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李忠謙專欄：當川普明天飛北京，台灣能期待什麼？

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即將於5月13日至15日訪問北京，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舉行舉世矚目的領袖峰會。當各界聚焦美中貿易戰、科技戰、美伊衝突等議題，身在台灣的我們，更為關注的恐怕是兩位巨人將如何安排或交易這個地處美中最前線的敏感島嶼。隨著個人的政治立場與信念的不同，對於這場川習會的成敗也有各自的想像與盼望。

由於這次北京相會可能只是今年四次川習會（接下來三次包括習近平今秋訪美、川普出席今年11月在深圳舉行的APEC會議、習近平出席年底在邁阿密舉行的G20峰會）的頭陣，當國際事務千頭萬緒，華府與北京自然沒有必要「畢其功於一役」，在這場會面中把所有待辦清單都談定，不過如今的川普會對中國將擺出什麼態度、習近平又將如何堅持他的政治意志，都是兩人第六度會面的最大看點。

曾在拜登政府擔任副國務卿與國安會印太事務協調官、現任亞洲集團（The Asia Group）主席的前「印太沙皇」坎博（Kurt M. Campbell），於5月11日在《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將這場川習會比喻為阿基里斯與赫克特、大衛與歌利亞、甚至是宮本武藏對佐佐木小次郎的史詩級單挑。而單打獨鬥的魅力在於，人們相信文明或氏族之間的軍事或政治鬥爭，可以透過個人的勇氣與智慧的較量來解決。

曾在拜登政府的國安會擔任東亞與大洋洲事務資深主任、目前在華府智庫「戰略暨國際研究中心」（CSIS）擔任中國研究主任的愛德加・卡根（Edgard D. Kagan）則樂觀期待，這次川習會預計只會為美中關係帶來相對溫和的進展，雙方將致力於建立更高的穩定性與可預測性；拜登政府的駐華大使伯恩斯（Nick Burns）也認為，美中關係正處於長期的結構性競爭中，但川普及習近平目前都傾向尋求關係的穩定。那川普兩人有可能談崩，讓今年接下來的另外三場川習會破局嗎？伯恩斯認為這種機率很低，因為美中領袖在經濟和商業上應該能找到足夠的交集。

坎博指出，如今的美中關係正處於十字路口，而川普與習近平兩人都帶著極少的體制內約束、極大的個人裁量權，以及形塑美中關係下一階段的強烈野心走上談判桌。川普基本上邊緣化、甚至無視了國務院裡的中國專家與國際秩序；習近平則是中國共產黨中央政治局常委「絕對的第一人」。自1972年尼克森會見毛澤東以來，兩國領袖從未擁有如此巨大的權力來決定兩國關係的未來。值得注意的是，雖然川普去年才跟習近平在釜山見過面，但他這次訪問北京也成為美國近九年來首位訪華的現任總統，這對原先美中新冷戰的態勢而言，不能不說是一次重要的轉向。而開啟這場新冷戰的繫鈴人，正是2018年發動美中貿易戰的川普總統1.0。如今這位繫鈴人對習近平各種示好，甚至直接到訪北京，是否代表這場21世紀的冷戰將進入新階段、甚至走向終結，自然值得細品。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當川普與習近平再次握手─世界真正開始害怕的事 ｜ 更多文章 ）

讓這場北京峰會更添懸疑色彩的，是當前的國際地緣政治環境。儘管伊朗仍在延燒的衝突對川習兩人來說都略顯尷尬，但雙方依然堅持舉行這次會面。坎博指出，對川普而言，伊朗局勢越來越像他當初承諾要極力避免的中東流沙；而對習近平來說，熱情接待一位剛剛才對中國的親密夥伴伊朗發動圍攻的美國領導人，同樣充滿矛盾。儘管如此，這兩位領導人都決心在這個戰場上考驗彼此的能耐。坎博形容川普是「即興表演者」，其風格是打破規則、特立獨行、繞過建制派；相反地，習近平則是極度自律、深沉且強調控制的「列寧式領袖」。習近平深信「東升西降」，認為美國正處於不可逆轉的衰退中，這讓他帶著無比的戰略自信走上談判桌。

這次峰會究竟只是一場行禮如儀的表面功夫，還是具有顛覆性的變革意義，目前仍存在極大的不確定性。不過坎博認為，與過去美中峰會的事前妥善規劃與幕僚精心編排不同，這次會面在美國這一方出現急遽轉向，許多重大決定恐怕都將由領導人親自拍板，因此影響局勢的關鍵因素，與其說是各項雙邊議程的實質內容或技術標準，不如說是川習兩人的性格特質與經驗。川普那種難以捉摸的中國政策，可能會在無意間導致美國走向單邊讓步與不自覺的綏靖主義。不過伯恩斯分析，由於這次川習會由美國財長貝森特（Scott Bessent）主導，預期美方的基本談判目標有三：維持現有關稅水準的「關稅休戰」、確保中方不切斷稀土等資源的「供應鏈休戰」，以及促成中方大量採購美國農產品（特別是大豆）。

坎博回顧了川普第一任期的川習會，當時的中國難以應對川普政府的高度不可預測性。尤其2017年習近平首次拜訪川普時，就在他抵達海湖莊園（Mar-a-Lago）之際，美國對敘利亞發動大規模的飛彈攻勢，當時的中國代表團只能急忙解讀美國軍事行動的時機與涵義。但如今的習近平與美中態勢已不可同日而語，即便面對川普的「解放日關稅」，習近平仍打出稀土牌有效反制，甚至凸顯了美國脆弱的一面、成功震懾了川普政府。卡根也認為，中國自認在許多關鍵議題上，包括經濟制裁、科技出口管制、關鍵礦物供應鏈以及伊朗危機，都有足夠底氣與川普分庭抗禮。不過中方官員私下也表示，儘管他們對全球前景充滿信心，心底依舊對不可預測的川普感到擔憂，因此習近平將會謹慎行事，在不引發可能危及更大目標的強烈反應的前提下，極大化中國的短期利益。

