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即將進入為期九天的農曆春節年假,許多層面的事務都將以「空檔怠速」的方式運作,但世局變化依舊高速進行,甚至橫衝直撞,美國的政治經濟軍事議題之外,還有兩個領域世人高度關注:一在東歐,俄羅斯侵略烏克蘭戰爭是否會露出和平曙光;一在中東,美國是否會攻擊伊朗並引發一場區域戰爭。
烏克蘭局勢最糟的發展可能只是原地踏步、歹戲拖棚,有如第一次世界大戰西線戰場壕溝戰「血肉磨坊」的歷史重演。但伊朗可能引發爆炸性的變局,悲觀者擔憂好不容易稍稍平靜的中東局勢徹底顛覆,衝擊全球經濟(尤其是能源經濟);樂觀者期盼伊朗出現政權更替,甚至踏上從神權國家蛻變為民主國家的進程,徹底根除中東地區的最大亂源。
伊朗雖然有各級議會與選舉制度(以台灣在野黨領導人的標準,似乎已經算是民主國家),但極端保守、僵化的伊斯蘭教什葉派高層教士大權獨攬,公民運動與民主運動不絕如縷。伊朗已探明石油儲量多達2090億桶,高居全球第三,但長期遭到美國帶頭施行的嚴厲經濟制裁,導致經濟落後、民生凋敝,去年下半年迄今更急遽惡化,引爆近年最大規模的示威抗議(以及最血腥的政府鎮壓),口號聲中與社群媒體貼文中,浮現一個伊朗人耳熟能詳、但極為禁忌的字眼:「巴勒維」(Pahlavi)。
對台灣許多長期關注國際事務的讀者而言,「巴勒維」是一場歷史悲劇的代名詞:伊朗的「巴勒維王朝」(Pahlavi Dynasty)與1941年即位的穆罕默德・禮薩・巴勒維(Mohammad Reza Pahlavi)國王;他在1967年加冕時號稱「萬王之王」(Shāhanshāh),1971年10月舉行「波斯帝國2500周年慶典」誇耀鼎盛國力,志得意滿之際,他應該萬萬沒想到,自己會淪為伊朗末代王朝的末代(其實也才第二代)國王(Shah)。
伊朗在冷戰時期是美國的親密盟友,堪稱中東地區的「反共堡壘」,與中華民國有過半世紀的邦交,老巴勒維更曾在1958年訪問台灣,會晤蔣中正總統。遺憾的是1971年兩國斷交,伊朗更在我方的聯合國會籍爭議上落阱下石。
巴勒維37年統治的後期每況愈下,王室窮奢極欲,貧富差距擴大,社會改革得罪伊斯蘭教保守派,親美親以色列政策引發不滿,秘密警察「薩瓦克」(SAVAK)惡形惡狀。1978年至1979年間,什葉派教士發動革命,王朝土崩瓦解,一個君權國家從此轉型為神權國家,同樣高壓專制獨裁,而且積極對中東各地區「輸出」革命。
四十多個年頭過去,伊朗伊斯蘭教革命與神權國家實驗顯然已經失敗,示威抗議也傳出「大逆不道」的君權復辟主張。當然,那位冷戰年代的國王已於1980年病逝在流亡異國(埃及)途中,如今浮上檯面的人物是他的長子、流亡王室的王儲禮薩・巴勒維(Reza Pahlavi,小巴勒維)。
小巴勒維1960年生於德黑蘭(Tehran),20歲那年父王駕崩之後,他繼續以王儲身分試圖號令反對運動。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從亞洲到歐洲,有不少國家的王室家族失去政權,金枝玉葉淪為平頭百姓,只能偶爾從往昔榮光取暖,但是巴勒維家族始終無法忘情故國舊業,長期在海外經營布局,捲土重來的態勢如今備受關注。
數十年來伊朗國內外的反對運動、改革運動一直是一盤散沙,缺乏一位眾望所歸的領導人,而小巴勒維正想扮演這樣的角色,作為重返祖國執政的墊腳石。2013年至2017年間,他在巴黎共同創辦「伊朗國民議會」(Iran National Council),試圖成為涵蓋各個反對團體的傘狀組織(umbrella organization),但成果非常有限。2019年2月,他在華府協助成立智庫「伊朗鳳凰計畫」(Phoenix Project of Iran),致力於推動德黑蘭政權更替。
2022年至2023年的「女性、生命、自由」(Woman, Life, Freedom)示威抗議期間,小巴勒維在美國、加拿大等國舉行動輒數千人的大會,強烈譴責德黑蘭當局打壓女性、濫殺無辜。有民調顯示,他是目前最受伊朗民眾肯定的反對陣營領導人。大體而言,這位大半輩子在西方世界渡過的王儲,支持伊朗成為一個世俗化的民主國家,但也不排斥君主立憲政體,更不排斥登上王位,為巴勒維王朝再續香火。
外交政策比較棘手。就算伊朗的什葉派教士政權最後是「內爆」(implode)垮台,小巴勒維重返德黑蘭還是需要外力護駕。正因如此,他必須與許多伊朗人心目中的「大撒旦」——美國、以色列——合作,甚至在2023年4月對中東地區軍國主義霸權國家——以色列——進行官式訪問,會見德黑蘭當局最痛恨的外國領導人:以色列總理納坦亞胡(Benjamin Netanyahu)。
對於德黑蘭同樣痛恨的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小巴勒維則是刻意巴結籠絡,大力慫恿川普推翻伊朗教士政權,聲稱川普能夠「讓伊朗再度偉大」(Make Iran Great Again,MIGA),表明自己樂意當美國的馬前卒、引水人;而且說難聽一點,「借刀殺人」的意圖呼之欲出。
對內對外,小巴勒維的訴求與立場都頗具爭議性。老巴勒維當年以秘密警察治國,白色恐怖與紅色恐怖雙管齊下,血洗示威活動是家常便飯,垮台時還關了上萬名政治犯,如今伊朗人民願意對這段黑暗歷史寬宏大量?而且信任小巴勒維對民主的承諾?他與「世仇」美國、以色列的關係也是如履薄冰,有可能會不見助力、反遇阻力,並且暴露他的機會主義者本色。
伊朗面積相當於45個台灣,人口超過8800萬,而且是一個數千年歷史的文明古國、全世界唯一的波斯人國家、最大的伊斯蘭教什葉派國家,確實具備「再度偉大」的潛力;然而小巴勒維是否具備國家領導人的潛力,恐怕未必。 (相關報導: 閻紀宇專欄:委內瑞拉、格陵蘭之後,「唐羅主義」下一個目標呼之欲出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專業譯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