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劍橋醫學研究委員會(MRC)分子生物學實驗室(LMB) 自成立以來,培育出16位諾貝爾獎得主。諾貝爾化學獎得主溫特(Sir Gregory P. Winter)接受《風傳媒》獨家專訪時表示,「在這裡,你看到非常努力的工作文化,非常重視科學,聚焦真正重要問題,這個文化就這樣散播開來。」
溫特的科學生涯以MRC分子生物學實驗室(LMB)為基地,從博士生、博士後研究、部門主管到LMB副主任,2012至2019年擔任劍橋大學三一學院院長。溫特印象最深的是,獲得二次諾貝爾獎的Fred Sanger,工作到午夜才離開實驗室。隔天清晨,他竟然比自己更早到實驗室。這份對科學研究的熱情,開創了偉大研究成果。
諾貝爾獎得主、英國劍橋大學三一學院院士溫特應「台灣橋梁計畫」訪台,3月2日
中研院院長廖俊智指出,「以演化為工具」的研究思維是當代生物醫學研究的重要核心。溫特因發展噬菌體展示技術(phage display),掀起抗體革命,於2018年與George Smith、Frances Arnold共同獲頒諾貝爾化學獎。

從科學家到創業家,研發新藥全球銷售額逾2500億美元
溫特不僅是成功的科學家、發明家,也是成功的創業家。他創業的目的不是為了賺錢,而是拯救生命。他創辦多家新創公司,研發製造新藥,其中,抗體新藥Humira自上市以來,全球銷售額逾2500億美元,成為全球最暢銷藥物。中研院細胞與個體生物學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吳漢忠表示,「把基礎科學研究成果轉為對現實世界的影響力,溫特扮演了關鍵角色。」
現年75歲,溫文儒雅的溫特首度訪台,幽默風趣,思路嚴謹,非常健談。他接受《風傳媒》獨家專訪時,分享對科學研究的熱情、MRC分子生物學實驗室的磁吸效應、開發新藥Humira的成功密碼、人生的重大轉折點、以及對年輕科學人的建議。
童年在西非度過,從小對生物學產生興趣
溫特出生於英國萊斯特(Leicester),父親是法文教授,由於父親工作的關係,他的童年在非洲迦納度過,那兒充滿了生命力,生活周遭可看見蛇、蜥蜴和蔗鼠。有一天,一位科學家帶一隻巨大的烏龜到學校,有趣極了,一問之下,得知這位科學家是海洋生物學家。溫特當時7歲,小小年紀就決定,以後長大要從事這一行。
溫特回到英國上中學,大約13歲時開始接觸化學,必須動手做實驗,許多東西冒出泡泡,他非常喜歡,也很擅長。大約在這個時候,他對化學產生真正的興趣。

青少年時閱讀兩位諾貝爾獎得主著作,探討生命的起源
為何投入分子生物學領域?溫特說,「我很早就對做研究,對生物學有興趣;我對法律,對賺錢沒興趣,只是想研究生命的起源。」
溫特指出,青少年時期閱讀兩本書對他影響最大,一本是諾貝爾獎得主華生(James Watson)寫的《雙螺旋:發現DNA結構的故事》,這是一本關於科學家的故事;另一本是諾貝爾獎得主卡爾文(Melvin Calvin)寫的《Chemical Evolution》,探討生命的起源。他說,「這兩本書很棒,這正是我想從事的領域。由於自己的背景,加上這兩本書的影響,讓我認真思考投入化學生物學。」
1962年MRC分子生物學實驗室4位科學家獲諾貝爾獎
劍橋醫學研究委員會(MRC)分子生物學實驗室(LMB)臥虎藏龍,自1962年正式成立以來,培育了16位諾貝爾獎得主。1962年是特別的一年,LMB有4位科學家獲得諾貝爾獎,創造了歷史記錄,那一年John Kendrew 與Max Perutz共同獲諾貝爾化學獎;Francis Crick與James Watson共同獲得諾貝爾生醫獎。此外,最令人驚嘆的是,Fred Sanger一人獲得二次諾貝爾獎(1958, 1980)。
究竟LMB有什麼獨特之處,培育出這麼多位諾貝爾獎得主?溫特指出,LMB有許多獨特的優點,首先,這個實驗室最初由諾貝爾獎得主Max Perutz領軍,他研究蛋白質結構;另一位科學家Fred Sanger研究蛋白質定序,他因此獲得諾貝爾獎,他一生得了二次諾貝爾獎。LMB由這兩位非常傑出的科學家開啟先河,他們延攬更多傑出人才加入。
「在這裡,你看到一個非常努力的工作文化。」溫特指出,「他們非常重視科學,聚焦真正重要問題,這個文化就這樣散播開來。我甚至平安夜晚上還在實驗室,有時候耶誕節也到實驗室。我們非常非常努力,因為大家對我們的期待非常高。這些前輩們就是這樣走過來的。」