不過芝加哥大學教授、現實主義宗師米爾斯海默（John Mearsheimer）對美中局勢看得更為悲觀，他在9日的一檔節目訪談中表示，川普在這次川習會中處於極度尷尬的境地。因為華府本來滿心期盼，能在川習會前促使伊朗屈服並展開談判，如此川普就能以「正在結束戰爭的和平使者」之姿前往北京，也向習近平展現強而有力的正面形象，但目前的中東局勢顯然事與願違，川普也只能帶著弱勢地位赴會，這也使得習近平掌握了絕對的主導權。米爾斯海默預測，習近平將在會中提醒川普，發動美伊戰爭是個根本性的錯誤，習可能促成重啟美伊談判，但結束戰爭的責任完全落在川普的肩頭上。加上美國目前已深陷中東（美伊）與歐洲（俄烏）的兩場戰爭，川普不會希望東亞再爆發第三場危機，因此他會盡一切努力對習近平釋出善意、維持美中之間的良好關係。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當川普與習近平再次握手─世界真正開始害怕的事 ｜ 更多文章 ）

即便不考慮美國在中東陷入戰爭泥淖，為了年底的期中選舉，美方也有求於中國，希望中方承諾大舉採購美國的商品與服務、擴大稀土的供應量、阻斷芬太尼（fentanyl）前驅化學品的出口、協助美國重啟與北韓的接觸、支持俄烏結束戰爭；加上川普去年推翻了美國兩黨共識，一定程度放寬對中國輸出最先進人工智慧（AI）技術的限制、重新復活美中關係的「G-2」框架，甚至在與習近平的通話中討論對台軍售事宜，這等於違背了雷根（Ronald Reagan）總統當年對台灣作出的「六項保證」（Six Assurances），讓許多人擔憂美國是否變得軟弱，甚至願意與中國共同主宰亞洲；但另一方面，川普去年底也宣布了歷來規模最大的對台軍售案之一，甚至對中國在國際上的兩個重要夥伴——伊朗與委內瑞拉——發動斬首戰。坎博認為，這意味著川普團隊正在將「戰略模糊」提升到一個全新的層次，但外界也始終搞不清楚，這位美國總統究竟會向中國傾斜，還是會繼續與傳統盟友和夥伴結盟，對抗中國在印太地區的脅迫與侵略。

對台灣來說，圍繞台灣、南海與廣泛軍事態勢的緊張局勢將如何發展，是這場川習會的觀察重點。坎博特別點出美國目前的戰略弱點：當川普將美國在印太地區關鍵的軍事能力轉移到了中東，重蹈了他過去嗤之以鼻的波灣戰略泥淖。坎博警告，如今對於美國在東亞嚇阻能力耗損的質疑是合理的，而這正是習近平可能試圖利用的弱點。米爾斯海默則坦言，美國因為苦於應付中東戰事，目前對歐洲、波灣與東亞的盟友都造成嚴重損害，包括在經濟上遭受嚴重損害，也在安全上削弱了美軍對日韓的保護、繼續撕裂北約，美軍在中東的基地則成為吸引伊朗攻擊的巨大磁鐵，等於美國在打一場「必敗之戰」的同時，也嚴重破壞了美國在這三個地區的聯盟結構。

當兩隻大象在房間裡跳舞，周遭的動物自然繃緊神經。曾在拜登政府的國安會擔任東亞與大洋洲事務資深主任的卡根認為，整個印太地區的國家都在拿著放大鏡檢視這場峰會，但大家在期待美中關係轉好的同時（以免各國被逼迫選邊站，甚至被捲入衝突），又希望美中關係不要「太好」，否則當「G2」（兩國集團）共治霸權體系浮現，各國的命運恐怕只能全憑華府與北京私下搓湯圓決定。其中日本、韓國與台灣等第一島鏈國家更為擔憂，川普會不會為了換取中國的支持，可能在關鍵議題上對北京做出致命讓步。卡根認為，台灣最深層的恐懼在於川普對自己與習近平私交過度自信，可能導致實質上削弱對台灣的全面支持。 （相關報導： 觀點投書：當川普與習近平再次握手─世界真正開始害怕的事 ｜ 更多文章 ）

坎博認為，習近平勢必會利用川普傾向即興交易的弱點，迫使美方對兩岸政策作出調整，而這場川習會無論對台灣傳出什麼訊號，都將對區域穩定產生深遠影響；卡根直言，如果習近平成功說服川普，在官方聲明中表達「支持兩岸和平統一」、「反對台灣獨立」，這都意味著美國對台戰略底線的徹底崩盤；伯恩斯也說，若美方妥協，等同將台海衝突的責任完全推給台灣，這將對日本與菲律賓等盟友造成極大震撼。坎博最後指出，這次會議的意義其實不在於達成了什麼協議，而在兩人的交手對外界發出何種訊號。當阿基里斯將赫克特的屍體拖在戰車後方的那一刻，無論擁有多少久經沙場、裝備精良的軍隊，特洛伊的命運就已經注定了。當川普決定踏入北京的競技場，全世界都在屏息以待，兩位領導人最終會共乘一輛戰車而出、還是其中一人將會把另一人拖在車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