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還是不能接受女性天皇：天皇「萬世一系」神話，到底是史實還是傳說？

2026年10月24日，日本正式施行修正後的《皇室典範》。這是1947年典範施行以來的首次實質修法：舊宮家（1947年脫離皇籍的11個宮家）的男系男子，今後可被現任皇族收為養子；女性皇族結婚後，也能保有皇族身分。這次修法的背景，正是要解決皇位繼承人不足的問題，但改革派希望的「女性天皇」並未被納入考量，這也代表德仁天皇的獨生女愛子，修法後依舊不符繼任天皇的基本資格。這也帶出一個牽扯到性別、歷史與文化的複雜問題：日本為何不能接受由女性擔任天皇呢？

「只有男性才能擔任天皇」的規定，明文寫在《皇室典範》第1條：「皇位由皇統所屬的男系男子繼承。」這次修法完全沒有調整。保守派大報《產經新聞》論說委員長榊原智指出，目前具皇位繼承資格者只有秋篠宮皇嗣（德仁皇弟）、悠仁親王（秋篠宮之子）與明仁上皇之弟常陸宮三人，年輕世代更是只有悠仁親王一人。但榊原智等保守派人士主張，皇位自古無一例外，向來就是由男系繼承；中間偏左的《每日新聞》卻刊登一系列報導，質疑這套「天皇自初代神武天皇以來，萬世一系、由男系男子繼承」史觀。

國立歷史民俗博物館名譽教授仁藤敦史指出，日本歷史上曾有8位女性天皇，而且傳統上並沒有確立皇位繼承原則。這場爭論的核心是一個歷史問題：天皇家真的自古只傳男系嗎？史學界與保守派的答案截然不同：學者仁藤敦史說，實證歷史學上神武天皇的存在未獲確認；保守派的榊原智則說，日本相傳從初代神武天皇到第126代天皇陛下是同一血脈。

這次修法重點之一，是舊宮家15歲以上的男系男子，可與現任皇族締結收養關係；二是女性皇族婚後仍留在皇室，但丈夫與子女維持一般人身分。養子本人沒有皇位繼承資格，其子若為男子則有皇位繼承資格，日本參議院7月17日以184票贊成、57票反對通過這項修正案。《每日新聞》指出，這次修法「排除」女性天皇的可能性，仍把皇位繼承限定為男系男子。榊原智與八木秀次則表示，《皇室典範》第1條只是維持原文，沒有更動繼承規則。

至於民意，據本站2019年的報導，日本《共同社》在德仁天皇登基的2019年5月1至2日進行民調，79.6%的受訪者贊成未來讓女性擔任天皇，反對者為13.3%。2024年2月本站獲授權轉載的nippon.com文章，開頭則提到輿論調查顯示80%的受訪者支持愛子內親王成為「女性天皇」，但文中沒有說明是哪一項調查；曾在國會致力於皇室問題長達10年的前眾議院議員菅野志櫻里，在2023年7月的公開討論活動上說，日本社會民眾普遍支持女性天皇，唯獨永田町（日本政界）主張「父系男子」的議員越來越多。這兩項資料都早於這次修法。 （相關報導： 堅持男系繼承！日本修改《皇室典範》收舊宮家為養子，允許公主婚後保留身份 ｜ 更多文章 ）

日本整個天皇世系的源頭是神武天皇，理論上所有天皇都是他的子嗣。不過神武天皇究竟是否存在，歷史學家似乎給了否定的答案。仁藤敦史在《每日新聞》的訪談中表示，「實證歷史學上，神武天皇的存在並未獲得確認」。另一位未具名的研究者更強調，就其所知，沒有嚴謹的古代史研究者相信「神武以來萬世一系」。

不過保守派的榊原智強調，日本相傳從初代神武天皇到第126代天皇陛下是同一血脈，天皇與皇族往父方追溯必能到天皇；他認為男系繼承是最重要的原則，破壞它皇統就會斷絕、另起王朝。長期擔任日本最大保守派團體「日本會議」副會長的東大名譽教授小堀桂一郎在《產經新聞》則從「國民總意」切入：他引述和辻哲郎1948年的《國民統合之象徵》，指神武肇國後兩千年不變的男系繼承，就是國民總意的最高表現，後世無法改變；對於東大法學部宮澤俊義主張「總意改變則天皇地位可變」，他稱那是不學無術之徒的空話。