印象最深一刻:連得二次諾貝爾獎,他還工作到半夜
溫特說,印象最深刻的是,「諾貝爾獎得主Fred Sanger經常工作到很晚,我們共同使用離心機,通常等他使用完畢,接著輪到我。有一次,我看到他大約接近午夜時離開實驗室。我想,隔天早一點到實驗室,這樣可以比他早一步進實驗室使用離心機,隔天,我大約清晨6點到實驗室,當我要進去時,Fred Sanger正好走出來,他笑著對我說,現在有點晚了,不是嗎?」
LMB的科學家對科學研究充滿熱情,幾乎都是工作狂。溫特說,「那時Fred Sanger約60多歲,已經獲得兩次諾貝爾獎,他還經常工作到午夜。」或許Fred Sanger整夜都待在實驗室,沒有回家?溫特笑說,「我看到他午夜時離開,騎著腳踏車回家。他隔天一早可能5點就來了,因此比我早一步。」
LMB眾多諾貝爾獎得主光環下,科學家們非常努力。溫特坦承,「自己平均每天待在實驗室約12個小時,周末也待在實驗室,這是日本式工作模式,大家非常非常努力。」
多位諾貝爾獎得主成為導師,帶來深厚影響
一路走來,影響最大的人?溫特指出,青少年時期閱讀諾貝爾獎得主華生(James Watson)和卡爾文(Melvin Calvin)寫的書,受到這兩人影響很大。在MRC分子生物學實驗室時期,許多傑出科學家與諾貝爾獎得主成為他的導師,對他帶來實際的影響,例如,博士論文指導教授Brian Harley引導他對蛋白質產生濃厚興趣。合作者Alan Fersht幫助他如何利用酵素動力學來判斷蛋白質的功能。
在工作上,實驗室裡多位諾貝爾獎得主,對他的研究生涯幫助很大。他指出,諾貝爾獎得主Fred Sanger給了他第一份工作;諾貝爾獎得主Cesar Milstein提供他終身教職,同時建議他朝向抗體的領域發展。

成功開發人類抗體新藥,救助全球數千萬病患
1980年代末期,溫特開發出從龐大抗體基因庫快速篩選出人類抗體的方法,這項方法促成抗體新藥Humira的開發,上市以來成為全球最暢銷藥物。究竟開發Humira的成功密碼為何?溫特分析,Humira主要對抗發炎介質TNF,這個蛋白質引發許多免疫發炎病症如類風濕關節炎,克隆氏症。首先,這是非常重要的目標,它是治療類風濕關節炎的人類抗體藥物,最好的抗體藥物,有非常緊密的結合力。
其次,溫特指出,這項抗體藥物有一個優點,病患可以自行進行皮下注射,不必赴醫院找臨床醫師做靜脈注射,因為靜脈注射反而增加過敏反應的風險。因此,這項抗體藥物由病患自行進行皮下注射,比其他由小鼠衍生的抗體更不容易引發免疫原性,非常人性化,這是非常好的抗體。
第三,與商業策略有關。溫特指出,製藥公司AbbVie進行大量臨床測試、取得多項疾病適應症、取得上市核准、在多個不同面向取得許多專利,讓其他人難以複製並使用相同資訊,同時在電視上直接向病患傳達訊息。
總之,從科學、商業與臨床方面許多優勢結合起來,使得這項人類抗體新藥自上市以來,成為全球最暢銷藥物,迄今全球銷售額逾2500億美元。

