騎著掃把飛進魁地奇球場；但在這個形象逐漸成形的年代，「女巫」並不是一種有趣的奇幻職業，而可能是一項足以讓真人遭到懷疑、審問，甚至被處死的指控。數百年過去，人們曾經投射在「女巫」身上的恐懼逐漸退去，那把掃把卻留了下來，最終成了全世界一眼就能認出的童話符號。 （相關報導： 台灣大學最多外國學生來自哪國？不是日本、美國，最新排名第一名超意外 ｜ 更多文章 ）
參考資料
- 法國國家圖書館（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Martin Le Franc《Le Champion des Dames》1451年手抄本，Français 12476。
- Alvise Sforza Tarabochia，〈The staff of madness: the visualization of insanity and the othering of the insane〉，討論1451年《Le Champion des Dames》女巫騎掃把圖像及其視覺來源。
- Ana Inés Aldazabal，研究中世紀晚期女巫集會、女巫形象女性化及掃把圖像。
- Smithsonian Magazine，〈How New Printing Technology Gave Witches Their Familiar Silhouette〉，討論早期印刷文化與現代女巫視覺形象的形成。
- Theory and Society，〈Ideational diffusion and the great witch hunt in Central Europe〉，整理歐洲獵巫起訴與處決規模。
-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Witch Hunts: Culture, Patriarchy and Structural Transformation，討論近代早期歐洲女巫指控的性別分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