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川普第一次上任,徹底改變了中美經貿關係的走向,這麼說可能一點都不為過。
在他之前,歐巴馬執政的最後幾年,裂縫已經在悄悄出現:貿易摩擦升溫,技術競爭的苗頭隱隱浮現。但幾十年積累的合作機制和外交慣性,依然在維繫著這段關係的基本盤。經貿,是中美關係的「壓艙石」。只要經貿還在,關係就不至於失控。
也正因如此,川普上任之初,中國很多人把他看成一個「非建制」的總統。他不是華盛頓體制內的,而是遵循商人的邏輯。這反而讓中國人看到了機會:跟他打交道,也許可以直接用利益換利益,比跟建制派歐巴馬周旋更有效率。
於是,2017年11月川普第一次訪華,中方傾注了相當大的心血。中方罕見地推出「國事訪問+」的概念,寶蘊樓茶敘、故宮專屬參觀,接待規格超過歷任美國總統,想讓這位以「交易」為邏輯的總統,感受到中國對他個人的重視。
2018年,美國援引貿易法301條款調查結論,逐步對2500億美元中國商品徵收大規模關稅。貿易戰隨即爆發,規模之大,世所罕見。中國措手不及,才意識到此前的判斷,終究是一廂情願。
從那時起,中美關係再未真正觸底反彈。時而停戰,鮮有修補。
2026年5月,當他再次來訪,擺在所有人面前的問題是:這九年裡,世界第一和第二大經濟體之間的經貿關係,究竟變成了什麼樣?這場曠日持久的拉鋸會繼續嗎?
隨行企業透露的深意
這種變化,從隨同川普出訪的企業家名單中,就能讀出幾分。
根據路透、彭博社等媒體報導,受邀隨行的商界領袖包括輝達、蘋果、波音、高通、埃克森美孚、花旗集團、黑石集團和維薩(Visa)等企業的CEO。
其中,花旗、黑石、Visa與中國市場本就深度綁定,經常訪華,見面是慣例。真正值得關注的,是另外兩類企業。
一類是蘋果。中國是它最重要的生產基地,也是全球第二大消費市場。沒有哪家美國企業比蘋果更清楚:中美關係一旦破裂,代價會有多重。此行與其說是政治表態,不如說是去尋找一樣東西:確定性。
另一類是波音。貿易戰打響後,中國幾乎停止了對波音的大額採購,市場份額被空中巴士逐步侵蝕。波音CEO凱利·奧特伯格(Kelly Ortberg)在今年4月接受路透採訪時直接說:如果沒有川普政府的政治介入,波音拿不到中國的大額訂單。
他對這次訪問,期待不小。彭博社早前披露,雙方談判已久的協議可能涉及波音737 MAX及寬體客機的大單。如果成真,這將是中國自2017年以來向波音下達的最大訂單,不只是一筆買賣,是一場需要政治背書才能發生的商業復甦。
但最能體現中美關係真實糾結的,恐怕是一個沒有出現在名單上的名字:福特。
福特CEO吉姆·法利(Jim Farley)曾多次從中國購買並親自駕駛中國電動車,包括小米旗下的產品。他的理由是:「你必須駕駛對手的車,才能真正理解對手。」
然後,川普鬆口了。他今年初暗示:如果中國車企願意在美國建廠、雇用美國工人,他願意給它們留出空間。
法利的第一反應不是拒絕,而是試圖找一個對自己有利的框架。據報導,他和川普內閣官員進行了接觸,探討以美國企業控股的合資模式來抵擋中國品牌直接進入。
這套邏輯,中國人並不陌生。上世紀80年代,福斯(中國稱「大眾」)是第一批接受「合資才能入場」這一規則的外資車企,福特隨後跟進。40年後,輪到福特試圖把同樣的規則套在對手身上。
但到臨行前,法利接受電視採訪,語氣截然不同。他警告:絕不能讓中國電動車進入美國市場。他援引一組數字:中國的整車產能足以覆蓋超過5000萬輛汽車,「足以覆蓋美國所有製造和所有車輛銷售」,「我們絕不能讓它們進入我們的國家」。
法利所代表的情緒,既欽慕又恐懼,既想合作又不敢開放,大概是當下美國製造業面對中國競爭最真實的寫照。
貿易格局:變與不變
當時,中國對美貿易的依賴程度遠高於今日。美國是中國製造業的重要出口市場,一旦美國買家因關稅轉而他顧,大量製造業工人的就業將面臨威脅。
這場貿易戰來得猝不及防。喬治城大學政策研究員凌寧對BBC表示:「這是他們第一次認真對待川普,而他們或許並未料到他真的會付諸行動。」
對中國來說,壓力似乎沒有終點。川普下台,拜登接任,關稅卻還在。拜登不僅保留了前任對華徵收的絕大多數關稅,更在2024年宣布新一輪升級:對中國電動汽車的關稅從25%提升至100%,對太陽能電池徵收50%,對鋼鐵徵收25%。
「我們往往認為川普對中國強硬,但有一種觀點認為,拜登在貿易保護主義上其實比川普走得更遠,」香港大學經濟學家唐慧威說。
拜登還在技術戰線上大幅加碼。華為被以國家安全為由逐出美國市場,TikTok被迫與母公司字節跳動切割美國業務。在半導體領域,拜登政府向荷蘭阿斯麥(ASML)和日本設備商施壓,將先進晶片製造設備的出口限制延伸至盟友,試圖從源頭切斷中國的製程升級路徑。
2025年,川普以中國放任芬太尼原料流入美國為由,對華商品加徵20%關稅;在他所謂的「解放日」,再度額外加徵34%。兩輪疊加,中國商品面臨的綜合關稅一度超過145%,躋身全球最高之列。直到中國打出「稀土牌」,雙方才逐步降溫。
那麼,經過這八年的拉鋸,中美貿易格局,到底變了多少?