人生轉折點,上班途中遭襲擊,他化危機為轉機
科學研究生涯中,1984年對溫特是很大轉折點。1984年1月,他騎腳踏車上班途中遭到精神異常人士攻擊,右臂幾乎癱瘓,很長一段時間無法在實驗室工作台上工作。溫特回憶,那時候只好在電腦螢幕上觀察蛋白質的結構,特別是抗體的結構,越看越覺得有趣,美極了,藉此暫時忘記右臂神經損傷帶來的疼痛。他說,「神經受損引發的疼痛是很劇烈的,那時候,我在電腦前看得入神,幾乎忘記了疼痛。」
「那段時間,天天在電腦前,讓我學習到很多關於蛋白質結構的知識。」溫特指出,「那個時候,我意識到可以透過一種方式把老鼠抗體轉化為人類抗體,這個結構可能讓你把一個抗體的迴路移轉到另一個抗體,因而產生人源化抗體。於是,在技師協助下,我做出了抗體。目前已有非常成功的抗體。」
溫特:科學研究路上碰到困難,一定要設法克服
事後看來,這段時期對溫特相當具有塑造性,化危機為轉機。溫特表示,「如果那個人沒有攻擊我,或許一切會比較順利。事實上,科學研究路上,總是會碰到困難,會碰到技術上的困難,你一定要去克服。這就是我做事的態度。我遭遇困難,不可能悲傷地坐在那兒。我雖遭遇不幸,但是我一定要努力嘗試,總之,最後的結果比我預期來得好。」
溫特開發出全球第一個人源化抗體,必須找病患做臨床測試。當時有一位70多歲女士,罹患非何杰金氏淋巴癌,所有治療方法都用了,都沒有效。這位女士願意成為人源化抗體第一個受試者,經過幾天治療,效果非常好,這位女士想見發明這項人源化抗體的科學家。在醫院安排下,溫特與這位女士見面,這位女士問,「我還剩下多久時間?」溫特坦白說,「很高興這個抗體發揮效果,但你能活多久,我也不知道。」

為拯救更多人的生命,最後走上創業之路
這位女士接著說,「我只需要2個月,不用太久,希望我先生臨終前,我可以陪伴他。」大約1年多後,癌細胞復發,而實驗室沒有足夠抗體可以提供,這位女士不幸去世。這段經驗,對溫特是相當大的震撼,讓他深深感覺,這項新發明必須與產業合作,才能拯救更多人的生命。
當時劍橋醫學研究委員會(MRC)決定把溫特發明且取得專利的技術獨家授權給一家公司,充滿理想主義、具正義感的溫特反對獨家授權,如此將限縮新科技的應用,尤其MRC的財源來自政府的補助,應該把科學研究成果讓廣大民眾受惠。溫特主張非獨家授權,透過自由市場競爭,讓更多病患受惠,曾經在內部掀起一場改革風暴。
創業成功心法:全心投入,領先對手,保持競爭力
溫特不僅是成功的科學家、發明家,也是成功的創業家,從科學家到創業家的路上充滿艱辛與挑戰。溫特先後創立多家新創公司,1989年成立劍橋抗體科技公司(CAT),1997年在倫敦證券交易所上市,2006年被知名藥廠AstraZeneca收購。2000年成立Domantis公司,2007年被GSK收購。2009年成立一家以肽為基礎的公司Bicycle Therapeutics,2019年在倫敦證券交易所上市。
溫特創立多家公司,開發新藥,造福全球無數病患,有一段時間,他每周有4天在實驗室工作,另外3天在新創公司工作,幾乎沒有休假。究竟科技商轉的成功秘訣為何?溫特謙虛地說,「自己只能分享個人經驗。從事科學與創業兩個領域,都需要付出極大努力。它們涵蓋大量的領域,必須把自己完全投入真正重要的問題,不論是商業或科學的層面。這兩個領域都強調競爭力,你必須領先其他對手,因此必須非常努力。」

