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原本可以在戰爭與屈辱之間選擇；你選擇了屈辱，但戰爭終究沒有離開。（You were given the choice between war and dishonor. You chose dishonor, and you will have war.）——邱吉爾（1938年於英國國會下議院演說）
時序進入 2026 年，烏克蘭戰爭早已不只是前線的砲火與領土的推移，而是一場關於「安全是否真的存在」的文明測試。真正令人不安的，並不是戰線是否前推或後退，而是一個民主社會，開始公開討論那些原本被視為禁語的選項。
割地，正是其中之一。
在戰爭爆發初期，這個詞彙在烏克蘭公共語言中幾乎不存在。不是因為它沒有現實意義，而是因為輿論氛圍不允許它被提出。然而到了 2026 年，這個問題第一次放上檯面。不是因為烏克蘭突然放棄了主權信仰，而是因為它開始懷疑：這個世界，是否真的還有能力兌現「安全保證」這四個字。
40% 的不是妥協，而是信任的崩塌
根據基輔國際社會學研究所（KIIS）於2026年2月初公布的最新民調，40%的烏克蘭民眾表示，只要能換取明確、可靠、可執行的國際安全保證，願意接受放棄目前仍由烏克蘭控制的部分頓巴斯地區；52%反對，7%未決。
這組數字之所以震撼，不是因為它代表投降，而是因為它與2022年5月形成了鮮明對比。當時，在基輔成功抵禦俄軍進攻、全國動員士氣高昂的背景下，82%的烏克蘭人認為「任何情況下都不應割讓領土」。
四年後，烏克蘭的核心價值並未改變，但社會開始提出一個條件句式的問題：
如果主權的代價，是無止盡的消耗，而安全卻始終無法兌現，那麼生存是否必須重新納入計算？
這不是立場的倒退，而是信任的崩塌。不是對國家的不忠，而是對國際承諾的懷疑。
磨碎戰：把時間、人口與意志一起消耗殆盡
這種信任崩塌並非一時的情緒反應，而是被戰場現實一點一滴磨出來的結果。
歷經四年，烏克蘭戰爭已演變為典型的「磨碎戰」。根據多家國際媒體與智庫在2025年底至2026年初的交叉估算，俄軍累計戰場傷亡約達120萬人，其中陣亡約27.5萬至32.5萬；烏克蘭軍隊傷亡約60萬人。合計逼近200萬人次 的歷史級消耗。
然而，這樣的代價，換來的卻是以公尺計算的推進速度。2025年全年，俄軍在部分戰線的平均日推進距離僅約15至70公尺。這不是為了突破，而是為了耗盡對手。
磨碎戰真正的目標，從來不只是前線，而是「社會承受力」。
人力與能源：安全被拆解為日常生活的碎片
戰爭對烏克蘭社會的侵蝕，已不再只是軍事問題。人力裂縫逐漸浮上檯面。烏克蘭官方在2025年底罕見承認，約 20 萬名士兵處於 「擅離職守」（Absent Without Leave, AWOL）狀態，另有約200萬名男性涉及逃避動員或徵召。
這不是道德失敗，而是任何社會在長期高強度戰爭下都可能出現的極限反應。當戰爭從短期防衛，轉為看不到終點的消耗，人不再只是士兵，而是被長期焦慮壓垮的社會成員。
在民生層面，俄羅斯已系統性地將能源設施納入戰略目標2026年1月，烏克蘭電力靠著進口達894 GWh，月增40%；原本可用發電能力由戰前約33.7 GW驟降至14 GW，冬季供電僅能滿足約 六成需求。
當供暖、電力、醫療與通訊成為戰爭工具，安全不再是抽象的戰略名詞，而是每一戶家庭能否撐過寒冬的問題。在這樣的條件下，談判自然會重新計價。
堡壘烏克蘭：承諾的光亮與現實的陰影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歐洲與加拿大於巴黎召開「志願者聯盟（Coalition of the Willing）」峰會，提出打造「堡壘烏克蘭」（Fortress Ukraine）的構想：在停火後，由歐洲主導部署多國部隊（陸、海、空），並配合類北約第五條的安全承諾，同時啟動至少五年以上的烏克蘭再武裝計畫。
表面上，這是一項突破；實質上，卻暴露出三個致命不確定性。
第一，歐洲的保證仍高度依賴美國。
即便歐洲願意出兵，真正不可或缺的仍是美國的情報、指管通情、後勤與戰略背書。沒有美國，這套保證在莫斯科眼中難以具備真正嚇阻力。
第二，俄羅斯是否接受，本身就是一場賭博。
這套架構必須在「停火之後」才啟動，等於把啟動權交到侵略者手中。若普丁認定歐洲的保證只是政治姿態，他完全可能先簽字、再試探、再挑戰，測試西方是否真敢為烏克蘭與俄羅斯開戰。
第三，美國政治的不確定性，使保證本身高度可撤回。
即便白宮在紙面上支持，川普的政策反覆、對歐洲的敵意，以及「避免直接對俄作戰」的既定紅線，都讓任何承諾帶著結構性的脆弱。
因此，不能「被侵略者認真看待」的保證，本質上不是保證。
安全不是文字，而是能力與成本
《外交事務》（Foreign Affairs）對此點出關鍵：真正能改變普丁計算的，不是談判文本，而是烏克蘭是否打造成「吞不下去的鋼鐵豪豬」。
這意味著安全的核心，不在於停火後的象徵性部隊，而在於一整套可預期、可持續、可執行的能力建構，包括：
- 穩定且制度化的軍援與預算支持
- 與歐洲深度整合的防衛工業鏈
- 持續的訓練、情報共享與後備兵力體系
《經濟學人》估算，2026–2029年間，烏克蘭需要約3900億美元的預算與軍事支持，其中僅填補政府預算缺口，每年就需約500億美元。這意味著歐洲北約國家必須把對烏援助從GDP的0.2%提升至約0.4%，才能避免烏克蘭軍力退化，進而讓整個歐洲暴露在更高風險之中。
換言之，若歐洲無法承擔這個成本，那麼所有「安全保證」都只是一張延期支票。
外交交易化：當安全被重新定價
在阿布達比進行的和平談判中，割地、保證、停火與安全被放進同一個交易框架。問題不再是如何確保不再發生侵略，而是「什麼代價可以讓戰爭暫時停下來」。
當安全被重新定價為談判籌碼，民主國家就會被迫面對最殘酷的選擇題。割地的討論，正是在這樣的交易邏輯中浮現。不是因為它合理，而是因為其他選項正在失效。
不能兌現的保證，比沒有保證更危險
烏克蘭今日的40%，不是投降，而是一個民主社會在極限壓力下提出的條件句：如果你真的能保證不再攻擊，我願意承擔重建、遷移與犧牲的代價。
問題是，國際體系是否真的準備好兌現這樣的保證？
歷史反覆提醒我們：不能執行的安全承諾，不是盾牌，而只是讓人延後面對風險的安慰。而這個教訓，台灣不能等到必須親身驗證的那一天，才開始理解。 （相關報導： 江岷欽觀點：不是第五條的第五條─當承諾拆解成模組，烏克蘭還能相信誰？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世新大學管理學院院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