不過仁藤敦史說，在天皇稱號之前的大王時代，即位靠的是實力而非血緣；5世紀與中國大陸、朝鮮半島勢力緊張，外交與軍事能力最受重視，武烈天皇死後，出身不明、據點在近江與越前的繼體天皇即位，就是這個權力邏輯。仁藤敦史認為，延續至今的血緣繼承，要到6世紀的欽明天皇以後才成形。關東學院大學教授河內春人的新書《繼體天皇：六世紀出現的世襲王權「始祖王」》，甚至把一般排為第25代的武烈視為架空天皇，並稱在他之後的繼體才是世襲天皇家的始祖，從多個王族集團挑選適任者即位的體制，在他之後結束。

保守派這頭，和田政宗在右翼雜誌《Hanada》逐點反駁「繼體王朝交代」說。他主張繼體之前的大和王權已經統一各地，要以武力推翻極為困難，而且文獻與考古資料都沒有戰事記載；繼體作為應神天皇的五世孫，又娶仁賢天皇的皇女為皇后，若是靠戰爭奪權根本說不通；對於稱繼體實為垂仁天皇皇子五世孫、系譜遭竄改的說法，他說否定的主張更多，而且即使採取這項說法，仍可連到垂仁天皇的男系。

對於「萬世一系」抱持不同看法的學者，在女性天皇的人數上卻意外存在共識。仁藤敦史表示，女性天皇古代有8代6人、近世2代2人，共10代8人；保守派媒體人榊原智也說是10代8位。雙方真正的分歧在於解讀。仁藤說，7世紀後半以後男系主義轉強，是受中國式戶籍制度與儒教影響；奈良時代到近世存在的繼嗣令，仍承認女天皇之子有皇位繼承權，因此並無確立的皇位繼承原則，女系也不是制度上被排除。

京都產業大學教授落合恵美子則從社會史出發，她指出日本的「家」並非嚴格的父系制度；江戶時代武士若無男嗣，選擇女兒招贅繼承的比例達六到七成。她認為，父系規範反而是古代引進律令制時帶來的外來文化，主要影響社會的上級階層，皇室正是這個階層的頂點。仁藤敦史認為，現實上至少應承認擁有男系血統的女天皇；慶應義塾大學名譽教授笠原英彦也認為，江戶時代之前的男系女天皇是被允許的。 （相關報導： 堅持男系繼承！日本修改《皇室典範》收舊宮家為養子，允許公主婚後保留身份 ｜ 更多文章 ）

榊原智則說，8位女帝中，4位終身未婚，另外4位在即位前與天皇或男性皇族結婚，丈夫去世後才即位，即位後未再婚，目的就是要守住男系皇統。他認為現代若出現女性天皇，很難與這些先例相容，因此不是現實的選項。榊原智指出，日本不讓非神武男系子孫的一般男性進入皇室，可視為防止皇位與皇室被篡奪；若女性皇族與一般男性所生的「女系」子女即位，將是前所未有。八木秀次也說，皇位繼承無一例外是男系，直系無人時就回溯共同祖先，由旁系男系承接。

保守派這次成功守住《皇室典範》第1條的「男子限定」條款，讓日本錯失了當代第一位女天皇的契機。不過《皇室典範》其實是明治時代的法律，當時又為何要無視女性天皇的歷史過往，立下「皇位由皇統所屬的男系男子繼承」的規矩呢？

仁藤敦史說，進入明治時代後，日本政府內部曾討論是否容許女系天皇，但最後定為只有男系男子才有繼位的權利。原因之一，是當時的執政者想以「神武以來」的固有傳統，強調日本比西方的歷史更為久遠。落合恵美子則推測，歐美列強在近代化過程中推進性別分工與強化軍隊，日本在明治時期接觸這些思潮後，認為必須連同其他西化的規範一併效法。 （相關報導： 堅持男系繼承！日本修改《皇室典範》收舊宮家為養子，允許公主婚後保留身份 ｜ 更多文章 ）

榊原智對此的回應是，由這一代人一時興起，就想破壞長年守護的根本規則，是不該觸碰的「禁手」。至於由舊宮家養子獲得繼位權有無先例，笠原英彦指出，1889年制定的《皇室典範義解》載明禁止養子，就為了防止「宗系紊亂」（血統亂序）。不過日本《世界日報》認為後桃園天皇無嗣時，閑院宮的兼仁親王即位為光格天皇已有先例；榊原智則說，歷代天皇500年來一直守護伏見宮家（日本歷史最悠久、具有崇高地位的舊宮家，也是江戶時代四大「世襲親王家」之首）與舊宮家（皇室旁系分支），就是要把他們當作有繼承資格者來守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