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網路上流傳一些關於馬英九前總統「疑似失智」的說法,配上幾張截圖、幾段訪談片段,講得煞有介事。這類東西在今天的網路環境裡很常見:一張圖、一句標題、幾秒鐘的失誤,就足以讓一個人的健康狀況被拿來公審。
這種事,還是要先講清楚一句:失智是醫學判斷,不是網友判斷。看圖說話、聽片段下結論,既不專業,也不厚道。年紀大了、反應慢一點、臨場表達失誤、記憶偶有卡頓,和真正的失智,並不是一回事。這條界線不能亂踩。
但如果把這種網路傳言放到一邊,真正值得談的,其實不是某一位政治人物到底有沒有失智,而是另一個更大的問題:
為什麼台灣公共空間裡,這麼多已經功成名就、資源充足、年紀也到了的人,始終不願意真正退場?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說得更直接一點,台灣現在真正讓人疲憊的,不是某一位老人家還在講話,而是整個社會對於「該退的時候就退」這件事,始終沒有建立起一種基本的文明感。
很多三年級、四年級的政治人物、學界名人、媒體意見領袖,甚至某些企業與文化界的大人物,到了今天,其實什麼都不缺了。要錢,有錢。要名,有名。要地位,有地位。家庭大多也算安穩,該享受的時代紅利也都享受過了。
那麼,問題就來了:你們還不回家休息,到底是在等什麼?
這句話聽起來刻薄,但老實說,我認為它不但不刻薄,反而過於客氣。
因為問題從來不只是「老人還在工作」這麼簡單,而是這些人中的很多,根本不是在貢獻餘熱,而是在長期占住位置、不肯放手,甚至還習慣性地替後面世代定義規則與口氣。這才讓人真正厭煩。
台灣最讓人尷尬的一點,就是很多處在高位的人,明明嘴巴上天天講民主、進步、世代交替、青年參與,可是輪到自己要退的時候,卻一個比一個戀棧。嘴裡說要提攜年輕人,手上卻牢牢抓著資源、人脈、話語權與組織位置不放。這不是沒有自知之明,這是習慣了權力之後,不願意承認自己也有該退場的一天。
而最荒謬的是,他們還常常以一種長輩姿態,對後面的人指指點點。
- 年輕人不夠吃苦。
- 現在的世代抗壓性太差。
- 以前我們多辛苦。
- 你們要有理想、要顧大局、要為國家著想。
問題是,你們那一代碰上的,是台灣相對最好的上升時代。這句話,不是情緒發洩,而是現實。
三、四年級的精英,很多人搭上的是台灣戰後發展、出口導向、經濟成長、房地產紅利、教育擴張、民主化轉型的整體浪頭。不是說他們不努力,當然很多人也確實努力,但他們努力的時候,整個社會結構是在往上走的。
換句話說,他們不是逆流而上,而是在大潮帶動之下,把自己的人生推向高處。可後面幾代呢?