世界面臨最大挑戰為氣候變遷,科學家可做出重大貢獻
世界面臨的最大挑戰為何?溫特指出,「最大挑戰是氣候變遷,而更重要的是,這是科學家可以做出貢獻的問題之一,例如發電方面,不論是利用太陽能、風能或核能,排除燃燒化石燃料。儲能方面,科學家可以開發更好的電池儲存能源。我們可以捕捉二氧化碳,找出方法掩埋起來。或者,我們可以從太空中攔阻太陽輻射線,有很多不同的可能性。我想,科學家、工程師和技術官僚可做出重大貢獻協助解決問題。」
面對下一次大流行病,必須在最短時間大量生產疫苗
面對下一次大流行病,對決策者有何建議?溫特指出,「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從生物技術專家的角度來看,例如,快速鑑定病原體的方法,通常以DNA定序;快速鑑定受感染的個人與環境;快速開發與規模化生產疫苗與藥物的方法。這些措施大多已經在做了,但因應下一次大流行病,我認為,我們可以籌備得更完善。尤其在疫苗方面,我們必須能夠在最短時間內大規模生產疫苗,這是個問題。」
溫特指出,「另一個科學層面棘手問題是開發抑制病毒複製的小分子藥物。許多病毒透過核酸聚合酶進行複製,我認為,這方面有很多方法可以做,從不同病毒中分離這些聚合酶,開發小分子藥物。」

建議年輕科學人,聚焦真正重要且感興趣的問題
對於年輕科學人的建議?溫特謙虛地說,「我分享的是對我有用的方法,從事科學有許多不同方法可以成功。首先,聚焦真正重要且感興趣的問題。我從周遭的諾貝爾獎得主們例如Fred Sanger、Sydney Brenner、Max Perutz和Cesar Milstein等人身上學習到的是,他們都是自己動手做實驗,不是發包給技術人員,他們親眼見證所使用的技術。他們不僅重視細節,同時關注全貌,這點非常重要。」
其次,溫特指出,「學習以最清楚方式呈現自己的工作,不論是對科學界或商業界投資人,要能夠清楚說明你所做的事,這點很重要。舉例來說,投影片上,儘量只放最重要的資訊,而不是大量資訊。這些是我所學到非常重要的事,對我的成長非常重要。」
自1973年來到劍橋醫學研究委員會(MRC)分子實驗室(LMB),溫特一生精華奉獻給科學研究,每天工作時間長達12小時,甚至耶誕節也待在實驗室。除了對科學的熱情,有其他興趣嗎?溫特笑說,「我有一間老房子,四周是護城河,休閒時會去清理護城河,同時看看周圍的野生動物,那兒有魚,周遭有鳥兒,還有水獺。我有一個菜園,種了很多花草植物。沒有參加會議、不到各地旅行演講時,我來到這裡,找到了平靜。」
溫特從青少年時閱讀諾貝爾獎得主的書籍,長大後投入最喜愛的科學研究,在MRC時期,多位諾貝爾獎得主成為他的導師,耳濡目染之下,自己也獲得諾貝爾獎。他對科學研究充滿熱情,充滿理想,富正義感,看到不合理的事,挺身而出;他走出研究室,成立多家新創公司,成功開發全球最暢銷藥物,造福無數病患,成為科學家拯救世界的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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