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thropic公司的瘋狂左派犯下大錯，企圖強迫戰爭部罔顧我們的憲法、遵從他們的服務條款。他們的自私自利讓美國人民承受風險、讓我們的官兵陷入危險、讓我們的國家安全遭到威脅⋯⋯因此我下令美國聯邦政府所有機構立刻停止使用Anthropic的科技。我們不需要它，不想要它，再也不會與這家公司做生意！」——唐納德・川普（Donald Trump），美國總統。
「我深信不疑，對於捍衛美國與其他民主國家、擊敗獨裁威權敵國，AI具有不可或缺的重要性。」——達里歐・阿莫戴（Dario Amodei），Anthropic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
美國總統川普雖然在許多方面非常反智，然而對生成式人工智慧（generative AI）產業非常友善，從政府採購、資源分配到法規管制都大開方便之門。不過他老人家在2月27日發出雷霆之怒，重擊矽谷（Silicon Valley）近年最炙手可熱的AI公司Anthropic，以「禁用令」將它打成拒絕往來戶，與它徹底畫清界線。
美國國防部秉承上意，將Anthropic列為「國家安全的供應鏈風險（supply-chain risk）」，一紙2億美元的合約眼看著就要打水漂。但是川普禁令下不到一天，美國配合小老弟以色列對中東宿敵伊朗開戰，24小時內空襲逾1000個目標，資料探勘公司帕蘭泰爾（Palantir）開發的「Maven智能系統」（Maven Smart System）立下奇功，這套系統的核心正是Anthropic公司的大型語言模型（LLM）「Claude」。
Claude近年鋒頭之健，甚至讓OpenAI長期領導風騷的ChatGPT相形失色。Claude在2023年3月問世，得名自美國資訊科學巨擘克勞德・夏農（Claude Shannon，1916年—2001年），又分為3個子版本，名稱詩情畫意：Haiku（俳句）、Sonnet（商籟）、Opus（作品）。
包括在伊朗戰爭中挑大梁的美軍中央司令部（U.S. Central Command）在內，美軍指揮鏈目前全面使用Claude，它與Maven的搭配尤其「致命」：運用海量機密情報資料，為軍方準備成百上千個攻擊目標或者所謂的「建立目標庫（target bank）」，提供精確的座標，依據重要性排列優先順序，在戰鬥過程中隨時更新目標資訊，在攻擊行動過後進行效果評估。
Claude＋Maven這套工具大幅加快美軍作戰部署的步調，讓敵國更難以即時且有效地反擊。軍事AI專家保羅・夏爾（Paul Scharre）對《華盛頓郵報》（Washington Post）表示：「最主要的典範轉移（paradigm shift）在於，AI讓美軍能夠以機器而非人類的速度，提供一系列攻擊目標。」
當然，AI絕非（至少還沒做到、可能永遠無法做到）萬能或者萬無一失。2月28日開戰當天上午，伊朗南部城市密納布（Minab）的莎嘉雷・塔耶貝赫女子小學（Shajareh Tayyebeh）遭到一枚飛彈擊中，至少180名師生家長化為虀粉，罹難者大部分是女學童。各方咸認美軍「誤擊」肇禍，Claude做為美軍的「AI大腦」，恐怕難辭其咎；當然，美軍至今死不認帳。
伊朗這樁慘劇適足以突顯Claude的「瘋狂左派」母公司Anthropic與美國政府、軍方爭議的重要性。Claude最特出的地方在於不但本領高強，而且是第一套獲得美國聯邦政府認證可以處理機密資料、參與機密活動的AI工具，在軍事領域的角色尤其突出。OpenAI的ChatGPT與世界首富伊隆・馬斯克（Elon Musk）的xAI都急起直追，但要追上已經與軍方深度整合、而且有實戰經驗的Claude恐怕仍需一段時間。
Claude與Maven從2024年下半年開始搭檔，廣泛用於美軍後勤管理、情報分析與行動規劃。去年5月的一項統計顯示，至少2萬名美軍人員會使用Claude。今年1月初美軍入侵委內瑞拉、生擒總統尼古拉斯・馬杜洛（Nicolás Maduro），Claude＋Maven搭檔的表現頗受肯定。根據喬治城大學（Georgetown University）對陸軍第18空降軍（XVIII Airborne Corps）砲兵部隊的研究，一個使用Claude＋Maven系統的團隊只需20人就可以承擔2000名參謀的工作量。去年4月，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與帕蘭泰爾公司簽約，開始使用Claude＋Maven系統。
照理說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又是競爭對手難以切入的長期往來關係，Anthropic公司應該與五角大廈水乳交融才對。然而現實狀況卻並非如此，而是從暗潮洶湧演變到全面決裂。關鍵就在於Anthropic是一家公益法人公司（public benefit corporation），使命是建造人們可以倚賴、可以解釋、可以駕馭的AI系統，其最重要的特質就是安全。
因此儘管Claude幾乎已成為「軍武AI」的代名詞，但Anthropic堅持其產品必須符合「捍衛而非傷害民主價值」此一準則，在與五角大廈協商2億美元的新合約時，要求軍方承諾不得將Claude用於兩個領域：大規模國內監控（mass domestic surveillance）與全自主化武器（fully autonomous weapons）。
關於前者，Anthropic支持針對國外的、「合法的」情報與反情報任務，但是針對自家人民的大規模、全面監控儘管未必違法，卻與民主價值背道而馳，對人民的基本自由權形成嚴重威脅，因此AI不宜助紂為虐，讓政府得以掌控任何人的生活全貌。
關於後者，半自主化武器可以用來捍衛民主，例證就在今日的烏克蘭戰場。至於使用過程（從選擇目標到接戰）完全不讓人類參與（human-out-of-the-loop）的全自主化武器，雖然有可能成為國防利器，但我們無法信任今日的前沿AI（frontier AI）系統可以絕對安全地操作這類武器，無法確保它不會對美國民眾與美軍官兵形成重大風險。
軍方的立場就簡單明瞭多了：Anthropic只負責如期交付符合規格的產品並提供後續服務，沒有權利對「如何使用」產品說三道四；美軍的「合法」運作不會接受任何民間企業的限制。
2月25日，美國國防部長彼得・赫格塞斯（Pete Hegseth）召見Anthropic共同創辦人兼執行長阿莫戴（Dario Amodei），祭出最後通牒，結果談判破局。如果雙方原本還有尋求妥協的機會，這個機會也在兩天之後徹底消失。川普將這樁非常值得深入探討的爭議，粗暴地簡化為一場左派與右派你死我活的政治鬥爭，親自下令聯邦政府封殺Anthropic與Claude（但有6個月緩衝期），反智本色流露無遺。
川普下封殺令當天，OpenAI喜孜孜地宣布它與五角大廈達成協議，提供ChatGPT供美軍機密系統運用在任何「合法目的」。OpenAI創辦人兼執行長山姆・阿特曼（Sam Altman）聲稱ChatGPT會內建一些「防護機制」，但是與Anthropic的Claude相比，顯然是為五角大廈送上一張空白支票。
2026年伊朗戰爭象徵人類的戰爭正式進入「AI決勝負」的新紀元，從Anthropic與OpenAI一退一進看來，這恐怕是一條沒有贏家、只有輸家的不歸路。 （相關報導： 張瑞雄觀點：當AI成為生存的唯一的法則 ｜ 更多文章 ）
＊作者為資深媒體人，專業譯者。