五年級頭,還算勉強接到一點尾巴。六、七年級,基本上已經是被玩到很慘的一代。八年級之後,很多人甚至連「努力就有回報」這句話都很難相信了。
房價高到荒謬,薪資成長停滯,工作越來越零碎,社會流動感下降,退休保障前景不明,照顧壓力增加,國際局勢還越來越不穩。這幾代人接手的,不是台灣最好的年代,而是被前面世代消耗過後、開始充滿疲態的台灣。
結果最諷刺的是:前面那一代不但不退,還繼續坐在高位上指點江山,叫後面的人要有耐性、要體諒、要成熟、要學會承擔。這不只是沒同理心,這根本有點不要臉。
我不是在否定前面世代的貢獻。台灣今天能走到這一步,當然有很多人付出過努力,這一點誰都不能抹煞。問題在於:貢獻不是終身特權,功勞也不是永久佔位證。
一個成熟社會最起碼的常識,就是知道什麼叫做進場,什麼叫做退場。年輕的時候往前衝,是本事。中年的時候撐住局面,是能力。老年的時候願意讓位,是修養。可惜台灣在這方面,修養其實不算高。
我們太習慣把「還在台上」當成一種榮耀,卻很少去思考,很多人留在台上,不是因為不可取代,而只是因為他們不甘心退、不習慣退、不知道退了之後自己還剩下什麼。
這裡面有一種非常深的恐懼:很多人一旦離開那個位置,就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於是,他們死抓著發言權、版面、職稱、主席台、委員會、顧問頭銜不放。名義上是「還想服務社會」,實際上有時候只是怕自己變成普通人。這一點,在政治人物身上尤其明顯。
台灣的政治文化有一個很麻煩的地方,就是很多人明明已經完成歷史角色,卻總以為自己還是當下不可或缺的主角。總統卸任了,還要繼續當某一邊的精神領袖;黨主席下來了,還要在背後操盤;退休多年了,還要不停上節目、發聲明、對後輩指手畫腳。
這不是關心國家,很多時候只是放不下自己。而這種放不下,會直接帶來兩個後果。
不是因為沒有能力,而是因為上面的人一直不讓出真正的位置。年輕人可以當助理、當幕僚、當發言人、當被栽培的樣板人物,但很難成為真正有自主權的人。因為真正的權力、資源與最後拍板,還是握在那批不肯退的人手上。
不是人口年齡結構的老,而是思考方式的老、語言的老、政治想像的老。新的問題不斷出現,回應方式卻還停留在上一代的情緒與框架裡。這樣的社會表面上熱鬧,其實越來越沒有生命力。
所以我一直覺得,台灣現在最需要的,不是再多幾個高齡政治人物出來發表高論,而是建立一種更乾淨、更有尊嚴的退場文化。
什麼叫退場文化?不是把老人趕走,不是搞年齡歧視,也不是否定經驗。而是承認一件很簡單的事:一個人可以有經驗,但不必永遠掌權;可以被尊重,但不必永遠占位。
該顧問就當顧問,該寫回憶錄就寫回憶錄,該陪家人就陪家人,該旅行就旅行,該休息就休息。你的人生已經夠完整了,真的不需要再用公共舞台來證明自己還活著。
說得再刻薄一點,很多人其實不是還能不能做,而是該不該繼續做。因為當一個社會的上層空間長期被高齡菁英占住,後面的世代就只會有兩種下場:要嘛被迫服從,要嘛整批犬儒。這對台灣不是好事。
而且我老實講,很多人現在在那個位置上繼續發光發熱,真正讓人感到不適的,不只是他還在,而是他明明已經不在狀態,卻還不願意承認。無論是判斷力、體力、反應、語感,甚至對新時代的理解,都明顯開始跟不上了,卻還要硬撐著,彷彿只要不下台,就能對抗時間。可時間從來不會因為你不服老就放過你。
所以回到最一開始那個網路傳言。馬英九到底有沒有失智,我不知道,也不應該亂講。這種事需要醫生判斷,不是網友判斷。這個分寸還是要守。
但這整件事真正讓人煩的,根本不是某一位前總統有沒有出包,而是台灣這整個公共空間,始終沒有真正面對一個問題:一個世代,到底什麼時候該退?一個社會,為什麼總是不肯讓位置?
如果連這個問題都不願意面對,那麼後面世代就真的只能繼續被玩下去。玩到沒力,玩到沒房,玩到沒希望,最後再被教訓一句:你們怎麼這麼不爭氣。這才是真正讓人不耐煩的地方。
所以我現在看到那些明明什麼都有了、卻還不肯回家休息的人,心裡只有一句話:夠了,真的該退了。
不是因為你沒貢獻,而是因為你的貢獻,不能成為下一代永遠讓路的理由。不是因為你老了就沒價值,而是因為你若連退場都不願意學,最後只會讓自己從前輩變成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