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專屬文章 閻紀宇專欄：斯人獨憔悴，「委內瑞拉鐵娘子」被打入冷宮

當代拉丁美洲民主運動標竿人物、委內瑞拉反對黨領導人馬查多（María Corina Machado）過去幾年的運勢大起大落。她長期對抗委國兩代獨裁強人查維斯（Hugo Chávez）與馬杜洛（Nicolás Maduro），2024年企圖參選總統但被封殺，推出「代理人」上陣照樣獲勝，只是選舉結果被馬杜洛政府沒收。她拒絕像其他反對黨領導人那樣出國流亡，選擇留在委國躲藏渡日，為民主運動保留薪火。她的堅毅精神得到世人肯定，博得「委內瑞拉鐵娘子」（The Iron Lady of Venezuela）的美稱，2025年更榮獲諾貝爾和平獎，並且在上個月冒著生命危險、親自前往挪威首都奧斯陸（Oslo）領獎，在國際社會大大露臉。

今年一月三日，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以雷霆萬鈞之勢出兵委內瑞拉，生擒馬杜洛總統並帶回美國審判，委國中斷近三十年的民主體制可望重新上路，許多人預期馬查多與她領導的政黨「來吧委內瑞拉」（Vente Venezuela）、組建的「我是委內瑞拉」（Soy Venezuela）聯盟將以勝利者之姿重返首都卡拉卡斯（Caracas），藉由國際社會認可的2024年大選，或者儘快辦理一場公平公正的大選，名正言順入主總統府「觀花宮」（Miraflores Palace），為委內瑞拉開啟新紀元。

然而結果完全不是如此，馬查多至今身分仍然是「流亡者」，仍然是反對黨，2024年大選已無人聞問，新一屆總統大選則遙遙無期。川普三日在白宮戰情記者會上直接了當否定馬查多（至少目前）回國執政的可行性與可能性：「我認為她要當國家領導人相當困難⋯⋯她是一位很好的女性，但是在國內無法得到應有的尊重。」

出自美國總統之口，此話等於公開宣判政治死刑。更加羞辱的是，川普政府顯然早已做好盤算，儘管鏟除馬杜洛，但卻選擇讓他的舊政權繼續執政，支持另一位女性——原任副總統、馬杜洛的副手羅德里格茲（Delcy Rodríguez）——繼承大位，前提是她改當美國的傀儡、附庸，將委內瑞拉的石油工業與3030億桶石油儲量（世界之最）交由美國處置。

換言之，川普政府對委內瑞拉不再意識型態掛帥，不再逢左必反，而是展現務實作風，認定馬杜洛留下的社會主義政權，但應該比近三十年未曾執政的反對黨更能夠穩定國內局勢、任憑華府使喚、確保美國利益；儘管前者治國理政一塌糊塗，儘管後者矢志護持民主理念。

此外還有一種說法：川普對去年的諾貝爾和平獎興致勃勃，自認為是呼聲最高人選，沒想到卻被馬查多「偷走」，因此對她始終不懷好感。 （相關報導： 閻紀宇專欄：「後川普時代」將是「范斯時代」 ｜ 更多文章 ）

其實馬查多意識型態屬於正宗的保守派，是資本主義、自由市場經濟的信徒，與美國保守派相當契合。而且馬查多近年來想方設法討好川普，不惜犧牲國人支持度，對其與委國相關的政策一律按讚，例如大規模遣返委國難民／移民、在加勒比海集結重兵劍指委國、攻擊據稱走私毒品的委國船隻⋯⋯，甚至表明要將自己的諾貝爾和平獎奉獻給川普，結果仍是一場空，印證了中國古典戲曲的一對名聯：「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

但羅德里格茲得以扶正也非僥倖。馬杜洛政權雖然高舉反美旗幟，羅德里格茲本人社會主義色彩濃厚，然而她早在2017年擔任委國外長時，就開始刻意籠絡川普政府，透過國營石油公司為川普就職大典捐獻五十萬美元，希望能夠鬆綁美國對委國的制裁，招攬美國石油業者投資。隔年她升任副總統，主管石油事務，更是展現彈性務實的作風，甚至得到一個外號「委內瑞拉的鄧小平」，逐漸贏得華府的信任，如今更上層樓，並不意外。至於民主與獨裁的區別，實在不是現階段華府政策的重點。

分析家指出，如果委內瑞拉是一家企業，那麼羅德里格茲已擔任多年營運長，對各項業務駕輕就熟，比較能夠穩定政治與經濟秩序，安撫（或鎮壓）國內各個勢力。如果此時就讓委國反對黨改朝換代，恐怕會引發新舊政權支持者暴力衝突，甚至撕裂整個社會，殷鑑不遠，就在2003年，美軍入侵伊拉克，推翻海珊（Saddam Hussein）政權並全面整肅，引進流亡人士組成新政府，結果伊拉克情勢大亂，幾乎形同內戰，也成為恐怖組織「伊斯蘭國」（ISIS）的溫床。

《華爾街日報》（WSJ）日前獨家報導，川普選擇委內瑞拉過渡時期政權的決定性因素，來自中央情報局（CIA）的分析報告：馬查多很難獲取作為國家領導人的正當性，同時還要面對舊政權安全機構、毒品走私網絡、政治敵對勢力的反抗。」

依據委內瑞拉憲法，總統因故不能視事，必須在30天內辦理改選，若有特殊原因頂多拖上六個月，這是目前馬查多與反對黨的希望所寄。美國國務卿盧比歐（Marco Rubio）日前對這個問題時表示：「我們的當務之急是確保美國的利益——也要造福委內瑞拉人民：不再有毒品走私、不再有伊朗／真主黨出現、不再利用石油產業援助美國在世界各地的敵人。」至於好好辦一場符合民主標準的總統選舉，顯然是不急之務。 （相關報導： 閻紀宇專欄：「後川普時代」將是「范斯時代」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專業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