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李忠謙專欄：當川普深陷中東泥淖，習近平為何露出神秘微笑？

最新一期《經濟學人》的封面放了一張合成照，而且非常有意思。照片中的川普只剩下半張臉、而且被嚴重柔焦，但能看出來他正在大放厥詞、自吹自擂；他身後的習近平倒是露出完整半身，顯然是這張照片的真正主角——而且習的面目清晰、甚至帶著一抹神秘微笑注視著川普。再搭配封面的幾個大字「當你的敵人正在犯錯，永遠不要打斷他」（Never interrupt your enemy when he is making a mistake），那種「我就靜靜地看著你裝逼」之感便油然而生。

這張封面照的川普出自何處，我實在找不出來，倒是那張習近平的照片可以確定出處——去年4月中旬他到越南進行為期兩天的國事訪問，在河內的雙邊會議期間留下了這張照片。當時的背景是美中貿易戰升溫（因為4月2日川普才剛宣布了「解放日」關稅），北京急著鞏固東南亞關係。所以大致可以確定習近平不是在笑川普，而比較像是席間的禮貌性微笑。不過經過《經濟學人》拼貼與詮釋，習近平的想法竟與法皇拿破崙的心境若干符節。

那句被《經濟學人》最能描寫習近平當下心境的「當你的敵人正在犯錯，永遠不要打斷他」，一般被認為出自1805年12月的「三皇會戰」：法蘭西皇帝拿破崙一世（Napoleon Bonaparte）在今天捷克境内（當年在奧地利帝國境內）的奧斯特里茨（Austerlitz）一帶，遭遇「第三次反法同盟」的奧地利皇帝法蘭茲一世（也是神聖羅馬帝國皇帝）（Franz I.）、俄國沙皇亞歷山大一世（Alexander I. von Russland）親自帶領的大軍。

這場戰役地形的關鍵點是「普拉欽高地」（Pratzen Heights），成為雙方軍隊爭奪的戰略要地。拿破崙一開始派兵追擊盟軍，但隨後下令撤退，在兵力不如人的劣勢下偽裝成一支弱旅。在決戰前幾天，拿破崙甚至主動放棄普拉欽高地，將軍隊部署在高地下方，誘使敵軍進攻法軍兵力較弱的右翼，拿破崙更要求手下「別打斷敵人犯蠢」。這項神指揮有效削弱了反法聯軍的中央防線，拿破崙抓準戰機一舉擊潰敵軍、瓦解第三次反法同盟，拿破崙成為歐洲霸主。

若把時鐘調到2026年的春天，川普在對伊朗開戰後，他的「史詩之怒」雖然成功斬首最高領袖哈米尼（Ali Khamenei），卻沒能動搖德黑蘭政權，甚至導致荷莫茲海峽被封鎖、波斯灣國家慘遭報復性攻擊，北約與亞洲盟國則不願呼應川普「打通荷莫茲」的殷殷期盼，美國卻遲遲不能拿下伊朗、遑論恢復中東原油與天然氣的水路暢通。無論做什麼都充滿自信的川普，這回似乎真的捅翻了馬蜂窩，弄出一個自己收拾不了的爛攤子。 （相關報導： 巴基斯坦提議「美伊停火45天」！伊朗仍不願開放荷莫茲，川普放狠話「不開放就下地獄」 ｜ 更多文章 ）

《經濟學人》並沒有說明習近平做了什麼「誘敵深入」的神指揮，只是強調北京當下的低調以對恐怕就是「不要打斷川普犯蠢」。不過根據挪威國防研究所（Norwegian Institute for Defence Studies）的貝克沃德（Jo Inge Bekkevold）在《外交政策》的分析，正是因為中國在中東缺乏軍事存在感，誘使美國卸下防備、陷入戰略過度擴張的致命陷阱。

貝克沃德指出，美國在冷戰時期每次出兵都經過精密的「蘇聯算計」。無論是為了防堵共產勢力擴張的韓戰與越戰，還是在1956年的蘇伊士運河危機中，華府為了避免蘇聯藉機介入中東，硬生生逼退英國與法國軍隊。當時的華府決策者，頭頂永遠懸著一把擔心「莫斯科報復」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仍而在今日的伊朗戰場上，這條卻警戒線消失了。

貝克沃德指出，儘管川普政府在2025年的《國家安全戰略》（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中，信誓旦旦地強調要平衡中國在亞洲的勢力，並將對伊戰爭包裝成「拔除中國區域盟友」的宏，但其實北京在西太平洋以外的地區，根本不具備足以與美軍抗衡的軍事投射能力。貝克沃德認為，華府也深知北京在中東完全沒有軍事力量，美國才敢肆無忌憚地在中東點燃戰火。這才不是什麼深思熟慮的一盤大棋，而更像是一場缺乏制衡的戰略暴走。