從數據來看,確實變了。2018年,中國商品在美國進口總額中的佔比約達21%至22%。到2024年,這一比例跌至13.8%,六年間近乎腰斬。與此同時,東協超越美國,成為中國最大的貿易夥伴。這既是貿易戰倒逼下的結果,也使得第二任期的中國面對關稅衝擊時,不再像2018年那樣一打就疼。
雙邊貿易數據下降,並未削弱中國的整體外貿實力。中國佔全球貿易總量的比例不降反升。據中國海關總署數據,2025年中國全年貿易順差達到創紀錄的1.19兆美元。
其一是全球新興市場的真實需求。疫情後,東南亞、中東、拉美各地的建設與製造需求持續釋放。中國作為「工廠的工廠」,源源不斷輸出機械設備、中間品與原材料。
其二是供應鏈的「繞道」赴美。部分產能通過越南組裝或墨西哥中轉流入美國市場,兩頭依然是中國產能與美國消費。比如,越南對美出口的增幅,與越南自中國進口的增幅幾乎同步。
中美之間的直接貿易綁定雖然看似鬆散,但這種變化,很難說實質性地傷害了中國在國際貿易中的根基。
籌碼:互換與升級
但到了這次訪華前,這把武器的效力已大打折扣。美國最高法院裁定「解放日」關稅違反法律,他不得不援引其他法律條款維持壓力,法律空間正在收窄。關稅這張牌,打得越來越吃力。
晶片出口禁令越收越緊。在AI快速發展的背景下,限制中國獲取高端晶片,已不只是貿易摩擦,而是直接關乎人工智慧軍備競賽的戰略爭奪。
隨同川普訪華的輝達CEO黃仁勳,是這場矛盾最顯眼的代言人。輝達曾佔據中國數據中心GPU市場逾90%的份額,禁令收緊後,這塊業務幾乎清零。黃仁勳多次公開警告:如果逼迫中國AI轉向國產晶片,美國技術標準將在全球最大的AI市場失去立足之地,對美國長期科技主導權的傷害,遠不止輝達的營收損失。
反觀中國,第一輪貿易戰時手中可打的牌相當有限。對大豆加徵關稅,精準打擊共和黨農業州,但這張牌的效力很快被華盛頓大規模農業補貼所稀釋。
2025年4月,「解放日」關稅出爐後數日,中國商務部宣布對7類重稀土及相關磁材產品實施出口管制。這份名單幾乎覆蓋了從F-35戰鬥機到飛彈制導、從工業電機到晶片封裝的全產業鏈。中國控制著全球約60%的稀土開採和約85%的冶煉產能,這種壟斷性,美國短期內無法複製。
這一步棋,確實切中了要害。美國貿易代表葛里爾在今年4月明確表示,稀土及關鍵礦產的供應鏈穩定,是此次訪華談判的核心議題之一。
當然,川普手裡並非無牌可打。關稅效力下降是真,但晶片禁令的鬆緊、中國企業在北美市場的準入條件,乃至台灣問題背後的戰略默契空間,依然是他手中分量十足的存量籌碼。
被地緣政治裹挾的經貿戰
八年過去,另一大變化是,中美經貿關係,已經無法孤立地談。
自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以來,中國通過購買俄羅斯折扣原油維持了較低的能源成本。據國際能源署數據,俄羅斯原油約佔中國進口原油總量的20%以上。與此同時,伊朗戰事令荷莫茲海峽能源通道承壓,眾多國家的能源價格快速上漲。
布魯蓋爾智庫高級研究員加西亞-埃雷羅(Alicia García-Herrero)在報告中指出,「就美以對伊朗發動襲擊所引發的能源危機而言,中國比大多數亞洲國家處於更為有利的地位。」
華盛頓的解讀截然不同。在美國看來,中國一邊與美國談判,一邊持續向兩個戰略對手(俄羅斯、伊朗)輸送資金,不能放任不管。
就在訪華前夕,這種地緣摩擦已經延伸到經貿層面。2026年5月初,美國以「涉伊朗石油交易」為由,將5家中國石化企業列入制裁名單。中方隨即史無前例地動用《阻斷外國法律與措施不當域外適用辦法》進行反制,明令國內企業不得承認、不得執行、不得遵守該制裁。這是這部2021年頒布的法律首次正式付諸實戰。
在地緣政治局勢的擠壓下,談判桌上各方真正想要什麼,正在逐漸明朗。
美方的訴求分出了層次。最表層是農產品採購和波音訂單,這是給期中選舉展示的成績單。再深一層是地緣減壓,華盛頓希望北京在中東問題上發揮影響力,幫助終結這場難以收尾的戰事。最深處,是供應鏈安全的底線,稀土斷供、晶片禁運的教訓已經太深,雙方都有動力確立「不率先切斷關鍵供應鏈」的默契邊界。
中國的訴求,則更具系統性。卡內基國際和平研究院高級研究員邁克爾·佩蒂斯(Michael Pettis)撰文指出,中國真正需要的,不是關稅的小幅調整,而是一個讓中國製造業產能持續向外輸出的穩定全球需求環境,以及一套不會被美國單邊行動隨意打斷的規則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