華府的政治同溫層不乏一種天真的幻想：只要把親中的伊朗神權政權打趴，就能切斷中國的石油命脈，甚至讓北京不敢對台灣輕舉妄動。但貝克沃德指出，目前的戰局發展證明，單靠轟炸根本無法達成政權更迭，就算德黑蘭政權真的垮台，無論接班的是自由派還是更極端的激進派，都不可能放棄與中國的合作。畢竟中國是伊朗最大的貿易夥伴，也是全球最大的油氣進口國；只要這層供需關係存在，北京照樣坐穩伊朗石油最大買家。

尤其中國去年趁油價低迷之際，大規模擴充戰略原油儲備，同時積極分散風險，從俄羅斯與巴西等國家進口原油，推動包含油、氣、煤、核能與再生能源在內的多元能源政策。即便中國確實有高達70%的石油消費依賴進口，將近半數原油更來自中東，但北京早就做好「防禦準備」。

華府鷹派的另一個論點是，中國正在領導包含伊朗與俄羅斯在內的「專制軸心」，因此削弱北京的小弟就能削弱北京。然而貝克沃德指出，即便北京樂見伊朗在中東牽制美國、俄羅斯在歐洲消耗華府資源，但現實中北京根本不能對德黑蘭或莫斯科發號施令。中國在中東玩的毋寧是一種平衡戰略，與伊朗、沙烏地阿拉伯、以色列同時交好。因此北京在中東的核心利益並不是伊朗，而是「區域穩定」與「經濟合作」，這也是為什麼中國也反對伊朗發展核武——因為核武會引發區域動盪，並給予美國和以色列動武的完美藉口。

川普所引發的石油危機，真正衝擊的反而是高度暴露在油價波動下的美國經濟，以及與日韓北約等傳統盟友之間的關係。當川普開口要求中國幫忙介入，證明所謂「削弱中國影響力」，根本不是川普發動這場戰爭的算計；當川普將「荷莫茲海峽是否重新開放」作為美伊和談與呼籲盟友幫忙的核心，所謂伊朗核問題與濃縮鈾、因為抗議德黑蘭政權遭到鎮壓的伊朗民眾，同樣被他拋諸腦後。也難怪民主黨人在國會山莊屢屢質疑：我們發動這場戰爭到底是為了什麼？ （相關報導： 巴基斯坦提議「美伊停火45天」！伊朗仍不願開放荷莫茲，川普放狠話「不開放就下地獄」 ｜ 更多文章 ）

面對北京低調處理美國在伊朗引發的戰火，貝克沃德解釋，畢竟北京對德黑蘭並沒有安全義務，當地也沒有足以扭轉戰局的解放軍基地。雖然理論上北京可以派遣航空母艦戰鬥群執行護航任務，但這風險極高，解放軍的遠洋作戰能力更有待商榷。貝克沃德認為，中國的謹慎以對不應被誤讀為軟弱，而是美中地緣政治博弈下的理性選擇。反倒是當華府深陷與抗中戰略無關的長期戰爭，將嚴重消耗美國的經濟與軍事資源；至於與北約盟國的關係走向破裂，更讓華府賠上戰略資源與盟友信任。

當年的「三皇會戰」過後，奧地利與法國簽訂普雷斯堡和約、退出反法同盟，法蘭茲二世甚至取消了「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封號，解散了神聖羅馬帝國。川普在中東的這場「奧斯特里茨之戰」究竟是輸是贏，現在還不到論斷時刻，但如同《經濟學人》所分析的，現在看來這並不像川普所希望的能夠速戰速決，誰也無法預料這場衝突將對美國乃至於全世界帶來何種長期後果。

當美軍在伊朗執行了五個星期的轟炸行動，川普沒能推翻德黑蘭的神權政府、沒能解決伊朗核問題與區域威脅、沒能獨力打通荷莫茲海峽、也沒能號召盟國鼎力相助共同阻止石油危機，美國從政治判斷、軍事實力到國際地位，都浮現一種被人看破手腳的難堪。當北京認為川普的倒行逆施與不知所謂的伊朗戰爭加速了美國的衰落，讓人想起史家尼爾・弗格森（Neil Ferguson）描寫大英帝國興衰的《帝國》（Empire）一書。 （相關報導： 巴基斯坦提議「美伊停火45天」！伊朗仍不願開放荷莫茲，川普放狠話「不開放就下地獄」 ｜ 更多文章 ）

只不過仰慕帝國昔日榮光的弗格森尚可自我告慰，「大英帝國的高尚及真正可貴之處，在於阻止德國人、日本人和義大利人建立自己的帝國，英國人不惜獻祭了自己的帝國、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如果美利堅合眾國真的從此走向強權的下坡路（蓋洛普最近公布的全球民調顯示，2025年中國的全球認可度已經超越美國，今年的調查結果恐怕只會更差），日後的美國史家又要如何自我開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